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天都問你,可記得舊時之約麼?」凌雲鳳道:「怎麼?」郝雲臺道:「現下世亂兵荒,正直隱居練劍,天都問你,那些劍譜,你還收藏好呢?」凌雲風眼睛一紅道:「這話是天都說的麼?」郝雲臺道:「他有親筆書信在此,你自己看去。」

凌雲鳳喜溢眉梢,月光下更增嫵媚。於承珠已猜料幾分,心中暗笑:「這豪氣逼人的巾幗英雄,得到了心上人的書信,卻羞怯得似新娘子一般!」只見凌雲鳳手指微微顫抖,展開信箋,看了一眼,忽地輕聲念道:「鳳妹如晤,鳳妹如晤……晤!」於承珠幾乎笑出聲來,笑她隱藏不住心中的情感,竟把情人的呼喚,翻來覆去的念出來。

忽見凌雲鳳面色一沉,隨即縱聲笑道:「原來天都也料到我不能立即動身,所以請你們這幾位武功高強之士代為護送劍譜。哈,難為他想得真周到呀!」郝雲臺道:「我們雖說技業平庸,但受了天都兄的重託,自當舍了性命,也要將劍譜送到天都兄手中。」

凌雲鳳眼波一轉,笑道:「好一班夠義氣的朋友,那幾本劍譜本來是霍家之物,天都來要,我沒有不給之理,有你們護送,那是最好不過。雲臺,你過來。」郝雲臺怔了一怔,道:「那幾本劍譜,凌姑娘隨身攜帶著麼?」凌雲鳳「晤」了一聲,伸手入懷。郝雲臺走上兩步,凌雲鳳忽地一聲長笑,就在這霎那之間,拔劍出鞘,唰地一劍向郝雲臺刺去。同時左手一揚,三支蝴蝶鏢電射而出,原來她掏的不是劍譜而是暗器。

只聽得「唰」的一聲,郝雲臺的肩頭已著了一劍,還幸他閃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穿。郝雲臺大叫道:「咱們是一番好意,你怎麼出此毒手?」凌雲鳳追蹤急上,唰唰兩劍,連環疾刺,冷笑道:「好一番好意,哼,哼,你還當我是六年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快說,你們到底把霍天都怎麼樣了?你們偷學他的筆跡,怎瞞得過我的眼睛?」

郝雲臺連閃三劍,叫道:「你瞧清楚些,這明明是霍天都的親筆書信,怎麼說是假的?」凌雲鳳冷笑道:「你還不說真話,我就把你的招子廢了!」一抖手,又是四枚蝴蝶像連翩飛出。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碎金斷玉之聲,與郝雲臺同來的一個維人,舞起一柄銅錘,將凌雲鳳幾枚蝴蝶鏢震得粉碎。郝雲臺拔出一對判官筆,左筆一抬,架開了凌雲鳳的青鋼劍,右筆一指,疾點她胸前的「乳突穴」,怒聲罵道:「咱們是看在天都兄的份上,誰還怕你不成?哼,這潑婆娘不講理,咱們先把她廢了!」

與郝雲臺同來的共有三人,其中兩個維人,一個手舞銅錘,一個使月牙彎刀,臂力沉雄之極,另一漢人使的是一條鋼鞭,長達一丈,鞭風霍霍,專向凌雲鳳的下三路掃來,也是一個勁敵。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郝雲臺,他雖受了劍傷,一對判官筆仍是刁鑽靈活非常,招招指向凌雲鳳的要害穴道。

凌雲鳳縱聲長笑,在四人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兩個維人恃著兵器重氣力大,想砸斷凌雲鳳的青鋼劍,豈知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但見劍光閃閃,就在面門上晃來晃去,叱吒聲中,凌雲鳳手腕一翻,側的一聲,那舞著銅錘的維人先中了一劍。郝雲臺叫道:「不必硬拼,將她圍著。」判官筆一分,左筆點穴,右筆招架,將凌雲鳳的招數,接了十七八,那使鋼鞭的漢子,在一丈之外發招,教凌雲鳳不能欺身廝拼,鞭長劍短,凌雲鳳被郝雲臺絆住,還真無奈他何。那兩個維人退到外圍,月牙刀與銅錘仍然舞得呼呼風響,攔住了凌雲鳳的退路。

於承珠叫道:「凌姐姐,你要把這瘦漢子的招子廢了,是麼?」凌雲鳳道:「不錯!」於承珠道:「好,不必姐姐動手,我先打瞎他左邊的眼睛!」郝雲臺早已防備於承珠會來助戰,但見她比凌雲鳳更年輕,卻也並不怎樣在意,聽她口出大言,哈哈笑道:「小丫頭,你家大爺是專打暗器的行家,看是誰把誰的招子廢了?」判官筆一抬,護著面門,一枝甩手箭在袖中發出。

但見金光一閃,電射而來,郝雲臺判官筆往上一砸,豈知於承珠的金花暗器,神妙非常,她用了反旋之力,剛剛碰著筆尖,忽地一個拐彎,郝雲臺這才知道不妙,正想撤回右手的判宮筆招架,退步抽身,凌雲鳳身手何等快捷,一招「秦嶺雲橫」,把他的判官筆封著,但聽得「唰」的一聲,那枚金花已把郝雲臺左眼的眼珠打出。

郝雲臺大叫一聲,雙筆脫手擲出,凌雲鳳飛身一躍,但見地已和身一滾,滾下山坡,於承珠叫道:「還你一支箭!」將剛剛接到手中的甩手箭反擲出來,坡陡山高,郝雲臺滾得快極,那支箭離他三尺,沒有射中。那兩個維人依樣畫葫蘆,也把兵器飛出,抱著頭滾下去了。

那使鋼鞭的漢子也想逃走,卻被於承珠攔住,這漢子名叫胡宏,是塞外的馬賊,驍勇非常,見於承珠年小,恃著鞭長劍短,在離身一丈開外,猛的發招,連環三鞭,疾掃而下,唰,唰,唰,風聲呼響,捲起一團鞭影,滿以為於承珠縱不受傷,也得讓路,哪知於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輕靈之極,英妙非常,在胡宏的長鞭疾掃之下,竟是柳腰緩擺,蓮步輕移,若無其事地緩緩行來,連衣角也沒有讓鞭梢沾著,胡宏大吃一驚,要待撤鞭後退,亦已收勢不及,倏然間,但見青光一繞,喀嚓兩聲,那條銅鞭已被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削為三段。於承珠隨手一招「白蛇吐信」,劍尖抵住了胡宏的咽喉。

凌雲鳳笑道:「姐姐收劍,留一個活口,待我問他。」一躍而前,點了胡宏的麻穴,厲聲喝道:「霍天都的書信,是你們假冒的不是?」胡宏道:「這不關我的享,是郝大哥乾的。」凌雲鳳道:「你們怎麼摹仿到他的筆跡?」胡衰道:「郝大哥從涼州府誘了一個退職的老師爺來,費了一個月的功夫學的。」

凌雲鳳「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倒是用心良苦!霍天都呢?他到底在什麼地方?你們怎能偷到了他的筆跡?」胡宏遲遲疑疑,訥訥不語。凌雲鳳喝道:「不說實話,我就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胡宏低聲說道:「霍天都,霍天都他早已死了!」凌雲鳳面色慘白,厲聲喝道:「怎麼死的?」胡宏道:「是郝雲臺將他殺死的!」凌雲鳳忽地連聲冷笑,說道:「憑郝雲臺那點功夫,能把霍天都殺了?哼,你胡說八道,意欲何為?」雙指一探,作勢就要挖胡宏的眼珠。

胡宏顫聲說道:「寨主且慢,待我道來。」凌雲鳳瞪眼說道:「你說,若有半字虛言,連你的舌頭也割了!」胡宏道:「霍天都在華山腳下,遇到了大漠神狼哈木圖,哈木圖想搶他的劍譜,兩人大打一場,彼此都受了傷,郝雲臺趁了現成,在兩人都受傷之際,趕走了大漠神狼,向霍天都索取劍譜,作為酬報,願替他治傷,霍天都不允,又打起來,赦大哥一個失手,點中了他的重穴,解救不及,後悔亦已遲了!」

大漠神狼是塞外有名魔頭,胡宏這番話倒是說得入情入理,凌雲鳳越聽越慌,驀然間花容失色,「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於承珠急忙奔過去將她扶著,說道:「凌姐姐,你先別急,待咱們再仔細的問他。」忽聽得咕咚一聲,卻原來是胡宏趁此時機,自己運氣衝關解穴,也和衣滾下山坡去了。

於承珠哪還有心情追敵,只見凌雲鳳淚痕滿面,忽地大聲叫道:「霍天都死了?我不信!」

於承珠說道:「我雖然不知道霍大哥是何等樣人,但想來總是個智勇雙全的英雄好漢,要不然也配不上姐姐,怎能如此輕易地便給人害了。我看是這個瘦漢故意誆你,今你分心,他好乘機逃走!」

凌雲鳳眼睛一張,眼光中燃起了一線希望,忽地又緩緩說道:「那字跡學得真像,呀,若不是他們獲得了他手抄的劍譜,又怎樣摹仿得來?」凌雲鳳本來精明之極,這時卻是方寸大亂,一會兒往好的方面猜想,一會兒往壞的方面猜想,如痴似傻,好半天木然不語。於承珠急了,正想再勸,凌雲鳳忽然一手抓起了地上那封假冒的書信,道:「呀,假冒得這佯像,真似見到了他一般。」戀戀不捨地再一次讀這封信,忽地想起這是卑鄙小人的假冒,又狠狠地把它撕碎了。

於承珠自己曾受過情的磨折,深深體會到凌雲鳳的心情,這時反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只聽得凌雲鳳喃喃自語道:「他真的死了。死了,我不信,我不信呀……」

於承珠道:「是呀,本來你就不該相信!」凌雲鳳道:「呀,我心如亂麻,這腦袋也不聽使喚,我都說給你聽,好姐姐,你給我端詳端詳。」

於承珠知道此時此際,只有讓她盡情傾吐,方能稍解哀愁,難得她把自己當作親姐妹看待,於是柔聲說道:「姐姐,你說。」凌雲鳳抬起頭來,仰望山嶺的積雪,好像這壁便是天山,而那雪光雪海之中,有著霍天都的影子。

只聽她緩緩說道:「我們凌霍兩家,世代交好,本來祖籍江南,比鄰而居。大約在百年之前,那時正是元末明初的時候,群雄並起,爭城爭野,中原大亂,民不聊生。凌霍兩家結伴,遠避兵禍,直到回疆,兩家世代通婚,到了父親和舅舅這一代,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霍行仲舅舅也只有天都這個兒子,我父親早死,所以我自幼便在舅舅家中居住,由舅舅撫養成人。

「我們兩家本來是武學世家,霍行仲舅舅兼兩家之長,武功造詣,尤其遠勝前人。他年輕之時,心雄萬丈,也曾遠遊中原,失志蒐集各家劍譜,獨創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