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鐵鏡心見於承珠面色沉暗,呆了一呆,道:「你想些什麼?」

於承珠道:「你聽洱海下邊的廝殺之聲已靜止了,不知葉大哥挾傷血戰,結果如何?」鐵鏡心涼了半截,想不到於承珠看也不著他的「傷痕」,卻想起葉成林來,好半晌才搭訕笑道:「本來該我去的,我不願與葉兄弟爭功,故此讓他去了。哎,早知如此,還是我去的好。」

於承珠好像聞到了一股黴味似的,眉頭一皺,心中想道:「成林此去,豈是為了爭功?」口中卻不說出來。鐵鏡心見於承珠面色越來越不對,納罕之極,一時間竟想不出說什麼話才好。

忽聽得前山步履聲喧,澹臺滅明哈哈笑道:「陽宗海這次全軍覆沒,全虧了葉成林兄弟,趕去正是時候。」葉成林道:「我有什麼功勞,陽宗海勇猛之極,若不是澹臺將軍,誰能將他殺敗。」澹臺滅明笑道:「打仗我打得多,水上打仗可還是第一次,現在還覺暈船呢。我那一刀一槍的功勞算礙什麼,葉兄弟,你指揮水師的本領,我可是真的佩服呢。」黑白摩訶笑道:「不必謙讓了,大家都有功勞。咦,於承珠呢?」

於承珠走了過來,鐵鏡心沒精打采地跟在後面,心中極不服氣,想道:「若是我去,這一仗打得更漂亮。」悔恨不已,只好裝出笑容,加急腳步,搶上前,伸手向葉成林道賀。

只見葉成林衣裳破裂,右臂上兩道長長的傷口,血流未止,於承珠驚道:「你怎麼啦?」葉成林微笑道:「沒什麼,給陽宗海紮了兩下,這倒省得我放血了,你瞧,腫已退了呢。」眼光從於承珠面上一掠而過,又向張丹楓道:「陽宗海的偷襲雖然失敗,事情可沒了結,段王爺正想聽你的主意。」

張丹楓道:「怎麼?」葉成林道:「沐國公親率大軍,已在離城三十里外紮下營寨。咱們剛剛打退陽宗海,便接到沐國公送來的戰書。」張丹楓道:「戰書上怎麼說?」葉成林道:「戰書歷數段王爺的三條大罪,第一條是說國家爵位乃朝廷所封,段王爺不該自立為王。第二條是責備段王爺不該擅自驅逐朝廷命官。第三條最妙,責備段王爺不該派人偷入昆明,拐走他的兒女。」張丹楓笑道:「如此看來,這一位沐國公也不是誠心要打。」葉成林道:「願聞高見。」張丹楓道:「戰書上口氣雖然嚴厲,其實大有轉圓之地。比如說自立為王之事,若然得朝廷追認,再下一道御旨封賞,事情也就了結了。」葉成林道:「朝廷肯麼?」張丹楓道:「只要沐國公不願動兵,難道朝廷還會萬里迢迢,派兵到大理打仗麼?所以這事情全看沐國公的奏摺如何說法了。」葉成林道:「但段王爺的真意也不是想自立為王而已,他是想白族的老百姓不受明朝暴政之苦。」張丹楓道:「只要雙方停戰,地方政事,自可商量。」頓了一頓又道:「我看沐國公目前最急的就是他的兒女,磷兒,燕兒,你們願回去嗎?」

沐磷搖了搖頭,道:「我願跟隨師父。」張丹楓笑道:「你就不念大理州的百姓麼?」沐燕道:「聽師父吩咐。」張丹楓道:「你們修書一封,替段王爺求和。」沐燕道:「怎麼寫法?」張丹楓口授了書信的內容,大意是要沐國公答允段王爺的若干條件,然後沐磷、沐燕便可放回。叫沐燕用自己的口氣,動以真情,再曉以大義,免百姓受刀兵之劫。

沐燕才思敏捷,立即一揮而就。卻沉吟說道:「還得一個能言善辯下書的人。」鐵鏡心避開了沐燕的眼光,卻聽得張丹楓笑道:「那就得有勞鏡心一行了。」鐵鏡心道:「我不行哪。」於承珠道:「能言善辯,你是出色當行,這差事你何必還要推辭。」沐燕這才笑道:「是呀,鐵公子去這最好不過。」

欽鏡心本有心病,但聽得於承珠也這樣說了,眾人又一致「捧」他,心中得意,把剛才的不快之感,消除了一大半,說道:「那麼我就勉為其難,試一試看。」當下取了沐磷、沐燕署名的書信,立刻下山。

第二日午間,眾人都在王府中靜候訊息,只見鐵鏡心回來,春風滿面,一問之下,沐國公果然願意談和,要求段王爺正式派遣使者去談,並先要送沐磷、沐燕到他的軍中。段王爺也很賞識鐵鏡心,便委託他做談和的使者,沐燕俏悄將鐵鏡心拉過一邊,問他見到自己父親的情形。原來沐國公也知道鐵鏡心的父親是一個正直的御史,在席間試鐵鏡心的才學,對他誇獎備至,怪不得鐵鏡心這樣得意。沐燕芳心暗喜,沐磷卻是愁眉苦臉地捨不得離開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咱們又不是以後永不再見了,磷兒,你何必悲傷?你們姐弟本來不是武林中人,我這幾日教給你們的功夫,你們回去好好練習,也儘夠用了。」沐磷哭喪著臉道:「師父話說的是,只是在這兒自由自在,多麼好玩,回去之後,關在府中,那可夠悶氣的啦。」烏蒙夫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貪這兒好玩,不願回去。好吧,這次戰禍消除,咱們正該慶賀一場,今晚就到洱海泛舟去。一來讓你玩個痛快,二來給你們送行。丹楓,你大約不日也要離開蒼山了吧?」張丹楓點了點頭,於承珠心中一動,只見葉成林面露喜色。鐵鏡心卻有點尷尬的神情。

「洱海月」是大理最著名風景,這一晚他們分乘兩隻畫肪,在洱海賞月,烏蒙夫夫婦,謝天華夫婦,黑白摩訶,段澄蒼和波斯公主等在一條船,張丹楓夫婦,潮音和尚和鐵鏡心,於承珠,葉成林,沐燕姐弟等幾個小輩在另一條船。碧波似鏡,月華如練,一望無際的洱海上浮沒著帆影點點,漁火星光,互相輝映,說不出的寧靜幽美,真教人想象不到,前兩天這裡曾捲起過血浪腥風。沐燕傍著鐵鏡心,指點湖上的風景,於承珠忽然感到一陣迷茫,心頭好似有一種預兆,好似鐵鏡心明日送沐燕姐弟回去之後,就要和自己遠遠地離開,不知怎的,忽似有了幾分傷感之意。鐵鏡心卻是意態甚豪,只聽他扣絃歌道:「洞庭青草伴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鑑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累月分輝,明河共映,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沐燕不待歌完,便拍掌讚道:「張於湖這青洞庭秋月,真是千古絕唱!可惜他不曾到洱海泛舟。」張丹楓勾起文思,微微笑道:「太湖與洱海,猶如西子王嫡,各有其美,咱們兩處的月色都曾賞過,比起前人是有福得多了。」歇了一會,鐵鏡心續歌下半闋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溪空闊,盡汲西江,細斟北斗,永珍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沐燕擊掌笑道:「盡汲西江,細斟北斗,永珍為賓客!真是大手筆,大氣魄,張於湖曾中狀元,自有氣概,若是落魄文士,那是萬萬寫不出來!」言中藏有深意,那是勸鐵鏡心在她父親之下,求取功名。於承珠眉頭一皺,卻不說什麼。但見鐵鏡心滿滿地欽了一杯酒,眼光一瞥,正向自己這面射來,於承珠低頭玩水,但聽得鐵鏡心說道:「洱海月色雖美,但我卻更懷念長江,只可惜千年以來,多少英雄,盡是把長江作戰場,弄得波濤洶湧,令幾許高人雅士,辜負了美景良辰。」有意無意,眼波又在於承珠的臉上掠過。

於承珠輕輕拂開飄到身上的浪花,洱海的月夜美極了,朦朧的月色就像一層薄霧輕紗,罩在水面上,浪花飛舞,水氣濛濛,恍似淡煙籠碧,如此月,如此夜,本來容易惹人引起美妙的遐思,可是聽了鐵鏡心的話,卻好像不和諧的樂聲,反而破壞了這幽美的氣氛。可憐鐵鏡心提起長江,原是想勾起於承珠的回憶,卻不料這甜美的回憶,也漸漸在於承珠心中變質了。

鐵鏡心把眼偷覷,於承珠一直沒有說話,卻忽聽得葉成林插口說道:「誰不願意有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可是長江南北的老百姓,飢無以為食,寒無以為衣,只怕沒有能似鐵公子那樣的高人雅緻呢!」鐵鏡心被他嘲諷,極不舒服,沐燕道:「如此湖山如此夜,只宜把酒說風花。」與鐵鏡心相視一笑,眉語盈盈,好像是說,你何苦與「俗人」計較。鐵鏡心好像被慰鬥慰過一樣,有說不出的舒服。本來想「回敬」葉成林幾句的,聽了沐燕的暗勸,也不屑說了。

葉成林不理會別人的面色,說開了頭,又往下續道:「古往今來,固然有不少殘民以逞的梟雄,但也不見得就沒有真心真意拯民於水火的豪傑。」於承珠道:「這話說正是,世事原不可一概而論,像你的叔叔,我看他就沒存有什麼私心。」鐵鏡心對葉宗留頗有敬意,聽於承珠將他舉例,默不作聲。葉成林道:「張大俠,長江上空,自下正是戰雲激漫,此地的事情,既然告了一個段落,我叔叔還在候張大俠的迴音。」張丹楓想了一下,緩緩說道:「我會回到江南去的,不過須得待鐵公子見了沐國公之後,這裡的事情安排得妥帖了,我才能協助。」沐燕道:「鐵公子,你呢?」鐵鏡心道:「我縱回江南,也絕不與畢擎天之流為伍。」於承珠道:「你對葉大哥就沒有一點情份嗎?」鐵鏡心道:「葉宗留大哥寬厚待人,我素來佩服,只是他太過寬厚了,只怕要受畢擎天之流的愚弄。我鐵某人豈能受草莽狂夫的號令。」沐燕道:「是啊,那麼,那麼,你……」想勸他留在雲南,忽覺葉成林、於承珠等人的眼光都集在她的身上,她抿嘴一笑,把說到唇邊的說話又吞回去了。

於承珠對畢擎天殊無好感,但聽得鐵鏡心如此說法,好像和草莽之人為伍,就失掉了公子身份似的,心中感到極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