第113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他素性滑稽,臉上的神色不論在什麼時候看去都似帶著笑意,他在義軍之中經常與於承珠調侃,總是將她戲呼為「姑奶奶」,這時忽覺不妥,改稱「女俠」,於承珠忍不住「噗嗤」一笑,但聽他語調酸澀,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哭還更令人難受,也禁不住心中一酸,低聲說道:「畢大哥,你別難過,我尋著了師父,終須為你報仇。」回頭問小虎子道:「師父是幾時來的?住在哪兒?」小虎子道:「師父是前天到的,他打聽到丐幫弟子聚會,他抽不出身,所以叫我來打探。哈,師母和雲大俠都同來了呢,他們分做兩處地方居住,雲大俠住在韓御史家中,咱們的師父師母和波斯公主夫妻卻住在靠近皇宮的一家鏢局裡,熱鬧得很呢!」於承珠轉悲為喜,道:「師母和舅舅都來了!那麼咱們就更不用怕啦。」小虎子道:「就因為雲大俠在蒼山之時,中了那個屠龍尊者的毒刀,在太師祖留下來的石屋裡靜養了將近一個月,這才復原。要不然我們早就到了京城了。」

於承珠正想再問,忽見鄭長老面如金紙,黑氣透出眉尖,身子也搖搖欲墜,禁不住大驚失色,急忙問道:「長老,你怎麼啦?」鄭長老搖了搖頭道:「我不中用啦,你們趕快去找張大俠,不必顧我了。畢願窮,你告訴本幫弟子知道,說我是給東方洛的毒刀斫死的,叫他們給我報仇!」畢願窮顫聲說道:「毒刀?」俯身一看,但見他的傷口裂開,流出汩汩的黑血,摘一片樹葉一試,樹葉立刻焦黃,毒性如此厲害,年輕力壯的亦禁受不起,何況是年紀老邁而又經過通宵激戰的鄭長老。

於承珠等怎忍離開,試用隨身所帶的「祛毒散」替他醫治,這種高手所用的喂毒兵器,大都有專門的解藥,於承珠的「去毒散」雖然能消無名腫痛,對鄭長老的傷卻是無濟於事,觸及傷口,鄭長老登時痙攣,強忍著痛苦斥道:「你們還不快走,要待御林軍追來將你們一網打盡嗎?」畢願窮道:「寧願同歸於盡,決不捨你而逃。」鄭長老大怒,抬起頭來,正想用丐幫的邦規命令他速走,只見東方天際,朝陽初現,霜輝麗彩,耀眼生纈,溫暖的陽光令人感到生命的喜悅,凝眸再望,西北邊的萬里長城像一條長蛇般在崇山峻嶺中婉蜒而過,鄭長老心中一動,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畢願窮道:「這是西山北面靠近葫蘆谷的地方。」鄭長老忽道:「好,扶我進谷中去看看那裡面有沒有人家?」話聲斷續,細如遊絲,但卻更為清楚,畢願窮聽出他語聲有異,急忙與小虎子扶他走進山谷,但見他嘴角掛著些許笑意,眼睛卻漸漸瞌上了。

走進山谷,果然見有一家農家,泥屋茅舍與普通人家無異,但若大的山谷中獨此孤零零的一家人家。

於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這家人家有點古怪。」但見畢願窮上去拍門,那門「呀」的一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人來,竟是個老儒生的打扮,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衫,頭上還束著方巾,與這家農家相襯,殊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於承珠這一行人,一個鶉衣百結的老乞丐,一個穿著乾乾淨淨的直掇,卻故意釘上兩個破補丁,打扮得像乞丐的中年壯漢,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女扮男裝、衣服華麗嚴如貴芥公子的於承珠,那更是不倫不類。那老儒生掃了他們一眼,微「噫」一聲,卻也並不怎麼驚訝。

小虎子口快說道:「咱們這一行人山中遇盜,這位老公公受了重傷,請借個地方歇歇。」那老儒生笑道:「竟有這等強盜打劫花子大爺,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可還沒有聽過。」畢願窮道:「咱們與這位少爺山中相遇,強盜們打劫這位少爺,是咱們這兩個窮化子看不過眼,替他抵擋強盜,所以受傷啦。」這話勉強可以自圓其說,那老儒生道:「如此說來你們兩位倒是丐俠了,失敬,失敬!」口氣顯然仍是不信,但卻把他們請進屋中。

屋子裡雖然陳設簡陋,桌椅也不多一張,但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壁上還掛有字畫,哪裡像個農家的樣子?於承珠正打量他屋中的陳設,那老儒生忽地「嘿嘿」笑道:「你們替他抵擋強盜,哈哈,可別笑痛我的肚子。我看你給他做徒弟倒還差不多,可惜年歲不對。而且大閨女也不方便收化子做徒弟。」此話一齣,於承珠和畢願窮都嚇了一大跳,這老者的眼光好生厲害,非但一眼看出了他們武功的深淺,而且看出了於承珠女扮男裝。

於承珠面紅過耳,正想說話。那老儒生忽然一手搶過鄭長老的竹棒,一手撥弄他背上的麻袋。鄭長老領袖北京群丐,這八節竹棒正是他幫中的「法器」,老儒生如此作為,實是犯了丐幫之忌,畢願窮喝道:「你幹什麼?」急忙出手搶奪竹杖,畢願窮學過擒拿手法,相距又近,這一齣手,快如閃電,按說沒有搶不回來之理,哪知老儒生身子只是微微一晃,畢願窮竟然撲了個空!

鄭長老一直瞌著眼睛,這時忽地張開,緩緩說道:「西山醫隱葉大爺,俺鄭國有登門求治來啦,望你老高抬貴手!」那老儒生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丐幫的鄭長老,咱們同住北京,本該早就見面。好,俺葉元章不醫公侯將相,專醫奇人異士,你嗎,也還值得俺替你一醫。」

此言一齣,於承珠和畢願窮均是又驚又喜,他們還在童年之時,就曾聽人說過北京西山中有一位醫隱,行事極為怪誕,病人千方百計想請他未必請得到,他卻喜歡找上門去替人醫病,於承珠以為這人早已死了,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儒生就是他!

這事情已是甚怪。於承珠眼光一瞥,再看到壁上懸掛的對聯和條幅,更是驚奇得疑在夢中!

牆上所掛的那幅對聯是:「柳絮浮萍遊子意,桃花潭水故人情。」條幅上寫的則是蘇東坡的兩闕浣溪沙,詞道:「醉夢昏昏曉未蘇,門前轆轆使君車,杖頭一錢怎生無?廢圃寒蔬桃翠羽,小槽春酒滴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須。」「山上蘭牙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難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聯語和條幅一說與此間主人的交情,一說主人山居的隱逸情趣,本來亦屬尋常,令於承珠驚詫萬分,疑真疑幻的是:這聯語和條幅的字跡,竟然與霍天都的一模一樣。

那西山醫隱葉元章正在開始動手替鄭長老剜掉腐肉,聽得於承珠驚叫之聲,眉頭一皺說道:「你大驚小怪些什麼?敢情是嫌這字寫得不好。」於承珠道:「好,好!」葉元章道:「既然是好就不要嚷,你一嚷我就醫不好了!」於承珠滿面通紅,暗暗責備自己只曉得關心與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人,對鄭長老的傷反而疏忽了。

好不容易等待西山醫隱動完了手術,鄭長老沉沉睡去,面色亦已漸見紅潤,於承珠這才放下了心,忍不住又問道:「這聯語和條幅都沒有上款下款,卻是誰人寫的?」

葉元章道:「看你相貌清秀,實乃巾幗鬚眉,怎的出語便俗?志同道合,傾蓋相逢,便成知己,又何必絮絮不休地問姓道名?」於承珠還是第一次給別人說她「俗」,忍著氣說道:「這字好像是我一位朋友的筆跡,是以請問老丈。」葉元章道:「既然是你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問我作什麼?」於承珠道:「我與他許久沒見面了,不知他什麼時候到過這裡?還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葉元章道:「若是你早來一月,便可與他見面,也好幫我留一留他。」

於承珠大吃一驚,照凌雲鳳和大漠神狼的說法,凌雲鳳在三年之前與霍天都在沙漠的風暴中失散,大漠神狼在三年前埋了一個在沙漠中倒斃的少年人,若然那少年人是霍天都的話,那麼霍天都在三年之前就已死了,怎的一月之前還能在此間?忍不住又問道:「他是怎麼來的?」葉元章笑道:「不是他來找我,是我找他來的,他生了一種怪病,我從來沒有見過,是以強迫他給我醫。想不到一醫就好,哈哈,這對聯和條幅便是他給我的酬金。好,你既然絮絮不休地問我,這兩個叫化子身無長物,你是他們的朋友,你有什麼東西付我作酬。」於承珠道:「只怕我一齣手又是俗的。」葉元章道:「俗與不俗要看過方知。」於承珠隨手彈出三朵金花,嵌在牆上,鎮著字畫的橫頭,笑道:「金子銀子還不俗麼?」葉元章忽地改容,哈哈笑道:「不俗,不俗!原來你是散花女俠,那位少年俠士也曾提過你的名字?」

於承珠詫道:「他怎麼會提起我的名字?」葉元章道:「這位少年俠士經我醫好之後,無以為酬,知道我愛好字畫和劍術,除了給我寫下這副對聯和條幅之外,並在一個月白風清之夜,為我舞劍祝壽,劍術神妙,真是來如雷霆震怒,罷如江海凝光,老夫曾見過各派劍法,也不禁為他拍案叫絕。他舞劍之後,問起中原的劍術名家,我說當今之世,除了張丹楓大俠之外,只論劍術,只怕沒有誰能與他抗手了,這位少年俠士哈哈大笑,說道他這次來到中原,就正是為了尋張大俠指教劍法。我說,聽武林朋友所言,張大俠久已閉門封劍,未必肯見客人。他也說曾知此事,不過聽說張大俠有一個衣缽真傳的女弟子,人稱散花女俠,若然見不到張大俠,能見見他的女弟子也是好的。」於承珠想不到自己的聲名居然遠播,心中頗為歡喜,葉元章續道:「這位少年俠土提了你的名字之後,接著就仰天長嘆。」於承珠怔了一怔,愕然問道:「這是為何?」葉元章道:「他有一位未婚妻子,離散三年,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