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黑摩訶哈哈大笑,叫道:「龍拳要這樣打才夠勁道。小虎子,瞧清楚了,我再教你練拳!」衣袖一拂,又是呼的一拳打出,他距離那殭屍般的怪人尚有數丈,拳風一起,拳頭已倏地打到了那怪人的面門,於承珠只覺劍上一輕,原來就在此時,怪人挾著於承珠寶劍的那雙筷子,早已被黑摩訶的衣袖拂斷。黑摩訶拳袖兩用,招數的奧妙已是匪夷所思,而衣袖這樣柔軟之韌,竟被他運用得有如刀劍,那雙筷子被「削」得整整齊齊,從中分為四段,內功之強,更是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那怪人避已不及,隨手抓起兩個小徒弟一檔,這兩個小徒弟能有幾年火候,比起蒙元子來更是大大不如,幸而黑摩訶臨時收勢,只用了三成力量,饒是如此,這兩個小徒弟亦已禁受不起,被黑摩訶一拳打飛,一個斷了肋骨,一個折了手臂,都倒在地上哼哼嘟嘟地爬不起來。廊下的眾弟子大為寒心,紛紛走避,生怕被師父抓起來當作盾牌。

那怪人忙叫道:「黑白摩訶,有話好說。」白摩訶道:「有什麼好說?我這拳頭還未發市呢!喂,小虎子;你的羅漢神拳忘了沒有?」小虎子哭喪著臉說道:「師父,我這條臂膊不能用力啦!」白摩訶道:「胡說,怎麼不能用力?」抓著他那條被扭傷的臂膊一按,輕輕一拉,小虎子登時痛楚若失,白摩訶道:「好,那人扭傷你的臂膊,你去打他十拳。」蒙元子剛爬起來,被小虎子迎面一拳,又打得皮開肉裂、蹌蹌踉踉地直退了十來步,幾乎又再仆倒。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喝道:「好呀,你這老魔頭也吃我一拳。」兩兄弟同時飛起,雙拳齊出,那怪人抓起一個雲石茶几一擋,雲石也給打得碎裂紛飛,那駙馬忽道:「兩位師父休得莽撞!」黑白摩訶瞪眼說道:「怎麼?你請我們護送,卻怎的不許我們打人?」那駙馬道:「他是藩王。」黑摩訶大笑道:「什麼藩王?他是烏蒙山的妖人盤天羅,在這裡弄鬼作怪!」兩兄弟道上去再打,盤天羅叫道:「黑白摩訶,我好意與你商量,你當我怕你不成!」在腰間一拍,手中忽地多了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

這兵器似是一條軟鞭,但鞭的周圍,卻滿是鋸齒狀的尖刺,名稱就叫做「鋸齒鞭」,這種鞭法,只有烏蒙山的赤震道入門下能使,不但可以捲走敵人兵刃,更厲害的是這種「鋸齒鞭」專破氣功,只要身體一被沾上,立刻皮開肉裂,多好的內功也難抵擋。

黑白摩訶縱聲大笑:「烏蒙山的看家本領也拿出來啦!你有神鞭,咱們也有寶杖,倒要看看是你的神鞭厲害,還是咱們的寶杖高強?」黑摩訶抽出綠玉杖,白摩訶抽出白玉杖,綠光白光,交叉飛舞,只聽得一陣叮噹之聲,儼若繁弦急管,有如琵琶聖手,用飛快的輪指奏樂一般!盤無羅倒抽一口冷氣,抽鞭一看,只見鞭上的鋸齒全都倒卷,原來在這剎那之間,他們已過了十餘二十招,黑白摩訶這兩柄寶杖是至堅至硬之物,當年張丹楓用青冥寶劍與他們交手,也不能將這兩柄寶杖損傷,何況是鋸齒鞭?反而是鋸齒被寶杖磨鈍了!

黑白摩訶雙杖一合,一步一步地向中心合圍,盤天羅這條鋸齒鞭長達一丈五尺,舞動起來二三丈內,無人敢近,不料而今撞著了剋星,不但武功及不上對方,連兵器也不及對方,眼看圈子越縮越小,再過片時,盤天羅定然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忽聽得於承珠叫道:「小虎子,你怎麼又不打啦?」白摩訶回頭一瞥,只見小虎子眼光呆滯,站在蒙元子面前,拳頭慢慢垂下,蒙元子雙眼圓睜,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虎子,沉聲叫道:「小虎子,你得聽我的話!」

白摩訶大吼一聲,倏地躍出圈子,喝道:「小虎子,你怎麼啦?我教你的羅漢神拳,你都忘了?」於承珠道:「小虎子吃了他們的迷藥啦!」白摩訶叫道:「原來如此!」把小虎子一把扯過,在他腦門、背心、左脅,連拍三掌,叫道:「快去打他,他是壞人!」白摩訶這三掌是瑜珈術中一種極奇妙的功夫,神經錯亂、靈性迷失的人被他一拍即酸,小虎子眼神驟長,霎時間好像換了個人,忘記的事全都記了起來,蒙元子對他的折磨,將他擺佈等等事情,都歷歷如在目前,小虎子叱吒一聲,不須於承珠再叫,果然便像一頭小老虎似的撲上去,一口氣連使出龍、虎、豹、蛇、鶴五種神拳,蒙元子適才中了黑白摩訶一拳,功力已消了一半,如何以受得起,被小虎子打得皮開肉裂,筋斷骨折,僕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再也爬不起來了!

黑白訶大笑道:「好,我就讓你把幫手喚出來再打!」雙杖支地側目斜睨,只見怪嘯聲中,大廳上又突然湧出兩個怪人!正是:

雙雙異國奇人到,虎鬥龍爭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八回

這兩人穿的都是一式黃絹長袍,頂束帛錦,高鼻深目,更妙的是,不但打扮相同,面貌也完全一樣,只是一個缺了左耳,一個缺了右耳。古堡中的一眾人等,先前見了黑白摩訶這對孿生兄弟,已自覺得奇特,哪知天下之大,竟是無奇不有,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竟然又來了一時孿生的怪人,眾人都看得呆了。

這對孿生的怪人,正是去年在太湖洞庭山下,被黑白摩訶神箭所傷的那對怪人——阿薩瑪和阿合瑪。黑白摩訶見是他們,也不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說道:「賢昆仲果是信人,一年之期還差三日未滿呢!」

阿薩瑪「哼」了一聲,抱拳還禮,卻並不回答黑白摩訶的話,轉身向那西域美人彎腰行禮,嘰哩咕嚕他講了一大段話,除了黑白摩訶稍能聽懂之外,其餘等人都是莫名其妙。只見那西域美人柳眉微蹙,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漸漸面色不對,越來越顯出怫然不悅的神氣,阿薩瑪態度亦是越來越恭敬,但仍是嘮嘮叨叨地說個不休。

於承珠大為詫異,心中想道:「以阿薩瑪兄弟的本領,對這西域美人執禮如此之恭,看來她真是公主的身份了,但何以卻又和黑白摩訶及這古堡怪人牽連上關係呢?」

於承珠猜得不錯,這西域美人果然是波斯國的公主,她的丈夫就是那個身長玉立的勇士。這男子面貌有一半似漢人,卻又有一半似阿拉伯人,其實卻是大理白族人,名叫段澄蒼。大理段家,首屈一指,在宋代以前,世代為王,元滅大理國,改封當時段家的後代段功為「平章」(宰相),這位段功曾在大理留下許多政績,比起他的前代那些大理國王建樹更多,至今滇人尚稱道不衰。段澄蒼是段功的七世孫。當年蒙古兵威,震懾世界,曾橫掃歐亞,遠達非洲,建立了舉世無匹的四大汗國。段功有個兒子曾領師旅隨蒙佔軍西征,蒙古的大帝國瓦解之後,他們仍留在波斯(即今之伊朗),幾代相傳,均娶波斯婦人。段家從段功那代起,個個精於劍術,段澄蒼尤為特出,年未弱冠,已經飲譽波斯,被稱為波斯劍術第一高手,波斯國王聘請他為宮廷的劍術教師,不意波斯公主,竟然對他垂青,兩人暗戀數年,國王也聽到一些風聲了,為了保持皇室的尊嚴,公主絕無下嫁一個宮廷的劍術教師之理,國王是公主的長兄,聽到風聲之後,便催妹妹出嫁。公主把心一橫,競隨段澄蒼出走,隨身帶了許多波斯宮中的寶物。

阿薩瑪兄弟是波斯的國師,國王聞訊大怒,立命他們萬里追蹤,務必要將公主和段澄蒼緝回。段澄蒼自知不是阿薩瑪兄弟的對手,逃到印度,得人介紹,求助於黑白摩訶,黑白摩訶本來是大珠寶商,行蹤遍印度、中國、波斯等國(他們的妻子就是波斯人士)。公主以重寶為酬,黑白摩訶對他們甚是同情,便答應護送他們到中國來。

但阿薩瑪兄弟已立即追蹤而至,在印度喀林邦的首府便與黑白摩訶大斗一場,不分勝負,黑白摩訶來不及攜帶波斯公主,只好讓她和段澄蒼隱蔽在自己印度朋友的家中。阿薩瑪兄弟卻只顧向黑白摩訶要人,一路追趕,糾纏不休,直追到中國,黑白摩訶十分煩惱,本來想請張丹楓出來,把他們打發,豈知到了太湖洞庭山,張丹楓又已棄家出走,避難滇中,幸虧遇到了於承珠,借到了張士誠當年的鎮國寶弓,連發三箭,才把阿薩瑪兄弟射傷,把他們逐走。

於是黑白摩訶重回印度,再護送段澄蒼與公主來華。公主同意來華,卻另有一番心事,原來蒙古自也先興起之後,又再強盛起來,也先佐脫脫不花建國瓦刺,在土木堡之後,幾乎再滅中國,其後也先雖被蒙古另一個大部落的酋長阿刺擊滅,但脫脫不花的兒子烏柯克圖又再繼起,明朝稱之為「小王子」,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波斯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蹺困,提起「黃禍」,人人色變。波斯公主雖然棄國逃亡,但對祖國的憂患,那卻是無時不掛在心頭。因此她想以波斯公主的身份,到北京謁見中國的皇帝,求他與波斯聯盟,共防韃靼(「小王子」統領瓦刺舊部,稱號撻鞍可汗)。波斯公主一片天真熱情,哪知明朝的現勢,段澄蒼數代以來,羈囹異國,也不知中國國情,還真想回國之後,創立一番事業,為中國為波斯效勞。

黑白摩訶十餘年前,曾在北京成親王王府盜過珠寶,又因與張丹楓來往,得罪了當時的皇帝祈鎮,通緝在案,而今祈鎮復登皇位,黑白摩訶雖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卻不能不怕牽累了波斯公主,故此一路上不敢同行,只是暗中保護,他們本想先到雲南大理,一者是想找張丹楓商量,二者是段澄蒼亦得償還鄉之願,哪知在雲貴高原的叢山峻嶺中,忽然走散,黑白摩訶幾經探聽,才探出段澄蒼是被盤天羅設下陷阱引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