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珠與葉成林可是急不及待,參加了彝族的狂歡舞會之後,立即向朗英道別,起程上路。撥轉馬頭,改過方向,前往大理。
從石林前往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難走,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葉成林樸實寡言,對於承珠卻是照料得很周到,於承珠但覺這個旅伴,雖然並不討人喜歡,但卻也不惹人討厭。雲南的花木之多,冠於全國,氣候又特別好,葉成林雖然樸實寡言,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秀,於承珠倒也不覺得寂寞,有一種樹叫做「大青樹」,當地士人叫做「風水樹」,沿路皆可見到。這是在北方見不到的一種喬木,樹葉極為茂盛,蔥蘢聳立,濃廕庇地,四季常青,樹根像龍爪,牢固地盤結在地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徵,任誰見了,都會歡喜讚歎。於承珠忽起遺思,以前她曾把鐵鏡心比作江南園林裡的玫瑰花,把葉宗留比作雲貴高原上的松杉,現在又覺得葉成林有些像大青樹,靜穆莊嚴卻又充滿生命力的大青樹。但她倒底是願意在大青樹下遮蔭呢?還是願意在玫瑰叢中吟詠呢?那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進入大理州界,山嶺峭峻,山路越見崎嶇,這一日於、葉二人翻過一個極其險陡的山坡,名叫「紅崖坡」,在山下之時,於承珠曾向山民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以到大理了。於承珠一想到即將可以見到師父,精神煥發,忘了疲勞,搶先登山,哪知山坡險陡曲折,極之難走,人縱不疲,馬也累了,於承珠和葉成林只好牽著馬走,於承珠嘆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是名不虛傳。」葉成林笑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公有意的安排,先有艱難,後有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葉成林知道於承珠歡喜名勝風景,這說話自然是給她「打氣」的,於承珠卻是心中一動,只覺他的說話雖似說笑,卻也自有幾分哲理。
好不容易爬上了紅崖坡,兩匹馬都累得噴氣嘶喘,於承珠和葉成林坐下來歇息,但見山坡之下是一個山間壩子,地勢平坦,莊園隱約可見。於承珠笑道:「你的話不錯,過了高山,便是平地。」驀然想起自己從長江之濱來到雲貴高原,地方迥異,旅伴也大不相同,不覺倏然神往,鐵鏡心的影子又在腦海中搖晃,回頭一瞥,但見葉成林也正在看著她,於承珠忽然面上發燒,但覺葉成林好似看破了她的心事。其實自從那天在石林之後,於承珠在葉成林面前絕口不提鐵鏡心,葉成林又哪裡猜想得到於承珠此刻心中在想鐵鏡心?
於承珠低頭默想,越想越亂,忽聽得下面壩子傳來一聲駿馬的嘶鳴,霎那間,於承珠好似夢中驟然驚起,叫道:「照夜獅子,照夜獅子!」葉成林道:「什麼?」於承珠道:「我失去的寶馬,我失去的寶馬!你在這兒照料牲口,我去看看!」不待葉成林再問,立刻飛奔下山,把葉成林弄得莫明其妙。
於承珠跑到半山,只見壩子上有一間紅磚綠瓦的大屋,外面大草坪上有許多莊丁,草坪上並無牲口,於承珠心道:「我絕對不會聽錯,那是我寶馬的嘶鳴。呀,馬兒呀馬兒,你一定是給惡人關了起來,知道我來,向我求救了。」正待不顧一切,衝下去搜莊,忽見下面有一個白衣少年,向著草坪那群人如飛疾跑,於承珠驟然間又似墮入夢中,呆若木雞,這個白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剛剛念及的鐵鏡心!
這一瞬間,於承珠心魂迷亂,想衝下去,但兩條腿軟軟地提不起勁來,倒底是喜歡過甚,還是仍想似在臺州之時那樣將他避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忽地想道:「且看看他來這裡做什麼?呀,鐵鏡心也會到這兒來,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正是:
是愛是憎難自識,女兒心事沒人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三回
於承珠做夢也想不到鐵鏡心會來到這兒。鐵鏡心卻是有意追蹤於承珠的。憑他的聰明,他早料到於承珠離開義軍之後,走是到大理來找她的師父。他一路兼程追渡,碰巧於承珠在貴州苗區和昆明耽擱了一些時候,中間又走了石林這一段歪路,故此鐵鏡心反而趕在她的前頭,但是鐵鏡心也是做夢都想不到,於承珠此刻就在這山坡上,離開自己只有半里之遙。
於承珠躲在一塊岩石之後,心頭好像有一頭小鹿,跳躍不休,眼睛卻註定鐵鏡心,只見鐵鏡心衝入草坪,大聲喝道:「谷老匹夫,快出來見我。」那些莊丁紛紛險喝,鐵鏡心就似一頭發了狂的獅子,誰來攔阻,就把誰推翻地上。
於承珠正自驚詫,只見莊門忽啟,一個虯髯大漢手提一柄厚斫山刀,大踏步走了出來,揚聲喝道:「好小子,你兩次三番到我莊前鬧事,到底意欲如何?」鐵鏡心朗聲說道:「意欲如何?我才要問你意欲如何?你為什一麼不讓我與於相公相見?」那谷莊主道:「這裡是谷家莊,哪有什麼於相公?」鐵鏡心喝道:「沒有於相公?怎的有於相公所騎的寶馬?」聲音忽然放低,說道:「是於相公不願見我,還是你不讓他見我,你總得把話說個分明。」那谷莊主喝道:「胡言亂語,你再胡鬧,今日我可不客氣了。」鐵鏡心道:「怎麼樣我也要見於相公一面,不,不,他不會不見我的!」旁邊一個少年叫道:「爹,和這瘋小子多說什麼,一刀將他打發了吧。幾次三番在此胡鬧,傳將出去,豈不辱了我谷家莊的威名?」這少年乃是小莊主,原來鐵鏡心已在莊上鬧過三天了。那谷莊主也曾與鐵鏡心交過兩次手,心中想道:「若是一刀打發得了,那倒易辦了」
鐵鏡心又道:「你說不是於相公,那你總得請這匹照夜獅子馬的主人出來與我一見!」說話的聲氣簡直近於懇求了,谷莊主大怒喝道:「什麼照夜獅子馬,什麼主人?谷家莊是我的,這周圍十里的田地、房屋、牲畜都是我的,我就是主人!敢情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匹寶馬,哼,哼!你這小賊擦亮跟睛,我谷中豪可是好欺負的!」鐵鏡心大喝道:「不讓我見人,敢情你是謀財害命,殺了於相公,搶了他的馬?」谷中豪大怒喝這:「瘋小子,胡說八道,看刀!」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鐵鏡心與谷中豪已交上了手。
於承珠聽了半天,逐漸明白,心中想道:「必然是鐵鏡心發現照夜獅子馬在這谷家莊,故此以為我在這兒了,他不知道我已換了女裝,怪不得他還是口口聲聲叫我做於相公。呀,鐵鏡心呀鐵鏡心,你原來竟是如此記掛我麼?」
刀來劍往,金鐵交鳴,加上莊丁呼喝的聲音,鬧得震天價響。於承珠對這些聲音,好似全沒有聽進耳中,只是痴痴地想:「鐵鏡心這樣渴望見我,我卻盡是想躲避他!」忽地感到有些對不住鐵鏡心,幾乎就想衝下去與鐵鏡心相見,忽而又想起。以前與他相處的日子,只怕見了反要平添許多麻煩。驀然間聽得鐵鏡心大叫一聲,於承珠霍然一驚,急忙探頭一看,只見鐵鏡心肩頭鮮血滴下,原來已是給那谷莊主的刀鋒劃了一道傷口。
於承珠這時再也無暇思索,掌心扣了三朵金花,便待出去助戰,只聽得又是一聲厲叫,原來是谷中豪的臂膊也給鐵鏡心刺了一劍,鐵鏡心大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嗤的一聲,這一劍谷中豪堪堪避開,但衣帶卻給削斷。鐵鏡心受傷之後,更是兇猛難擋,劍勢如虹,殺得谷中豪連連倒退。
於承珠心中稍定,仍然躲在岩石後面,心道:「鐵鏡心對付得了這個莊主,我且再看一會兒。」那谷中豪雖敗不亂,一柄厚背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於承珠心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人物?我的照夜獅子馬怎麼會到他的莊上來呢?他武功雖高,卻也未必盜得了我的寶馬。」
過了片刻,谷中豪又中一劍。鐵鏡心的驚濤劍法,變幻無方,招招凌厲,谷中豪雖然臂力沉雄,刀法也遮攔得極為嚴密,但比將起來,到底是相形見絀。那小莊主見父親獨力難支,在莊丁手裡搶過一條長矛,衝來助戰。谷中豪急忙喝道:「俊兒,退下!」那小莊主蛇矛急刺,哪裡收勢得住?只見長矛的鋼尖,就要觸到鐵鏡心的後心,忽聽得「咔嚓」一聲,鐵鏡心反手一劍,將長矛削為兩截,一個飛身蹬腳,那小莊主「吧噠」一聲,跌倒了一丈開外!
谷中豪不知兒子有否受傷,心中大急,斫山刀呼呼風響,瘋狂反撲,但高手比拼,哪容分心,如此一來,破綻露得更多,不過片刻,左臂又中了一劍,再也支援不住,鐵鏡心大喝一聲,長劍一展,反手一敲,「噹啷」一聲,谷中豪那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鐵鏡心長劍一指,劍尖對準了谷中豪的咽喉,朗聲說道:「你讓不讓於相公見我?」
谷中豪一聲長嘆,問道:「俊兒,你受傷了麼?」那小莊主道:「沒有。」谷中豪道:「好,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敗仗,你叫什麼名字?」鐵鏡心道:「台州鐵鏡心!」谷中豪道:「好,俊兒,把那匹馬的兩位主人請出來見鐵相公。」鐵鏡心道:「什麼,兩位主人?」谷中豪不答這話,撕下衣襟,包紮了三處傷口,又嘆了口氣,吩咐兒子道:「把那匹馬也牽出來。」
過了片刻,只見那小莊主帶了一對青年男女走出來,看來都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衣服華麗,竟似富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