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試馬江湖 祁鈺 第1頁,共2頁

面孔抽搐一下,秦快慢吞吞道:「只因在下又不想去了,卻沒想到小豹子和小貢子會上鎮尋訪,聽二位方才言談,有人冒充在下擄走他們?」

王大禿點點頭,酒鬼卻道:「尚未知曉是否為人冒充,你小子別太逍遙。」

王大禿瞪著他,酒鬼也知自己理虧,強硬道:「他不交代清楚形蹤,及找人來證明自己的無辜,叫老子如何信服?」

秦快坐在臺階上伸了伸腿,形色間不由泛起幾絲陰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由老兄編派吧!」

酒鬼差點沒跳腳,叫道:「難道老子還會冤枉你不成,誰知道你小子是否同那人串通,使什麼陰謀鬼計?」

秦快也不答辯,只引述方才王大禿說的一句話:「就不知道你們有什麼值得在下圖謀的?」

酒鬼正待教訓,秦快已起身走進「棲鳳閣」,酒鬼看在眼裡,已怪聲道:「這座閣樓是當初莊主為那賤女人所築,你終於承認你跟她有關係,想進去尋什麼寶物?」

秦快頭不回,冷冷丟下話來:「都有你說的,設若不放心,大可跟進來看看,得到好處,在下不會吝嗇分你一點。」

「這兒的一切原屬於‘洗滌山莊’的。」

「他們不是全亡了麼?」秦快明知故問道。

酒鬼說又說不得,因為他尚不敢確定秦快和毒鳳凰的關係,不知秦快是否知曉「洗滌山莊」尚有後人?更懊悔方才扯得太大聲,也許已使秦快對喬鷹三人的身世滋生疑心,如今只有跟在他後頭監視,王大禿也只好跟著。

三人各懷鬼胎,秦快走前頭捻亮火招子,見地上遺有吉塞爾留下的蠟燭,遂引亮蠟燭照光,將火炬的光芒往上移慢慢的看,只見到處都有移動的痕跡,顯然樓下已被吉塞爾查過,卻不知他查出了什麼?

王大禿看著奇怪,問道:「呃,小子,在這之前有誰來過麼?」

秦快漫應一聲,表示不大清楚,酒鬼哼聲道:「定是這小子進來過無疑,裝模作樣邀咱們同來,以示自己無辜,作夢!」

秦快一哂,平淡的道:「老兄尊嘴,確係令人討厭,總喜歡信口開河。」

酒鬼欲罵,給王大禿阻住,表示不要打擾秦快,分了他的心神,酒鬼咕噥一聲,心不甘情不願的閉嘴,虎視眈眈注意秦快一舉一動。

秦快在樓下巡視一遍,看不出有何異狀,舉步登梯,登了七八階,突然腳下一空,梯板斷裂,整個人往下跌,酒鬼怪叫起來,二人快相撞之際,秦快手扶欄杆借力,騰空上了樓。

王大禿撿起整塊斷了的梯板,看了看,叫道:「這不是偶然發生的,梯板斷緣整齊,定是刀劍所割,是誰來這招小把戲?」

秦快不語,舉手招呼他們上樓,此時——

一陣風吹滅火燭,秦快取出火摺子捻亮,赫然發現火燭少了一段,不由心中泛寒,王大禿及酒鬼上樓瞧見,也禁不住打個哆嗉。

酒鬼打個寒顫,道:「小子,你確定不是你不小心將它弄斷?」

秦快搖首,他突然想到一個人,但沒有說出來。

王大禿心有餘悸朝四下張望,哺喃道:「我說小子啊,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

秦快再度搖首,其實他心理也不好受,雖說在黑暗中,但無知無覺給人取走一段火燭,連人家如何弄斷火燭都不知道,豈不是太窩囊?

王大禿還不好意思罵,酒鬼就不客氣的道:「你可真有出息?耳力都練到腳底去了?」

酒鬼這一罵可提醒了秦快,別的不提,關於耳力,「秦門雙惰」曾對他施以嚴格的訓練,不應該一點感應都沒有。

秦快給憂傷矇蔽了心智,此時得酒鬼提示,送斂起心神,凝目打量起手中的火燭,這一看,不禁莞爾,原來火燭並未折斷,只是萎縮重疊在一起,下端有一寸多長是空心,與上面的火燭有毫釐之差的厚度,黑暗中,誰也不會仔細去測量,待它燃燒到特定的時候,就會掉入空心的燭中,平白少了一段,秦快握著插以火燭的燭架,沒去留心,是以虛驚一場。

王大禿及酒鬼古怪的望著他,秦快遂抽出縮入空心中的火燭,運勁將它剝開,裡面赫然包有三四條銅絲線支住空心的地方。

被此事一鬧,秦快心情舒爽多了,聲音也活絡了:「將火燭燒到某一程度,銅絲線會軟化,無法再支援火燭的重量,所以就縮到空心裡面去了。」

王大禿和酒鬼放心的笑起來,王大禿呵呵笑道:「真有你的,小子,你如何看出來的?」

將碎燭揉成一團,引亮火線,秦快才道:「火燭被削斷,至少該有摺痕,可是它除了短少一寸的,並無斷痕,再則,仔細瞧瞧,火燭居然長胖了。」

酒鬼一輕鬆,也不罵人了,道:「難為你會注意它的厚度,老子就沒這興致。」

不可查覺的笑了笑,秦快道:「老兄謙懷了,引亮火燭時,難免會看它一眼,不是麼?

說穿了就不值一笑。」

說完又開始在二樓尋找起來,酒鬼吶吶道:「白天不是看得明白些,放著覺不睡,來此烏七媽黑瞎摸,你有病麼?」

秦快背對著酒鬼二人,語音透著落寞:「不等事情水落石出,在下恐難得安睡,老兄如果困了,請自便吧!」

王大禿是很喜歡秦快,關懷道:「你有了心事,小於,居然嚴重到使你睡不著?」

他永遠不會忘記在「瘋衚衕」與秦快同居時,他整天躲在房裡睡覺的極盛時代。

秦快意興闌珊道:「誰沒有心事?只是想不想說罷了。」

「你想說麼?」

「不想,也不能,更不願。」

「這是什麼話?」

「漢話,老兄聽不懂?」

「就是聽得懂,才愈迷糊。」

「在下本身都不清楚,老兄如何會明白?」

「奶奶的,原來你在消遣老子。」

「不敢。」

「你小子會有不敢做的事?」

秦快莞爾,心平氣和的道:「多了,譬如此事,在下實在不敢再往下查,卻又不能罷手,人生至此也無趣得很。」

愈說臉色愈難看,聲音也抖了起來,不止王大禿怔住,酒鬼更是心惶惶,試探道:「你說這事是什麼意思?小子。」

秦快悚然一驚,忙又道:「沒什麼,只是在下心中有所感應,彷彿有某項陰謀正等著在下陷身其中。」

酒鬼狐疑的看著秦快一會,方道:「你太敏感了,也許這項陰謀對你十分有利。」

秦快故意眨眨眼表示不解,酒鬼打哈哈道:「你慢慢夜遊吧,老子不奉陪了,喂,大禿子,你有沒有興趣陪這小子秉燭夜探寶窟,不僅詩意又古趣,說不定還能發大財哩!」

王大禿壓根兒便不信這座年久失修的破樓能找出寶物,且陰森森泛著鬼氣,忙道:「老子沒這雅興,你喝酒不讓酒仙,定也詩意得很,留下來正好輝映千古佳話。」

「別、別、別,老子是酒鬼不是酒仙,你高帽子少亂戴,馬屁拍到馬腳去了。」

酒鬼也受了王大禿影響,覺得此處鬼氣太重,隨即又打個哈欠,道:「夜深了,不回去大公子會擔心,走吧!」

二人相偕下樓,還傳來王大禿的聲音:「方才你口口聲聲想捉這小子回去,如今真碰著了,卻抽腿就走,回去怎麼說?」

「放心哪,那小子跑不掉……」

聲音愈去愈遠,大地又歸於沉寂,只剩秦快孤獨一人,對著這棟已玻舊的閣樓發呆。

他在尋找那股味道,那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味道,存在於父母與子女之間的一種天性相連的那根線,雖然看不見,當事人卻能清楚的感覺出它的存在,寶刀斬不斷,巨石砸不爛的那根無形的線。

那就是親情,父母子女之間至上的愛。

走進當年女主人的繡房,秦快很仔細很仔細地想感覺出那股味道:最後卻不得不放棄,長嘆一聲,喃喃道:「二十年了,她不曾回去看俺一眼,根本就忘了有俺這個兒子,還談什麼感情?」

陡地甩甩頭,又自責道:「秦快呀秦快,難道你盼望有那種母親……不,絕不要,絕不要……絕不要——」

大吼一聲清醒過來,秦快拭了額汗,收斂心神查視此樓,但想到此處極可能生母當年住所,心腔不禁緊縮一下。

多年的武術訓練及荒山孤寂生活,早練就秦快凡事無動於衷,至少表面上如此,但,這突然出現的「母親」二字,卻令他難以再保持這副假面具。

深深吸口長氣,秦快感覺胸腔難受非常,此樓雖經吉塞爾命人略為打掃過,但那股黴味依然十分刺鼻,秦快不得不隔些時候便至視窗透透氣。

在床牆敲敲打打不覺異處,正待移開床,驟然,一股煙味鑽入秦快鼻孔。

起先以為聞錯了,但菸絲一縷縷鑽進口鼻,用力吸一口,秦快大駭,奔至視窗,只見煙愈冒愈大,底下已燃起熊熊火光,秦快氣得咒罵一聲:「他媽的,吉塞爾,你敢放火。」

眼見火勢還不強,秦快極其迅速的在毒鳳凰房裡勘查,時間一分分的過去,秦快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火勢愈燒愈旺,秦快已全身冒汗,房裡的東西全被他移了位,火光明幌幌的照著房裡的一切,火燭早已被他棄置在地,整個人遊梭於二樓,汗如雨下,他卻不肯去拭掉它,他必須把握最後一剎那,使出本領查出此樓到底有無秘室?

十多年的風霜,樓早已不堅固,此時烈火一燃,極快地,漸有傾倒的趨勢,秦快感覺到了,可是他不甘心,非到無法再支援的地步,他倔強的性子不容他放手。

此時——

不知何時,火光招來了人,只聽小貢子叫道:「秦兄,你在裡面麼——」

「那小子就是財迷心竅,要他走卻死賴著——」

「別說了,白叔,你確定阿惰還在裡面?」

「當然,大禿子可以證明——」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他應該早感覺到,也許早就走了。」

「那小子十分倔,小陸,你猜他還在裡面麼?」

「…………」

秦快只聽見亂鬨鬨的人聲,無法聽清他們說的,愈到此時,他反而愈發平靜,腦子亦更加清靈,動作恍若掣電,不多時,他已查遍全樓。

秦快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正待退出「棲鳳樓」,這時——

火燒垮了柱樑,樓整個傾墜下來,秦快也在此時穿破屋頂,在空中,長刺倏地抖出,捲住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這也是他早算計好的,人也甩向那棵大樹,早已疲累得快虛脫,無力的望著閣樓倒坍溶入火中,明白如果再慢一步,如今他也陷身火中了。

秦快支身的大樹,離觀火的人有一段距離,加以煙竄冒得又高又濃,秦快估量他們無法發覺他竄出閣樓逃命的那一眨眼即逝的身形,趁他們未尋過來,掠出莊外,在心中暗道:

「很抱歉,小貢子,不提此事的糾葛,在下也沒有自信會愛上你或其他女子,你會是很可愛的好妻子,可惜在下沒有這個福份……」

xxxxx

尋家客棧梳洗乾淨,秦快在床上打坐運功,只見層層霧氣將他整個人包住,長久,霧氣一點點散去,終於,秦快睜開雙目,精光湛然,還顯露出一縷怒火。

是的,若非方才那番折騰令他精疲力盡,他會立即去尋那放火的卑劣者復仇。

再度施展「草上飛」輕功,秦快簡直腳不著地的在飛行了,急掠「洗滌山莊」。

來到方才失火的地方,觀火的人已經走了,秦快望著地上猶有星渣子的灰燼,暗道:

「燒得可真快,喬兄他們既不願也無能搶救,任由它化為虛無,那放火的人卻意圖將俺也埋葬其中,俺豈能饒得了他?」

嘴角泛起殘酷的笑意,秦快掠向吉塞爾居住的院子,秦快輕車熟路的直搗吉塞爾臥房,見他高枕而臥,沉睡如泥,粗魯的一把捉住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扯起來,奇怪吉塞爾絲毫不掙扎,探探他口鼻,駭然發覺他已斷氣,身體留有餘溫,顯然死了不到半個時辰。·秦快簡直呆住了,將他小心放回床上,審視他的死因,很簡單,一掌斃命!

隨即秦快又發覺床腳留有一張素箋,攤開一看,上書:「放火者死,逆我者亡!」

沒有題款,秦快卻猜得出是那隻毒鳳凰的傑作,直把鋼牙咬得「格、格」作響,沒錯,他想尋吉塞爾報放火焚身之仇,卻不願意有人代勞,即使是「秦門雙惰」也很尊重他,不干涉他私人的恩怨,如今,神秘的毒鳳凰卻做出這種令他痛恨的事情,秦快恨不得立即讓她陳屍此地,如果她與他毫無瓜葛的話。

抱起吉塞爾屍身,秦快望著他死不瞑目的面孔,輕喟一聲,喃喃道:「雖然你罪有應得,但任你暴屍不加處理,在下卻狠不下這個心,可惜阿大他們已走,,否則正好護送你靈柩回故鄉安息,如今只有安葬於異鄉了,這豈是你當初野心勃勃遠征中原所能意料得到?」

秦快抱著吉塞爾的屍身趕回鎮上,立即向棺材店購置已做好的棺材,又出高價請棺材店老闆一家人幫著尋來一輛拖車,連夜將吉塞爾安葬於附近的墳冢。

遣走棺材店老闆一家人,秦快將店主免費附送的一疊銀紙散於墳上,當然,江湖人不作興請道士和尚來唸經,對於吉塞爾,秦快自認已仁至義盡了。

望望天色已微肚白,秦快也不打算回鎮上客棧睡覺,直接慢踱向「洗滌山莊」,一股無名的怒火,支援他非捉出神秘的毒鳳凰不可。

看了吉塞爾的死,秦快有了頓悟,心想一切命中註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是母親也罷,不是也罷,何懼來哉?面對她,解決當年那段陰謀,才是首要之事。

對於喬鷹等人,他只有抱歉,內心急切希望開啟圓環之秘,能尋出對他們極為重要的東西,算是補償吧!

再次返轉「洗滌山莊」,秦快直奔「萬壽園」,在「棲鳳樓」的火焚中,他突然尋到一條線索,就是毒鳳凰房裡有一個小型獸柵,秦快發覺以精銅所制的鐵桿全是空心的,要將秘密藏在裡頭,真是再方便也沒有了。

所幸當初曾吩咐打掃的農夫不可遺棄獸柵,秦快很快地找到它們,他拿出圓環,以圓環的中空部份對準鋼杆,一根根試,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難以尋出剛好大小的。

秦快亦知絕不會那麼容易就被尋出,遂也按捺住性子慢慢找。

雖事隔多年,秦快依然能看出當時莊主愛獸之深,將獸欄製得十分精巧,且變化多端,不似普通獸欄造得四四方方,隨便以幾根鐵桿燒炙即成。

「萬壽園」的獸欄奇形怪狀,且大得出奇,有以一百多根手臂粗的鋼杆製成,上雕百獸花紋,內鋪泥地、石礫,挖有小水池,植上樹草,簡直就是森林的縮影,從一些殘留的遺蹟,秦快可以很清楚的幻想到當年的盛況,心道:「這位莊主愛獸成痴,剛運來未馴服的野獸就關在小森林中,待它們馴服於莊主的熱愛,想必就整天跟在莊主屁股後頭跑,可真威風得緊。」

想想,又在心中哧笑道:「莊主的護衛,家臣不知是否也有此雅好,否則見到莊主身旁的野獸,有再多的諫語也會嚇得縮回大半。」想著不禁也有些感慨。

秦快縱使歎服獸欄之美,卻也抱怨制者的精刁,鋼杆有的彎曲蛇形,有的上粗下紉,有的上細下粗,有的狀似葫蘆,有的貌似漏斗,美則美矣,找起來可就麻煩多了。

秦快望著那又瘦又胖的奇形鋼杆興嘆,除非能將圓環對半剖開,再包住鋼杆合合看,否則就只有以眼度量了。

奏快就在這麼做,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他不緩不急的尋,直到太陽再次肆虐當頭,他已整整尋了快二個時辰,尚未找到鋼杆中有某一處與圓環中空相吻合的。

拭了拭額汗,秦快抬頭望望日頭,只感到飢腸輥轆,這才想起自昨晚到現在尚未有半粒米進肚,何況寄居此地,三餐有人準備著,也未似從前身上總帶些乾糧,這時想吃東西,除了上鎮別無他法。

看著還有好幾個未尋過的獸欄,秦快暗叫:「真要命,那位莊主死後定改投胎作野獸,好與它們鎮日為伍,感情更上層樓。」

秦快起身鬆鬆筋骨,一回頭,不禁感到上天待他真不錯——

一襲水藍色衣裙,頭梳三丫髻,小貢子捧著只小托盤正嫋嫋婷婷走來,雖然覆上蓋子,但那股香味,早已合秦快肚子饞蟲翻攪個不停。

小貢子未語先笑,卻抱怨道:「秦兄自火樓中逃脫也不與我們說一聲,嚇得我們一夜無法安睡,卻又尋你不著。」

秦快歉意的一笑,溫和道:「對不起,在下未想會驚動你們,對了,聽酒鬼老兄說你和小豹子昨晚遭人襲擊?」

小貢子示意等會再談,掀開蓋子,原來是幾樣點心,滿滿一盤,小貢子遞過筷子,笑得好俏皮,道:「秦兄昨晚沒上鎮,一定沒吃東西,餓壞了吧!先吃點止飢再談。」

秦快一笑,接過托盤,挾塊核桃酥就食,邊點頭道:「可不是,在下早已餓得前心貼後背,你這位送食仙子來得正是時候,否則在下只有上鎮跑一趟了。」

小貢子見他吃得津津有味,遂也笑道:「秦兄道我真是仙子,捏指一算就知道你正於此受飢餓之苦?猜猜看是誰告訴我的?」

秦快嚥下食物,想也未想就道:「除卻酒鬼老兄,夫復言誰?」

「原因何在?」

秦快挾塊豌豆黃細細咀嚼,讚了一聲:「好吃極了!」

小貢子「嗤」得笑出來,笑得差點彎了腰,道:「你扯到那兒去了,我是問你為何是白叔告訴我的?你居然想到……呵呵……」

秦快神色不變,大刺刺道:「小妮子先別笑,在下是大畫兒套著小畫兒——話中有話。」

「尚請不吝指教。」小貢子呵笑道。

跟小貢子談笑,秦快覺得心情舒暢多了,又道:「指教不敢,只是在說明一項事實,在下認為這些點心好吃,如果你不送來,在下只好上鎮去,酒鬼呢?嗜酒如命,家中的酒不夠他消耗,只好每日天亮上鎮沽酒,說不得來此走一遭,撞見在下在此,不打聲招呼,先買夠了酒,回來享受一番,遇上你就隨口提一句,等你打點好吃食再送來,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辰光了。」

小貢子吃驚的望著秦快二良久才歎服道:「你真聰明,秦兄,彷佛你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不敢,只是人與人相處久了,對某人的性情多少會有點了解,在下憑恃的就是這個。」

「這也須聰明的人才能看清人的真性情。」

秦快不願繞著這問題打轉,他也看出喬鷹未將毒鳳凰的事告訴地,遂轉個話題道:「昨晚欲圖劫持你和小豹子的人,真與在下十分相像?」

小貢子尚有餘悸的點點頭,細聲道:「那人好厲害,我和小豹子起先以為是你,不敢真打,差點被他得手,幸而我聞出他身上有胭脂味,忙提醒小豹子全力施為,勉強支援五十招,眼見不支,幸好陸啟明陸大俠三人趕來相助,否則就不堪設想了。」

秦快不知該說什麼奸,只有滿懷歉意的望著她,小貢子倒不忍了,笑道:「秦兄無須自責,快吃吧,東西都冷了。」

秦快三兩口吃完盤中點心,滿足道:「腹兄啊腹兄,如今該不會再怪怨在下虐待你吧!」

「你在跟誰說話?」

秦快指指肚子,道:「在下虐待他甚久,如今得飽美食,也該滿足,告訴他別再搗蛋,好使在下專心工作。」

小貢子有趣的笑了笑,又熱切的道:「什麼工作?我幫你如何?」

秦快將事情說一遍,又道:「酒鬼兄沒有阻止你和在下一起?」

「他敢?」

「令兄呢?」

「大哥怎會做出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你又不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白叔如何會誤會你?」

「也許不久就會知道。」秦快只有這麼回答,他總不能越俎代庖告訴小貢子有關毒鳳凰的事,何況他必須裝作不知道才行。

小貢子果真不走,依在秦快身旁幫他測度,隨口問道:「秦兄認為裡面藏有秘密,何不乾脆將它們扭斷?」

搖搖頭,秦快真摯的道:「在下猜想或許莊主遺有後代,這些獸欄是他們懷念先人最好之物,在下不忍毀去,再則當初設機關之人定巧心安排非用圓環無法啟開,既是如此,也不用白費力氣扭斷柵欄了。」

「你真好,秦兄。」

秦快有點意外的看了小貢子一眼,道:「在下真好?嘿,第一次有人這麼稱讚,就不知在下好在那裡?還是小妮子說好聽?」

「才不,我是誠心誠意讚美,可不是哄你。」

「哦?」秦快不在意的繼續找,小貢子不死心的道:「你不肯為了本身之便利,破壞原屬於也許已不存在的人的東西,這樣的品格,有幾個人辨得到?」

「這也叫優點麼?」秦快隨口問道。

小貢子肯定的點點頭,秦快也不知有無看見,漫應道:「在下只是本著良心做事。」忽而大叫道:「對了,小貢子——」

小貢子突如其然被嚇了一跳,白了他一眼,秦快自覺有錯,忙道:「抱歉,抱歉,在下突然想及一件事,沒嚇壞你吧?!」

「什麼事?」

搓著手,秦快感到有些難以開口,小貢子愈感到有趣,大眼盯著秦快,追問道:「到底什麼事?你這模樣活似做錯事的小孩。」

訕訕一笑,秦快一比柵欄,豁出去似的道:「在下想問你看見這些獸柵,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小貢子怔了怔,繼而沉思,良久方道:「十二歲上那一年,大哥帶著我和小豹子到處遊歷,大半年後我們就定居在這兒,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座雄偉的山莊,不禁呼道:‘這裡若是我們家鄉好,多神氣!’,記得大哥回答我:‘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住一輩子。’那時我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原本就是住在這兒的,可是,我明明不是住在這兒呀!」

頓了頓,又沉吟道:「對於獸柵,我也看過好幾次,小豹子他很喜歡,我只覺得它們造得很奇特,卻不喜歡,想想將活生生的動物困在裡頭不得自由,多殘忍啊!」

秦快凝視著小貢子,不知怎地,居然有眼花花的感覺,是小貢子不再是從前小頑童似的小貢子,還是他從未看清小貢子的真面目,他自己也迷糊了,面對言談舉止十足女兒態的小貢子,他真不敢想像第一次見面錯認她為小男孩的情景,是不是真的?不禁在心底呻吟一句「女孩子變得可真快!」

小貢子見秦快表情古怪的望著她瞧,禁不住臉泛紅雲,白眼瞠道:「你怎麼這樣看人,登徒子!」

秦快悚然驚醒,忙移開目光,吶吶道:「抱歉,抱歉,在下想著事情,不覺發呆了。」

望著秦快窘相,小貢子呵呵笑道:「你今天已‘抱歉’幾次了?」

秦快也不禁失笑,突地目光一亮,注意到不知被那個人隨手棄在暗處的小柵欄,事先曾吩咐農人將獸柵原處不動,是以一直沒有注意到被棄在屋簷下陰處的小柵欄。

心中一動,秦快低聲向小貢子道:「去請令兄他們來一趙,陸兄三人在的話也一起請來。」

小貢子沒多間依言離去。

秦快慎重的打量小柵欄,以廿四根拇指粗大的鋼杆上下交橫相接,上頭浮雕著各種鳥類圖形,從前可能還髹漆,但如今早已斑剝,能看出鳥形巳不錯了。

交橫相接處甚巧妙,看不出接痕,彷佛鋼杆天生就是那種模樣,交接處顯得較粗大,所浮雕的鳥形可以看出均是較兇惡的,可能非鷹即梟。

秦快看得很仔細,甚至以手揣測其厚度及鳥形,心跳也不知不覺加快了,好像謎底揭曉前緊張的一刻,只是秦快多了一股隱藏的憂愁。

陡地——

兵刃交擊聲破空傳來,秦快一驚,一把捉起小柵欄凌空越去,幾個騰身,落腳一座假山,但見「冷姑」四人正阻止喬鷹及陸啟明一干人向「萬壽園」而去。

「住手——」

秦快厲嘯一聲,人也跟著躍入戰場,眾人正目注著他,他誰也不望,只望定「冷姑」:

「這是什麼意思?」

「冷姑」平素陰冷的聲音透出一絲溫柔,道:「不忍心看他們平白喪生。」

「什麼意思?」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財在何處?」

「你手中!」

「誰會要他們的命?」

「我!」

這幾句話聽得喬鷹一干人目瞪口呆,酒鬼叫道:「你這女人太莫名其妙,我們怎會貪這小子的錢?」

「冷姑」突然狂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不層、譏諷、憐憫、自傲,十分令人不舒服的笑聲,酒鬼正待發作,她已冷森森一字字道:「財原是你們的,只是如今在他手中。」

王大禿一摸禿頂,納悶道:「你們沒頭沒腦東一句西一句,老子可是高山滾鼓——不懂,不懂!」

彎月在一旁冷冷的道:「你這局外人不需要懂,最好現在就走,否則,待我主母殺機一起,想走亦不成了。」

秦快示意王大禿暫息怒火,冷道:「若是在下也不懂呢?」

「冷姑」雙目如冰,道:「你會懂的,待我將一切點明,就由不得你選擇,一切須按照我的計劃去做。」

揉揉鼻子,秦快不經意道:「咱們似乎無親無故,就算在下生身父母,也不能左右在下的意識,控制在下的舉止,你的如意算盤最好重新打過再說吧!」

「冷姑」一震,陰森森道:「你敢反抗父母的命令?」

嘿然一哂,秦快沉沉的道:「合理的自然不能違抗,卻不能盲從父母之命去做傷天害理之事,這是在下老爹告誡的話,十分有理,所以在下全意接受。」

「冷姑」突然咯咯怪笑,譏刺道:「那二個殺胚也知道教導孩子不可做傷天害理的事?

說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掉了大牙可不雅觀,你最好三思再笑。」

「冷姑」氣結,喬鷹這邊人則嗤嗤笑個不停,尤其秦快諷罵人時總是一本正經,更令他們絕倒。

雙目如刀瞪視秦快,「冷姑」恨聲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誰,慚會為你方才的魯莾跪地求寬恕。」

秦快已明白些眉目,豁出去似的朗笑一聲,道:「男兒漢大丈夫跪天地、跪祖靈、跪父母,不知你屬於那一個?」

「冷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道:「秦勞之髮妻,秦快之生母。」

一個字彷佛一記重錘敲在秦快心上,他幾乎站不穩的幌了幌身子,掙扎道:「你……你胡說,爹說俺的娘早已亡故,你為什麼要冒充她?也別指望俺會相信。」

「冷姑」有恃無恐的道:「天下有四個人知道你身上有一塊胎記,一個是秦生、一個是秦勞、一個是不重要的人,那第四個就是我,你認為除了生你之母,還有誰會記得你身上的胎記?」

「在那兒?」

「你的右肘內側有一塊拇指大的青色胎記,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