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那少年的功夫遠不如鐵鏡心,亦不如他的師妹,但究竟是曾得名師傳授,剛才吃了於承珠的虧,這次已有了防備,他輕功稍遜,臂力卻是極為雄渾,杆棒一個盤旋,將全身遮得風雨不透,於承珠的室劍竟然刺不進去,那少年居然還乘隙進攻,於承珠劍走輕靈,和他拆了十多招,忽地用了一招絕妙的劍法,將他的杆棒迫住,寶劍一個迴環反削,嗚的一聲,將他的杆棒削去了一截。於承珠叫道:「你不信我,也該信你的師兄鐵鏡心。」

那少年漢子貌似粗魯,人卻樸實,不似他師妹那樣猜疑,心中想道:「這小子劍法不在我鐵師兄之下,若然他真是懷有壞意,剛才那兩劍豈能對我留情?」雖然仍未放鬆戒備,手中杆棒卻已按著不動,睜著兩個大眼睛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於承珠道:「是給你的師兄帶口信來的。」那少年道:「帶什麼口信?」於承珠道:「他被禁在知府衙門,明日可要交給日本人了。」那少年「哼」了一聲,道:「就是這麼幾句麼?」聽他語氣,瞧他神色,似乎這些事情他早已知道。於承珠道:「你還要問什麼?」那少年略一沉吟,昂頭問道:「依你所說,我的師兄是被軟禁在知府衙門?」於承珠道:「不錯。」那少年道:「我師兄有降龍伏虎之能,草上飛行之技,何以他肯讓知府交與倭奴?」於承珠道:「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什麼用意我也不知道。他向我念過兩句詩,說是要彎弓欲射南山虎,拔劍思除北海蛟,聽來好橡他別有打算呢!」那少年眼睛一亮,忽地叫道:「師妹,這人說得不錯,他確實是替咱們的師兄帶口信來的。」

那少女一聲不響,於承珠心中奇怪,抬頭望時,看見她和東方洛打得非常激烈,一片刀光劍影,耀眼欲花,兩人相鬥,竟化出了十數條人影,卻又全不聞兵刃碰擊之聲,但站在離他們十數丈之處,也感覺到寒風颯颯,冷氣逼人。於承珠是個劍法上的大行家,只一看,便知道他們各以最迅捷的招數廝拼,兩方都在乘埠抵隙,避招進招,看似遊鬥,其實卻兇險之極。哪一方稍有不慎,只怕就要立刻血濺黃沙!

那少女的劍法和掌法同一路數,一招未盡,第二招又已發出,連綿不斷,而每一劍招劃成一圓圈,一個圓圈接著一個圓圈,有如後浪之推前浪,與任何一家劍法,都絕無半點相類之處。東方洛也使出了極其飄忽不定的刀法,行前忽後,行左忽右,每劈一刀,都挾著呼呼的風聲,但碰著了少女這種驚濤駭浪般滾滾而上的劍招,也給逼得四邊遊走,刀鋒挑不離劍圈。於承珠看得目眩神搖,心中暗道:「若然這少女功力稍高,樂方洛絕不是她的對手!」猛地想起一人,衝口問道:「你們是石驚濤的弟子麼?」那少女詫道:「你怎認得家師?」

當時天下有四位著名的劍客,南邊是張丹楓,北邊是烏蒙夫,西邊是陽宗海,東邊是石驚濤。四大劍客之中,以張丹楓的年紀最小,聲名卻最大,石驚濤的年紀最大,知道他的人反而不很多。因為他在二十多年之前,就曾因為盜了大內的寶劍,犯了重案,逃亡海外,二十年來江湖上不聞他的訊息。所以後一輩的許多都未聽過池的名字。張丹楓也只知道他創有一套「驚濤劍法」,年輕之時,曾執晚輩之禮向自己的師祖玄機逸士請教,玄機逸士那時正練成了白雲青冥兩把寶劍,就隨便拿起了一把青冥寶劍和他試招,在十招之內,將他的長劍削斷。當時玄機逸士便曾大大地稱讚過石驚濤的劍法,那時也給他指出了劍法中的許多破綻。玄機逸士的話絕無半點客套,要知玄機逸土那時已是天下第一高手,晚一輩的能夠和他拆到十招,那確是絕無僅有,但石驚濤卻甚感羞愧,同時又羨慕玄機逸士所練的寶劍。雖然他也深深佩服玄機劍法的精妙,但私心裡卻認為玄機逸士之所以能在十招之內削斷他的兵刃,那還是靠寶劍之力(殊不知玄機逸士只因為恰好有這兩把寶劍在手邊,所以便順手拿來過招。若用普通的刀劍,也同樣可以削斷石驚濤的兵刃)。因此他後來才動了到大內盜劍的念頭。

於承珠是見了少女這套獨特的劍法,儼似驚濤駭浪,聽得東方洛說出「石老頭」三字,這才想起來的。果然一猜便中,那少年漢子甚是驚詫,正在追問,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處,東方洛橫刀疾斫,自己的師妹卻不住地後退。原來那少女劍法雖妙,氣力卻是大不如人,東方洛趁著她氣力不繼,四十九路劍法告一段落之際,突然反撲,驚濤劍法全在那股凌厲的去勢,忽然受阻,就似波濤碰到了石堤一般,衝不過去,浪頭反而倒拋回來。那少女給東方洛連逼數招,劍鋒反彈回來,幾乎傷了自己。那少年大叫一聲:「不好」,正待上前助戰,忽聽得「嗤」的一聲,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勾破了少女的衣袖。

東方洛這手刀法當真是使得非常狠毒,刀上的月牙勾著了少女的衣袖,明晃晃的刀尖直往裡扎,少女的半邊身子受了牽制,手臂轉動不靈,青鋼劍也被東方洛的刀柄鉻住,急切之間,不能撤劍回防,眼見那刀尖扎下,便將是斷腕折臂之災。於承珠一聲長笑,叫道:「好妹子,你們師兄妹敘敘,讓我接替你吧。」長笑聲中,金花脫手飛出,噹的一聲,第一朵金花將東方洛的刀尖打歪,第二朵金花把少女的衣抽割斷,那少女手臂活動,急忙反手一劍,東方洛跳過一邊,卻被於承珠截著了去路,那少女回劍再前,於承珠已與東方洛交上了手。

那少女呆了一呆,只見於承珠劍勢輕靈翔動,轉瞬之間,已與東方洛拆了七八招,那少年漢子抹了口額冷汗,上前拉著他的師妹道:「我看這位少年英雄是真心真意來幫你的。」少女「哼」了一聲,杏臉飛紅,不發言語。那少年又道:「他說是咱們鐵師哥的好友,我看並非虛假。」少女怒氣未消,含糊說道:「怎麼見得?」那少年將她拉過一邊,嘟嘟咕咕地低聲說話。於承珠一面抵擋東方洛的攻勢,一面冷眼偷窺,心中暗暗好笑。見他們二人交頭授頸地談笑,態度甚為親熱,心中忽地一鬆,想道:「原來她和這位師兄,交情更好。那少女適才出言不遜,屢次要驅逐她。於承珠本來有點生氣,這時卻不知怎的忽然對她好感起來,覺得她稚氣未消,大是惹人憐愛(其實於承珠與她一般年紀,同樣也是稚氣未消)。

於承珠分了心神,胡思亂想,劍勢稍松,東方洛立刻乘機反撲,月牙刀一伸一踞,儼如毒蛇吐信,幾乎刺到了於承珠的咽喉。那少年漢子一眼瞥見,叫聲不好,杆棒一揮,奔上幾步,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濺,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被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削去了兩齒。原來於承珠自出道之後,經過了大小十數次的廝殺,實戰的經驗增長了許多,而且又得黑白摩訶講授五行拳精義,武功上也有增益,與第一次鬥東方洛之時,已是大不相同,那一次她與東方洛只不過交換了十來招,打成平手。這一次東方洛仍想欺她年輕識淺,用繁複的進手刀法,趁她分神之際,欺身劈祈,哪知招數用老,於承珠突然使出玄機劍法中內八圈的精妙劍法,一舉反擊,若非東方洛經驗豐富,武功也確有造詣,變招得快,月牙刀也幾乎被她削斷。

那少年不禁大聲叫道:「好!」他的師妹雖然沒有喝彩,心中卻也暗暗佩服。只聽得於承珠揚聲叫道:「你們師兄妹都打得累啦,好好地歇歇談談吧。」哈哈地笑了幾聲,那少年漢子面紅耳熱,但見他師妹瞪眼鼓腮,卻是目不旁瞬。

於承珠和東方洛這時已鬥了一百來招,大家都出了全力廝拼,越鬥越烈。但見於承珠那口寶劍翻騰飛舞,倏進倏退,時如彩蝶穿花,時如蜻蜒點水,劍光霍霍,賽如冷電寒霜,繽紛飛舞,那少女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道:「我只道我們的驚濤劍法,已是天上無雙,哪知世間上還有如此精妙的劍法!」東方洛的月牙刀法,亦是自成一家,刀口背和刀上的月牙,都有不同的功用,或劈或斫,或拍或勾,一口刀兼有鉤劍之長,每一招都是陰狠惡毒,亦確是武林罕見的刀法。但比起於承珠的「百變玄機劍法」,卻還是不免相形見絀。本來東方洛的功力和經驗要比於承珠稍勝一籌,他原可以以這兩樣長處,善自運用,來抵消招數上的吃虧。但於承珠除了招數精奇之外,還兼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東方洛的月牙刀不敢和他硬碰,刀上的月牙,不能近身,功用減了幾分,這樣在兵器上又吃了虧,更是相形見絀了。

鬥了一百來招,於承珠漸漸搶到了上風,精神大振,劍勢如虹,變幻無方,越發凌厲。那少女看得出了神,心中的怒氣,早已化為烏有。那少年漢子見於承珠佔盡上風;心頭一鬆,忽而問道:「師妹,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少女一心觀戰,正看到緊張之處,信口答道:「來了,來了!」原來她正看到於承珠使出一招絕妙的劍法,這一劍本來是自左而右,劃成半個圓弧,劍到中途,卻忽然一變,劍鋒突然一顫,從右邊反削過來,以少女這樣的全神貫注,竟然看不出於承珠的手法如何變化,是以禁不住叫出聲來。

這一叫不打緊,卻把東方洛嚇了一大跳,心中想道:「這幾個小畜生分明是石驚濤的晚輩,已這樣厲害,石驚濤來了,那還了得?」他本來是奉皇命來搜捕石驚濤的,初來之時,還恃著本身技業,以為石驚濤雖是久已成名,但而今年老力衰,未必是自己的對手,哪知初碰到少年漢子,捉他不著,再碰那個少女,已是難鬥,如今戰於承珠,要保持不敗,亦恐不能,心中早是氣餒,一聽說石驚濤來了,吃一大驚,於承珠唰地一劍反削,「咋」的一聲,將他肩上的兩根骨頭,削去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