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忙再殺回來救應,他那口劍不是寶劍,連殺幾十名倭寇,劍口也已鈍了。鐵鏡心嘆了口氣,暗道:「悔不聽葉宗留之言!」這時那大衛門與板田榮男養好氣力,又來纏鬥。鐵鏡心衝殺幾次都衝不開,想回到義軍陣中亦是為難,但見包圍圈子越縮越小,義軍的圓陣竟被衝破一環,幸有於承珠奮勇殺敵,堵住缺口。
義軍衝不出去,鐵鏡心在急切之間又殺不回來,正在萬分危急之際,忽聽得數聲響箭劃過長空,只見山坳處突然衝出一隊義軍,前來援救,被圍的義軍士氣大振,登時衝破了一層包圍。倭寇有兩門土炮押陣,能打得數千丈遠,急忙開炮向那隊援軍便打,土炮的殺傷力雖然大,但一炮打出,鐵砂如雨,援軍身伏地上,卻也被阻住了。鐵鏡心叫道:「於兄,我替你開路,你殺那兩個炮手。」拋開長劍,雙手一抓,竟然抓起兩個倭寇,當成兵器,潑風般地打出去,那兩個倭寇被他抓著穴道,雙手還能活動,昏昏沌沌,不辨天南地北,手中的倭刀也是亂舞亂砍,近身的倭寇被殺傷不少,這兩個倭寇自亦很快地便喪生在自己人手中,鐵鏡心依迭炮製,丟開死的,又抓活的,把倭寇作為人質,當成武器,衝開一條血路,於承珠飛身掠出,一揚手兩朵金花,全打入了那兩個炮手的後頭,兩尊土炮登時啞然無聲。兩隊義軍匯合一起,這隊援軍的首領竟是義軍的副統領鄧茂七,鐵鏡心又喜又愧,連忙問道:「葉大哥呢?」鄧茂七道:「葉大哥叫我來接應你,他率隊向東南方撤退,此時只怕也與倭寇遭遇了。」義軍總共不滿千人,鐵鏡心一看鄧茂七帶來的約有四五百人,心中一驚,道:「這怎麼使得?他分出了一半兵力,如何能抵擋兩路倭寇?」鄧茂七道:「葉大哥說,咱們的力量能保全多少便保全多少,他熟悉地形,你們卻是初來乍到,所以先要救出你這支兵力,叫你不必掛慮他。」鐵鏡心愧悔交併,叫道:「咱們馬上向南方撤退。」援軍雖到,兵力還是比倭寇少一半,鐵鏡心奮戰開路,鄧茂七押後,於承珠掌管中路義軍,且戰且走,混戰了半個時辰,走出了那片草地,再混戰半個時辰,剛剛走至山口,倭寇緊迫不捨,鐵鏡心大為焦急,看情形激戰半日,方走出數里,幾時才能趕至東南方的戰場與葉宗留會合。
板田榮男與大衛門這兩個七段武土養好了氣力,率軍包抄,繞過義軍前頭,將鐵鏡心的開路部隊堵住,鐵鏡心大怒,搶過一柄倭刀,與他們廝殺,論起武功,鐵鏡心本來能夠取勝,但苦戰了半日,縱是鐵鑄的身子也疲倦了,而鐵鏡心拼死惡戰,還能堪堪打個平手,可是前面的去路又給堵死了。於承珠急率中軍衝上,正在激戰,忽見前面塵沙大起,一隊兵馬旋風般地殺上來,當前一人手揮大棒,手起棒落,轉瞬之間,劈翻了十幾個倭寇,有如虎入羊群,於承珠大喜叫道:「畢擎天!」只見畢擎天朝著她點頭一笑,手底絲毫不緩,一下子就衝到了鐵鏡心這邊,手起棒落,一棒向板田榮男頭顱劈下。
板田榮男舉刀一格,用的是施刀上盤刺扎手法;只要一刀格開棍尾,接著便是兩下上手刀,在日本武士慣用的「神風刀法」中算得是極厲害的招數,板田榮男是日本有名的七段武士,力能扛鼎,以為這一刀一定可以格開,哪知畢擎天天生神力,這一棒打下,有如泰山壓頂,力道何止千斤,板田榮男大叫一聲,虎口流血,倭刀蕩過一邊,接著刺出,已是不成章法,畢擎天見一棒劈他不倒,又加了幾分力氣,喝道:「好呀,再接一棒。」手起棒落,板田榮男無力招架,翻身便走,卻給鐵鏡心飛起一腳,踢中膝蓋,搖搖欲墜,畢擎天順手一棒,將他的天靈蓋都打碎了。那大衛門比較滑溜,一見同伴吃虧,立刻飛奔走了。
畢擎天這支援軍,人數約有一千,兵力合起來已超過倭寇,何況是新開到的生力軍,登時反客為主,把倭寇殺得大敗,奔逃潰不成軍,死傷狼藉,畢擎天猶想揮軍痛襲,於承珠顧慮到葉宗留,勸他回去接應。畢擎天道:「我已派了畢願窮另帶一千人去接應大寨義軍,料可無妨。」於承珠怕那兩路倭寇人數眾多,仍不放心,畢擎天見已大獲全勝,漏網的倭寇不過十之一二,也便算了。
鐵鏡心聚集他率領的這隊義軍,一點之下,傷亡了五六十人,一場大戰,傷亡五六十人,實在已算得非常少了,但這隊義軍是成海山苦心訓練的海濱漁民,總數不過二百多人,一戰就傷亡了四分之一,鐵鏡心心頭痠痛、緊握著於承珠的手嘆道:「我熟讀兵書,哪知還是不能臨陣實用,傷亡了這麼多的兄弟,呀,教我有何面目去見葉大哥?」
畢擎天見鐵鏡心與於承珠態度親熱,心中不快,但卻仍能忍著不發,反而哈哈笑道:「勝敗兵家常事,何足介懷?你以數百義軍,敵倭寇千餘勁卒,亦足自豪了!兄臺貴姓?」畢擎天見鐵鏡心武藝高強,以為他是義軍中的重要領袖,有心籠絡,鐵鏡心道:「小弟鐵鏡心,是從台州來投奔葉大哥的,畢大龍頭,今日幸是你及時趕到小弟拜謝了。」鄧茂七在旁說道:「這位便是鐵御史鐵鉑的公子,在臺州鼎鼎有名,文武全材,十分難得。你們兩位親近親近。」畢擎天聽了鐵鏡心的身份,心道:「原來卻是一個公子哥兒。」斜眼一瞥,見於承珠剛剛摔脫他的手,卻還是傍在他的身邊,心中又增了幾分不快,暗地冷笑道:「於承珠也算得是位巾幗英雄,怎地卻會看上這樣沒出息的書生。」猛地想起於承珠最崇拜的就是她的師父張丹楓,而張丹楓也是一個書生,先前只是不快,這時卻莫名其妙地暗中對鐵鏡心有了幾分「敵意」。
鐵鏡心本來對畢擎天這種人物頗為輕視,經過了這場挫敗,反而把對「草莽英雄」的觀感改了許多,對畢擎天大道仰幕之忱,畢擎天哈哈笑道:「兄弟是一個粗人,既未讀過兵書,也不知道兵潔,有愧了。」此話暗中存著譏刺,鐵鏡心面色一變,心道:「草野匹夫,敢來笑我?你不過仗著一支新開來的生力軍,偶然打了一次勝仗,也不見得有什麼真實的本領。」好生不悅,自此對畢擎天也存成見,兩人都有心病。
於承珠何等機靈,見兩人話不投機,便催他們急走,奔到東南山口,只見一彪兵馬走了出來,葉宗囹陪著一個花子並肩走上,這花子正是畢願窮。原來葉宗留熟識地形,引倭寇到一個絕谷,憑險固守,只以他這四五百人的兵力,已足夠與千餘倭寇調旋,畢願窮的援軍一到,很快就打了勝仗,這時他們正在清理戰場呢。
畢願窮生性滑稽,他如今做了畢擎天的副手,仍是穿著一身補丁的百袖衣,頭戴瓜皮小帽,一見於承珠,立刻跑了上來,嘻嘻笑道:「哈,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當日我們的大龍頭留你,你嫌我們的地小水淺,不肯留下,如今咱們還是走到一條路上來了。嘻,我的好,好——」於承珠生怕他說出什麼好「姑奶奶」之類的話來,柳眉一豎,斥道:「狗嘴裡不長象牙,胡說八道。現在是抗倭嘛,又不是幫人打天下,我為什麼不來?」由擎天怕於承珠道破他想做皇帝的用心,喝住了畢願窮,畢願窮伸伸舌頭笑道:「龍頭有命,我只好讓你三分,好,咱們不再鬥嘴啦,我給你作揖。」裝模作樣地竟然真的作起揖來,把於承珠弄得啼笑皆非。葉宗留不知他們說些什麼,只道他們是早已熟識的朋友,也陪著他們嘻嘻哈哈地笑。
這一晚山寨里人人高興,葉宗留破例宰了十幾口大豬,開筵祝捷,鐵鏡心私下裡向葉宗留道歉,葉留笑道:「這沒什麼,我不過和倭寇打得多了,有一點經驗罷了。我過後一想,你所講的那什麼孫子兵法,確是有點道理,你不是說孫子兵法講過,敵眾我寡之時,就要避免決戰嗎?我當時想的和倭寇磨的打法,其實也是避免決戰,要選擇最有利於我們的打法啊。今後我得請你每天替我講一章孫子兵法,不知你老哥可願意收我這樣愚笨的學生麼?」鐵鏡心見葉宗留有功不居,毫無驕矜之色,反而說要拜自己為師,心中大為佩服,慚愧說道:「現在我才知道只是熟讀兵書,還是沒有用的。孫子兵法說過的道理,我卻自作聰明,將它牽強應用,怪不得會有今日之敗。只是我尚有一事未明,要請葉大哥指教。」
葉宗留道:「不敢,不敢,請鐵相公說來,咱們參詳參詳,」他與鐵鏡心相處多日,知道了鐵鏡心的習氣,與他說話之時,也學會客氣。鐵鏡心道:「大哥,你怎知道中路的倭寇藏有伏兵?」葉宗留一笑走出營幕,外面殺豬宰羊,一片喧鬧,林子裡的鳥都飛了起來,有幾隻未曾飛遠的尚在空際迴翔。葉宗留道:「今早在峰頭瞭望之時,可不是見看那一片草坡的上空,有許多飛鳥嗎?」鐵鏡心恍然大悟,道:「是了,草叢中若是沒有伏兵,鳥兒也不會嚇得驚飛了。葉大哥,你觀察得真仔細。」葉宗留笑道:「這算得什麼,每一個莊稼漢都有這一套本領。我不過把莊稼漢懂得的東西,運用到打仗上罷了。」鐵鏡心暗叫慚愧,這才知道世界上的「學問」原不是限於書本,怪不得古人有云:「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通達亦文章」了。
第二日寨中祝捷,葉宗留提出要請畢擎天做抗倭義軍的總指揮,自己甘願做他的副手,這事情葉宗留早已向部屬疏通,本來無甚異議,畢擎天心中其實是千肯萬肯,表面上卻再三謙辭,葉宗留一力推薦,畢擎天看看「戲」已做足,正想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將這總指揮的職位接過來,鐵鏡心忽道:「這事萬萬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