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古代之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陸展鵬的話,倒並不是強辭奪理。但陸展鵬卻沒想到,張風府自從聽張丹楓上勸,歸隱以來,深受張丹楓的影響,早已把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觀念拋之腦後,只見他虎目圓睜,怒極憤極,反而哈哈大笑道:「陸展鵬,你這無恥匹夫,原來你是要我成全於你,借我頸中的熱血,染紅你頭上的烏紗,哼、哼,這樣的話,你居然也說得口。」說話之間,掌法越發越厲,只聽得「咕咚」一聲童家駿被他掌風所迫,自己撞在石牆之上,險險暈倒!

陸展鵬一招「雲麾三舞」,將張風府擋了一擋,又發話道:「怪不得皇上早看出你腦有反骨,你果然發出這等無父無君之言。張風府,你可知叛逆之罪麼?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人身死,若還抗拒,定必九族皆誅!」張風府為祈鎮護駕十有餘年,在土木堡一戰,威震中外,更是具見忠肝義膽,驟然被加是「叛逆」之名,心中大憤,瞬息之間,連劈三掌,將童、陸二人逼得連連後退,大聲喝道:「也先入寇之時,你在哪兒?哼,而今反而你是忠臣,我是叛逆了?」陸展鵬道:「張風府你還不服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與張丹楓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張丹楓是何人?你不知道嗎?朝廷律例定得分明,與叛逆同謀便與叛逆同罪,你還有何辯說?再說,當年于謙擅立皇帝,你統率御林軍做于謙的心腹,聽於謙的指使,這還不是叛逆,尚有何等事情稱得叛逆?」張風府圓睜雙目,大喝道:「如此說來,於閣老也是叛逆了!」陸展鵬冷笑道:「這還用說?皇上早已安排妥當,一登位便將於謙下獄,由三司會審,公佈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張風府,你的於閣老此刻只怕已經身首異處啦!」張風府心膽欲裂,眼一閉,陸展鵬軟鞭和童家駿的鐵掌立刻如狂風暴雨般地疾攻而上。

張風府突然雙眼一睜,大聲叫道:「罷了,罷了!於閣老也是叛逆,那我萬死何辭?好呀!叛逆來了,嚇,嚇!先殺你這兩個狗才!」狀若瘋狂,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駿尚且不知厲害,雙掌橫胸一擋,被張風府一掌斜劈,突然一個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剛剛授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齊根斷了!

童家駿也確是兇悍之極,斷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聲叫道:「纏死他,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啦!」陸展鵬使的軟鞭可達一丈開外,他繞著室中的傢俱遊走,僻僻啪啪地揮著軟鞭,照著張風府沒頭沒臉地亂打,張風府焉能給他打中,但陸展鵬仗著長兵器的便利,使用如此狡猾的戰法,張風府在一時之間,也抓他不著。

童家駿的毒砂掌厲害非常,張風府中了一掌,雖仗著精純的內功,運氣護著,但時間一長,右臂更覺麻木,轉動不靈。陸展鵬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哈哈笑道:「張風府,你還有什麼後事要交代麼?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定能替你辦到。」陸展鵬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攻心,毒發更快,張風府陡地一聲大喝,一腳將圓桌踢翻,擋著門口,接著僻僻啪啪的一陣亂響,張風府將室中的屏風桌椅等物,盡都推倒,飛身便來追擊,陸展鵬嚇得魂飛魄散,陡聽得張風府又是大喝一聲,一手抓著了陸展鵬的軟鞭,陸展鵬急忙鬆手,伏地一滾,直滾到了書櫥的底下,張風府一腳踢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接著有人叫道:「小心!」

書櫥倒塌聲中,陰陽面戰三山與矮冬瓜聞鐵聲驟然竄出,忽聞得戰三山一聲怪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抓著了張風府的肩脾鎖骨,大聲叫道:「聞兄弟,俠將他斃了!」這一下張風府做夢也料想不到,戰、聞二人是當今皇上的御林軍統領與錦衣衛指揮,陸展鵬與童家駿則是「太上皇」的親信;兩皇爭位,按說雙方乃是敵對之人,他們適才躲在櫥後,張風府雖不望他們相助,但怎樣也料不到他們卻反助對方,突施襲擊。

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馳名武林,這一抓賽如五把鐵鉗,張風府上半身頓時麻軟,使不出勁來,只見聞鐵聲鋒地一聲,彈出腰間軟劍,寒光閃閃,照著張風府的心頭便戳,口中卻嘻嘻笑道:「張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陸展鵬亦已爬了起來,拾起軟鞭,揚鞭便掃,哈哈笑道:「戰、聞二兄,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今後是一殿之臣啦!」

在這瞬息之間,張風府已連用幾種身法,哪料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確有獨到的手法,一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擺脫不開,眼見聞鐵聲的軟劍與陸展鵬的軟鞭都同時打到,張風府陡然又大喝一聲,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猛虎在籠,雄風仍在!這一喝嚇得聞、陸二人膽戰心驚,長鞭軟劍竟然停在半途,猛然之間,竟是給嚇著了,說時遲那時快,張風府騰地飛起左腳,接著飛起在腳,將聞、陸二人都踢了個筋斗!左肘一撞,左手翻過肩頭,猛地一抓。

戰三山最工於心計,他適才躲在書櫥之後,聽到了陸展鵬與張風府的說話,知道太上皇已經復辟,便立時決定棄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上皇最忌于謙、張丹楓、張風府三人,于謙已擒,張丹楓在野,本事最大,一時捉拿不到,剩下的張風府,太上皇用官位籠絡他,他又不肯為太上皇所用,難怪太上皇要殺死他。我若能將張風府殺了,改投新君,那就是最好的贖罪立功之禮。」但忌憚張風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觀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我再出而收拾殘局,那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陸、童二人惡鬥之後,不死亦將殘廢,這御林軍的統領,捨我其誰?哈哈這一石三鳥之計,豈不妙哉!」他盤算再三,謀定而動,眼見張風府右肩中了毒掌,不能轉動,適逢他們打近書櫥,遂一把抓著張風府左肩腳骨,教他兩臂都不能動彈,自然任由宰割。

戰三山心計雖工,卻想不到張風府還有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擊,給他左肘一撞,痛徹心肺,右手一抓,又扣著了脈門,戰三山大叫一聲,五指一勾之後,急忙鬆手,只聽得篷、蓬兩聲,張風府與戰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時隔室也聽得咕咚一聲,似是有人墮地。

這就是隔牆偷看的樊英,剛才一聲「小心」也是他發出的,卻不料這一叫立刻給隔室的敵人發覺,童家駿斷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夠使用,他是暗器名家,善能聞聲辨影,立刻朝著牆頭的氣孔,彈出了一枚」五毒針」,饒是樊英閃避得快,沒有給他射瞎眼睛,但卻中了中指指尖,支援不了片刻,便從牆上跌下。

童家駿嘶聲叫道:「隔牆埋伏有人。」陸展鵬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急跳起來,猛聽得一聲喝道:「還想逃生?」只見張風府神威凜凜,堵在視窗的一掌,橫掃過去,陸展鵬回身一竄,腳胯已中了一掌,張風府的掌力有開砌裂石之功,陸展鵬中了一掌,痛得眼睛發黑,大叫一聲:「我命休矣!」忽聽得聞鐵聲嘻嘻笑道:「陸兄休怕,他也受了重傷,無能為力了!再熬一時,合力攻他!」

陸展鵬自分必死,渾身無力,聽了聞鐵聲之言,忽覺張風府的掌力並不如想象之大,雖然疼痛之極,仍可掙扎,急忙運一口氣,又爬起來,只見張風府的右臂已吊下來,肩衣被血染得鮮紅,左臂雖然能夠轉動,但掌法亦覺遲鈍不靈,大非昔比。原來張風府的右臂中了毒掌,右手本已轉動不靈,適才拼命一擊,雖然解了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那條右臂亦因此脫臼,再也不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戰三山捏碎幾條,勁力亦減了一半,正是如此,所以陸展鵬才幸得不死。

陸展鵬見狀大喜,再次拾起軟鞭,熬著疼痛,上前再攻,只見戰三山面色慘白,搖搖晃晃,聞鐵聲也一拐一拐地不敢縱躍。原來室中五人都受了傷,童家駿斷了一臂,現在已是奄奄一息,不必說了。餘下的四人,聞鐵聲給踢破了腳,戰三山給撞斷了肋骨,陸展鵬給震傷了內臟,但相比起來,還是張風府傷得最重!

這一番各自負傷血戰,更見兇險,張風府單掌應敵,漸覺不支,其中聞鐵聲傷得最輕,他跳躍不便,索性伏地一滾,施展北派的「滾地堂」功夫,用軟劍削張風府的雙腳,張風府忽地和身一撲,將戰三山撞倒,戰三山急忙施展分筋錯骨手和他肉搏,張風府手法何等迅捷,五指一拿,立刻將他的手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嚐嚐斷臂的滋味!」戰三山慘叫一聲,伏地三滾,滾到牆邊,捧著手臂,陣陣呼痛,那條手臂竟給張風府硬生生地強扭下來,只粘連著少許皮骨!

只見張風府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這把寶刀他已多年不用,掛在書櫥內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陸展鵬嚇得連連後退,張風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出此門,我張風府三字倒寫!」跨步提刀,手起刀落,陸展鵬陡覺背心一片涼意,衣裳已被刀鋒割裂,正在生死關頭,忽聽得張風府大吼一聲,陸展鵬回身招架之時,只見張風府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忽地喝道:「鼠輩,你還未死麼?」一腳往地上踹下,但聽得童家駿一聲慘叫,滾了兩滾,寂然不動,想是給張風府踏死了。

原來適才張風府追所陸展鵬之時,沒想到童家駿躺在地上,他還有一手尚能使用,見張風府在他身邊跨過,他手心扣了十幾口毒針,用力一插,全部插入張風府的小腿!

聞鐵聲大喜叫道:「戰兄,戰兄,快來助一臂之力!」戰三山斷了一隻有臂,勉強站起,當真是隻能「助一臂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