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有人說道:「這大龍頭自然是武老莊主當仁不讓了。」武振東拈鬚笑道:「老朽二十年前已閉門封刀,哪還有雄心壯志。老朽心目中倒有一人,足以勝任,畢老弟,請出來與各路英雄相見。」此言一齣,全場轟動。
各路英雄不約而同地都踞起腳來,伸長頸子,要看這位綠林中的老英雄,小金龍武振東保舉的是何等樣人物。但見在武振東身邊,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應聲而起,濃眉大眼,短鬢如朝,年紀似乎還未到三十歲,雙眼閃閃有光。在場之人,過半數都怔了一怔,此人是誰?怎麼從未聽過?樊英卻是吃驚不小,看這人的身材神態,不是那蒙面大盜還是誰人?
只聽得武振東說道:「畢老弟雖然在綠林道上不到兩年,但已聲名大震,幹下許多驚天動地之事。他曾棒打瀝河三龍,獨自殺敗韓莊二虎,一手接了振威鏢局總鏢頭的十二把飛刀暗器,劫了成親王的二十萬珠室。不過這位老弟不歡喜露面,公門中人聞名喪膽的蒙面大盜就是他!」眾人轟然大叫:「就是他,就是他!」敢情綠林中人,見過他真面目的亦為數甚少。武振東又道:「最近他又幹了兩樁驚人的事件,一件是劫了湖北解京的三十萬兩鏢運,弄得那位貪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現在要下不了臺!」樊英心頭一震,此事說的正就是他這一樁,武振東罵的那位「貪圖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正就是現居鹽運使之職的他的義弟,武振東雖沒指名罵他,樊英也覺面上熱辣辣的好不慚愧。
武振東頓了一頓,接著說道:「第二件事,更是驚天動地,于謙精忠為國,慘遭殺戮,天下義士,無不氣憤。我們的畢老弟為此大鬧京師,連斬大內衛土七名,將於謙的六陽魁首也盜了來,雖然救不了于謙之命,好壞也教他能夠全屍而葬,只此一事,就足可以做我們北五省大龍頭!」樊英偷眼一瞥,只見白衣少年面上變色,手摸劍柄,樊英忙道:「賢弟別忙,且看他怎麼說?」同席之人,都在聽武振東的話,喝彩聲響成一片,誰也沒留意樊英和那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放鬆了手,端坐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姓畢的人,面色凝重之極,平日那臉上總是流露著的那股孩子氣,已絲毫不見。樊英不由得心頭一震,看這白衣少年數日來的神情,又想起他在京城偷頭之時,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事情,這少年是十分急於要覓回于謙的頭顱,看來他之要找「蒙面大盜」,敢情就是因為他不知道蒙面大盜偷頭的用意如何?這少年和于謙又有什麼關係?樊英對這少年的身世之謎,更是猜不透了。
只聽得武振東又道:「這位畢老弟雖然在綠林未久,但卻也不是沒有來歷之人,他的父親,想在場之人誰都聽過。」眾人紛紛叫道:「誰?」「誰?」武振東大聲說道:「他的父親就是三十年前已經名馳江湖的震三界畢道凡!而今他繼承了他的父親是西北丐幫的少幫主,又是雁門關外金刀少寨主周山民的義弟,他的名字,叫做畢擎天!」聽到此處,只見白衣少年眼睛閃了兩閃,面有異色。正是:
數度相逢未識荊,而今乍聽暗心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五回
樊英見這情形,更增疑惑,低聲問道:「你認得他嗎?」白衣少年好像全副精神都在注視那個畢擎天,心不在焉地答非所問道:「嗯,原來他是震三界兒子,怎麼他不做和尚,卻要當什麼大龍頭呢?」震三界畢道凡的家傳規矩,凡是男丁,在成年之後,必要先當十年叫化,再當十年和尚,然後才能蓄髮還俗,娶妻生子,畢擎天看來未到三十歲,若是按照他的「家規」,現在還正該是當和尚的期間。樊英大奇:這白衣少年恰像是初出道的雛兒,對江湖之事,一竅不通,卻又偏識得許多成名人物的來歷?
震三界畢道凡雖已逝世多年,英名猶在,武莊主點出了畢擎天的家史來歷之後,四座紛紛談論,對震三界那是人人佩服,但對他的兒子,雖說是幹了許多驚人的事業,卻到底是這兩年才在綠林「立垛」的後輩,有許多人就不甘心了。樊英想道:「綠林中人人為尊,不輕易服人,看來這畢擎天無非得抖露一點本事不可。」
只見由擎天雙目一張,環掃全場,劍眉虎目,顧盼生威,朗聲說道:「當今天下,亂象已萌,自主雲英雄出於草莽,肉食多為鄙夫,若要指望朝廷安邦走國,只恐有俟河之清。因此武老莊主之言,要推舉一位領袖綠林的龍頭,那確是事不容緩。但說到要在下擔當,卻是惹人笑話,想座中多少英豪,幾時輪到在下。」這話說來似是謙虛,但那口氣,卻是誰都聽得出來,畢擎天心中的大龍頭與武振樂所說的又不盡相同,那簡直是隱隱以天下為已任了。
此言一齣,場中更是轟動,武振東叫道:「畢老弟何必謙讓?」前面那那幾席的一大群人也紛吩叫道:「自古道英雄出少年,這龍頭一職,正該畢寨主擔當。」「有誰敢獨力劫湖北鹽運使的鏢銀?更有誰敢大鬧京師,震驚海內?武莊主說得對,只憑這兩件事,就該他做我們的龍頭。」也有人叫道:「龍頭大位,北同小可,畢寨主雖然年少英雄,在綠林似乎資歷還淺!」又有人叫道:「誰不服的衝著我來。」看來那些人是極力推戴畢擎天的中堅人物。
嘈雜中忽有一人越眾而出,笑嘻嘻地道:「誰做龍頭我都馬首是瞻,但小弟是個生意人,要我甘心情願地做夥汁,也得讓我卻道他有多少本錢。」樊英一瞧,正是的日在泰山所遇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這人剛一說完,立刻有人跳上前道:「錢財不可露眼,有大本錢的人豈肯隨便攤給你瞧?俺花子爺身上有兩個人銅錢,夠你吃燒餅拂飯,你要不要瞧。」這人正是昨日大鬧客店的那個叫化子之一,此言一齣,全場都笑了起來,商人大怒,叫道:「好呀,有兩個小錢居然也敢請客了?」立刻亮出兵刃和他動手。
商人的兵刃出手,全場人等,都覺眼睛一亮,只見金光閃閃,原來他使的竟然是黃金所鑄的一把大算盤,有人叫道:「咦,怎麼他也出來了?」。白衣少年道:「他是誰?」說話的那人道:「你這位小哥年紀還小,怪不得認不出他。他也像武莊主一樣,曾經是個獨腳大盜,做了幾票大的,卻忽然洗手不幹,拿去經商,他做強盜不錯,做生意更不錯,不到十年八年,就身家百萬,連知縣知府都巴結他,知道他做過強盜的本來就少,如今更是令人部叫他做錢百萬。沒人敢說他是強盜了。他呀,他叫做錢通海。」另一人道:「是呀,這真奇怪,他有了那麼多錢,如不在家納福,到這裡爭這晦氣作甚?」白衣少年聽了,對樊英微微一笑,樊英心中慚愧,憑他多年江湖的經歷,在泰山頂上對這個錢通海,竟然也看不出來。
白衣少年道:「這叫化子又是淮?」那人道:「這叫化子是丐幫的副幫主畢願窮,是畢道凡的疏堂侄子。」白衣少年笑道:「這名字到有理,不願窮卻偏偏窮了。」叫化子使的是一根竹棒,敢情那是行乞之時,打狗用的出入兵器,一個豪華之極,一個寒酸之極。相映成趣。錢通海的金算盤善能鎖拿兵刃,招激甚為怪異,畢願窮的竹棒也使得溜滑非常,兩人鬥了二三十回合,錢通海向前一砸一拉,算盤珠子嘩啦啦作響,畢願窮「呸」了一口道:「有幾個錢臭麼?」錢通海的算盤一砸,看看就要把畢願窮的竹棒拉出手去,卻不料拱願窮突然「呸」的一口濃痰,錢通海做慣富商,不比昔日在江湖行走之時,巨穢不懼,一見濃痰飛到,生怕被濺及中由得趕緊把算盤撤回,飛身急閃,只聽得哨的一聲,竹棒在算盤上打了一下,算盤的柱子本來是深嵌在葵金之內,被竹棒一敲,竟然震動起來,錢通海反手一砸,畢願窮「呸」的又定一口濃痰,待得錢通海閃身躲避之時,他又在算盤「暇」地敲了一下。
白衣少年和樊英都已看了出來,論招數的精奇,那是錢通海高明得多,不過畢願窮的氣力較大,而且他一到竹筷將要被奪之際,就來那麼一口濃痰,往往反敗為勝,白衣少年笑道:「這豈不是耍無賴麼?」先前說話的那人道:「對付錢通海,這樣戲弄他一下正是痛快。」樊英聽周圍說話的口氣,似乎對錢通海很少好感。
又鬥了十回合,畢願窮仍然是如此這般地耍賴,錢通海越來越怒,待得畢願窮又使勁地在他算盤上敲一記時,他忽然把算盤一震,也不知是使的什麼手法,竟有兩粒算盤珠子飛了起來,餘光閃閃,流星飛出,只聽得那叫化子哎喲一聲,雙腿一彎,跪倒地上,原來是給打中了腿窄的穴道,錢通海冷笑道:「求饒了吧?」一腳踹下,想把畢願窮再踢一個筋斗,然後才好取回那兩粒金珠。
畢願窮忽然一躍而起,左手把那兩粒金珠子拋上拋下,右手撐著竹杆,一跳一拐的,倏忽就鑽進入堆之中,哈哈大笑道:「世上多少人見錢就拜,我看金子的面上也跪你一跪,那還是我有便宜。」眾人見他分明被打了穴道居然還能縱躍,無不稱奇。
只見場中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倏地從席中躍起,跳進場心,身法之快捷利落,比那叫化子更勝幾分。白衣少年道:「樊大哥,你看,昨日在客店投宿的這個莫道士原也是能人。」
錢通海心中一凜,金算盤當前一立,未發招先防敵,強笑說道:「玄瑛道長,來湊熱鬧麼?」錢通海叫出這道人的名字,在場人等除了幾個認識玄瑛道人的之外,餘眾都是大吃一驚,這玄瑛道人是山東上清觀的觀主,武功據說深不可測,但無人見過,他在山中主持道觀,根本未曾在江湖上走動過,說得上是個跳出紅塵的世外高人,卻不料今日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