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鏡心笑道:「你師母對你這樣好,真令人羨慕。我看她對你是有如對待親生兒女一般了。」
於承珠一看,見鐵鏡心似笑非笑,面色有異,這神態有幾分似他的師父張丹楓,不覺心中一動,又不禁心中一懼,猛然想起自己無意之中說溜了嘴,男徒弟哪有和師母這樣不拘痕跡的?面上一紅,只聽得鐵鏡心又笑道:「穿花繞樹,這名稱真美。我看你戲弄那個武士時,就真像穿花的彩蝶一般,那簡直不是比武,而是看你作天女散花的舞蹈!真是美極啦。美極啦!」於承珠道:「你再胡捧瞎贊,我不和你說啦。」鐵鏡心道:「說得不對麼?贊得不夠美妙,也用不著生氣呀。說真的,我還真想請你教我呢。」於承珠笑道:「你比我年紀長,本領高,見識多,我要清你指教,那才是真的,你怎麼與我客套?」鐵鏡心道:「武林之中,彼此琢磨,那是應該的,你會的教我,我會的教你,好得很呀。於相公,今晚我到你的帳幕,咱們抵足而眠,拼著一夜不睡,互相談論武功,好麼?古人云: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讀書如是,想來對武學的鑽研,亦是差不多的。大家談一談對武學的心得,勝過獨學無及,那是不消說了。」
於承珠紅透脖子,不等鐵鏡心說話,著急說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同一帳幕?你進來我就拿劍刺你!」鐵鏡心故作驚詫,「咦」了一聲道:「賢弟何故生如此大氣?咱們初來之時,不是也同過帳幕麼?」於承珠一想,自己說話太急,不覺又露了痕跡,定一定神,平靜說道:「我最不歡喜與人同住,初來之時,山寨中一切因陋就簡,那是沒有辦法。」她想裝出鎮靜的神情來加以解釋,卻不料心中虛怯,自然流露出來,儘管她說話從容,卻掩不住尷尬的神色。
鐵鏡心哈哈一笑,他本來不是輕薄之徒,故意說要與於承珠抵足夜談,那是試探她的。一見她如此著急的神情,知道了她是個女子,絕對無疑。不忍再逼她著窘,於是笑道:「賢弟既然嫌找這個臭男子,那麼為兄的自然不方便到你的帳幕去了。過兩天咱們再來這裡,倭寇給咱們開闢了這一座大武場,正好在這裡由你指點。」於承珠聽他話中有話,知道廬山真相給他窺破,羞得無地自容,幸而鐵鏡心說至此即止,知道她是女子之後,神色反而比前莊重了。
離開海浚,走進山區,各隊義軍都已獲勝歸來,鐵鏡心忽然瞧見師弟和師妹也在那裡,急忙走過去問,原來成海山與石文紈協助台州操練守城,這兩個月中,皆打退了倭寇的幾次偷襲,最近因為葉宗留的義軍勢盛,各路倭寇調去增援,台州的安全已經可以無慮了,因此他們帶了數百名目願抗倭的義民前來助戰。恰好石驚濤也在這個時候歸來,父女師徒,相見自是一場歡喜。
石文紈似乎還記著承珠向她戲弄的舊恨,見了面冷冷淡淡的,不理不睬,於承珠心中暗暗好笑,乘機撇開了鐵鏡心,走過一邊,畢擎天想找她說話,她卻鑽入了人叢之中,忽見人叢中有一個似是從台州來的團練人,目不轉睛地望著鐵鏡心,在人叢小擠過去,還似乎悄悄地向鐵鏡心打眼色,承珠有點奇怪,但她為了避開畢擎天與鐵鏡心的糾纏,自己也鑽入人叢之中,那個人轉眼之間也不見了。
是夜義軍營地,熱鬧非常,附近居民,得知大捷的訊息,紛紛殺豬宰牛,擔米挑酒,前來犒軍。葉宗留請石驚濤、畢擎天、鐵鏡心、於承珠等四人坐在上座,自己坐在下手相陪,將這次大捷的功勞大都歸四人。鐵鏡心和於承珠都覺不安。畢擎天卻不住地和葉宗留談今後的計劃,喝了幾杯,畢擎天似乎有了醉意,哈哈笑道:「葉大哥你這次指揮若走,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將才。驅逐倭奴,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將來澄清四海,建大功創大業,也還有待吾兄呢!」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聽這樣的口氣,竟是想勸葉宗留和他同謀大事。鐵鏡心極為不悅,但見畢擎天已有了酒意,又是祝捷的歡宴,不便和他吵翻,索性自飲悶酒,他正好坐在於承珠的側邊,不住地用眼角膘於承珠,醉中看美人越看越美,鐵鏡心也不禁漸漸露出一些狂態,於承珠給他瞧得心中煩躁,不待席散,便向葉宗留告罪,推說不勝酒力,回去睡了。
但於承珠哪裡睡得著覺,整晚忐忑不安,想起鐵鏡心日間的說話,羞愧與氣憤的心情交織不清,又防鐵鏡心會闖進來,連外衣也不敢脫,枕著寶劍,坐在床上,胡思亂想。
張丹楓、鐵鏡心、畢擎天的影子又一次地從她腦海中飄過,自從來到義軍軍中之後,她和鐵、畢二人朝夕相見,已是不止一次將他們二人與自己的師父比較,又將他們一比較,越來越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把張丹楓比作碧海澄波,則鐵鏡心不過是一湖死水,縱許湖光澈湘,也能令人心曠神怡,但怎能比得大海令人胸襟廣闊?而畢擎天呢?那是從高山上衝下來的瀑布,有一股開山裂石的氣概,這股瀑布也許能衝到大海,也許只流入湖中,就變作了沒有源頭的死水,有人也許會歡喜瀑布,但卻不是她。不過畢擎天固然令她討厭,鐵鏡心也沒有討得她的歡心。此際,她想起了日間之事,給鐵鏡心窺破了她的廬山真相,心中既是焦躁不安,又是惶惑失望,這種種不同的情緒,糾結不清,折磨著一個十六歲少女的芳心。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那些情緒?例如鐵鏡心與她何關?為何她每當在看不順眼,聽不順耳之時,就覺得心中失望?
夜已三更,喧譁漸寂。她翻了個身,聽得遠處海風呼嘯,驚濤拍岸之聲,竟似他的師父在向她招喚。她在這世界上除了師父之外,就再也沒有親人了。想起了師父,心中自然有一種甜蜜的感覺。忽地心中想道:「倭寇今日吃了這個大敗仗,幾乎是全軍覆滅,各地雖然還有小股的零星倭寇,已是不足為患,何況還有周山民的援軍就將來到,更可安枕無憂。我還留在這望作什麼?我為什麼不去跟我的師父?」但想起若然明日正式向葉宗留告辭,則不但葉宗留必定挽留,鐵鏡心與畢擎天二人只怕也會向她糾纏。
她想了又想,忽地披衣坐起,拾好行囊,留下了一封向葉宗留告別的書信,悄俏走出帳幕,這晚是上弦月夜,月色並不明亮,鐵鏡心的帳幕和她的靠近,相距不過半里之地,帳幕中隱隱透出燈光。「原來鐵鏡心還沒有睡呢!」她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奇異的感情,想從他的帳幕旁邊走過,在他的帳幕旁邊留下自己最後的足印。鐵鏡心終究是她的一場朋友,不能說完全沒有不捨之情。但她又怕給他發覺,於是施展絕頂輕功,借物障形,想從他的帳幕旁邊捎悄溜過,順便看一看他的影子。這是多麼奇怪的而又矛盾的感情呵!然而十六歲少女的心情,本來就是這樣奇怪而又矛盾的啊!
忽聽得帳幕旁邊的灌木林中,似有人低聲私語,其中一個聲音清清楚楚是鐵鏡心的。於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這樣晚他還沒睡。卻在這裡鬼鬼祟祟地和人私語作什麼?」於承珠飛身跳上一棵大樹,她輕功比較鏡心高得多,落在樹上,連樹枝也不搖動一下,定睛一看,和鐵鏡心說話的人原來就是日間那個偷偷盯著鐵鏡心的那個台州團練。
只聽得鐵鏡心道:「王安,你不在杭城侍候老爺,卻來這裡作什麼?義軍又不差在你一個人。」於承珠心道:「原來這個團練乃是他的家人。只是鐵鏡心這句話可大不對。」王安道:「是老大人差遣我來的,要我給你帶個口信,白天人多,我不方便說。」
鐵鏡心道:「老爺差遣你的?什麼口信?」語氣之間,頗為驚詫。王安道:「老大人說義軍之中龍蛇混雜,聽說各省的綠林大盜也藉抗倭之名,聚集了來。叫你不要和這些人再混在一起了」!鐵鏡心道:「官兵不敢抗倭,綠林豪傑肯投效義軍,共同抗倭,那也是好的。」王安道:「話是這樣說,但督憲大員可不是如此想。老大人說,咱家世代為官,犯不著和盜匪們混在一起,若然他們將來犯上作亂,牽連在內,這可不是當耍的!叫你想清楚了!」鐵鏡心默然不語,義軍的首領葉宗留等人,正直無私,他是佩服的,但也總是覺得自己和他們到底不是同一路人,至於畢擎天等人,那是更不消說了。鐵鏡心陡然想起了畢擎天今晚的酒後狂言,想道:「只怕這廝還不止是像普通的盜匪作亂,而是想搶奪大明天子的江山呢。我爹爹所慮,果是見識深遠。」王安又道:「老大人叫你馬上回去,反正現在倭寇已消,依老奴之見,就學公子適才所說,義軍也不差在你一個人,公子還是回去吧,免得老大人掛心。」
鐵鏡心仍是默然不語,躊躇莫決。他不是不肯離開義軍,卻是想起了於承珠,捨不得離開於承珠。王安催道:「公子,你早點拿定主意。」鐵鏡心道:「待我再想一想。老爺在杭州可好?」王安道:「他住在撫臺的衙門,這位撫臺叫衛春廷,你記得麼?」鐵鏡心點頭道:「記得,他是老爺的學生。老爺的學生,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王安道:「不錯。難得他還念起師生之誼,一聽說老大人遷居杭城,就立刻迎接我們到撫臺衙門去住,招呼得很周到。」鐵鏡心道:「那我就放心了。王安,你先回去吧,我就是走也要遲兩天。」
工安道:「遲兩天也好,老大人還有一樁事情,叫你斟酌著辦。」鐵鏡心道:「什麼事情?」王安道:「老大人接到皇上密旨,要他督令你協助御林軍的統領捉拿一個欽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