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婆一曲談往事
金葉丐雙掌抗前仇
且說三月十五子夜,在括蒼山青翠峰頂,紫衣羅剎屆曼音正自獨力惡戰螳螂派掌門人沙九公,以及西藏黃教派喀沁巴喇嘛,時間一久,已感氣喘心跳,漸落下風。而那邊廂徐、楊以及靈破靈鞏兄弟等人,更是被團團圍住,無法脫身;且下家駿大腿上捱了要命煞格光一刀,負傷難持,亟待救援。呂曼音心中一急,正想豁出性命一拼,也不讓螳螂派惡徒與西藏黃教喇嘛就此輕易得手。
恰在此時,衛乏衛蘭兄妹引了崑崙瑤華仙子徐霜眉到來,情勢頓然一變,那沙九公也是惡貫滿盈,手中螳螂軟鞭一斷,一個「就地十八滾」,正欲脫身溜走,想不到在那黑暗之處,正遇到了卞家駿,身體還未躍起,早被廣家駿手起劍落,鮮血四濺,胸膛上頓時多了一個大窟窿。
沙九公一死,西藏黃教派與螳螂派諾人自然心驚膽顫,各顧性命要緊,幸得黃教掌門人雷迅大師及時現身;了結龍鳳雙幡四十年來恩怨。呂曼音與徐霜眉亦不欲多開殺戒,這才放了殘餘之人一線生路。
此時東方早現曙色,遠處傳來雞啼喔喔,呂曼音一行人等迴歸黃岩城內徐士奇武館,夜間勞累過甚,略略進點膳食。各自休息小提。
呂曼奇與徐霜眉二人,年齡彷彿,均生得顏容秀麗,美若天人,且各自練有一身好功夫,一個是峨嵋傳人,一個是崑崙弟子。呂曼音無意中救了衛芝衛蘭,徐霜眉心中著實感激。而那三月十五之會,若不是徐霜眉趕來,呂曼音也是獨木難支大廈,不但龍鳳雙幡無法了結,自己也討不好去。有了這少番關係,兩人心中當然與對方更增一份感情。真有惺惺相惜,一見如故,像一對親姊妹一樣。
徐霜眉明知呂曼音乃靜因師太首徒,吳玉燕的師姐,吳玉燕又是吳璧吳璞的胞妹,而吳氏兄弟卻是自已師弟妹方靈潔、方龍竹的殺父仇人,吳璧雖因毒傷重發死在方氏姊弟眼前,自己也在當場,一切均曾親自目睹,後來方龍竹一怒之下,震毀了油燈而致引發地下埋藏的炸藥,致將碧雲莊數十年來經營毀於一旦,講起這裡面是非,自己也有不少牽連,深恐呂曼音誤會,一旦好友成仇,要是鬧將起來,自己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
呂曼音雖然知道碧雲莊已毀,卻對吳氏兄弟生死存亡,卻也無法知道實在情形,又在瀘州小客店裡與師妹吳玉燕,文武判李揚分手之時,曾有九月九日重陽節泰山大會之說,恭請泰山俠隱夏一尊出面,邀請崑崙,峨嵋,武當,天台等各派掌門人聚會,一來引證武學,二來當場了斷方吳兩家恩怨。所以呂曼音常欲利用機會,將話點明,免得吳氏兄弟偶然碰上這位崑崙瑤華仙子,動起手來還有一個餘地。
徐氏武館之內,自從三月十五青翠峰頂之會全勝而回,一旦大仇已報,舊恥得雪,各人莫不喜溢眉梢,商量重回大同,再立龍鳳雙幡旗號,衛氏小兄妹當然要隨徐霜眉投入崑崙門下,而那卞家駿卻因武功稍低,卻又一時找不到可以傳授他的師父,幾經商量,方懇得呂曼音同意,應允回峨嵋之後替他設法,引入峨嵋習藝。
徐霜眉在旁聞得此事,當然也替卞家駿高興,不覺問道:「久聞紫雲庵靜因老師太門下頗嚴,卞世兄有呂姑娘照應,真是天賜洪福,將來成就無可限量。」
呂曼音一笑答道:「家師除收了我同師妹之外,再也不管這些閒事了。如今峨嵋掌門由苦行師兄執掌,卞世兄的事還得向他商量。」
徐霜眉輕輕把呂曼音袖角一拉,低聲道:「我們找個清靜處談談,我還有事向你討教。」
呂曼音格格一笑,隨著徐霜眉往外走去,嘴上也輕聲道:「徐姐姐,你怎麼愈來愈客氣,有什麼活早管直說,幹嗎用起討教兩個字來了。」
徐霜眉走至無人之處,才微蹙眉尖,說道:「咱們姊妹相好一場,有什麼事也不需要放在肚子裡,火化碧雲莊的事諒你也知道了,吳璧舊傷復發,死在……」
話尚未完,呂曼音已急不及待,插嘴問道:「吳家兄弟已都死在崑崙劍下不成?」
徐霜眉趕緊答道:「你瞧瞧,你這副著急的神氣,我還沒有說完,你就橫來打岔。」
呂曼音分辯道:「不是我來打岔,只因吳家兄弟與我師妹吳玉燕乃是嫡親同胞,且吳玉燕下山時曾持有家師手書,要崑崙門下暫時不能動手,聽候各派掌門決斷是非,免得傷了各派和氣。」
徐霜眉不覺微微一怔,問道:「在碧雲莊可沒有碰到令師妹,也未聽說有令師手書,卻只見到一位武當俞一清道長,他卻持強要脅,又不肯取出武當臥雲道長書信,致被我略用小智,他更負氣拂袖而走,致才有以後這一段事情發生。」
呂曼音著急道:「吳玉燕去遲了一步,你與武當白鶴俞一清席前較技,智取鐵彈,以及最後火化碧雲莊這些前後情節,我都聽人詳細說過,只是吳氏兄弟失死不明,莫非他兩人……?」
徐霜眉立即答道:「吳璧在蓮池水閣傷發而亡,並非死在方氏姊弟之手,吳璞卻始終沒有露面,諒已逃出莊外,我與方氏姊弟四處找尋,總不見他的蹤跡。」
呂曼音點首道:「這件事按理說來,方氏姊弟實在也猖狂些。縱有不共戴天之仇,武當臥雲道長親函調解,並派了俞一清道兄前來,總也該替武當留些情面。須知武當崑崙兩家素有交誼,這樣一來,卻讓老兩輩子面前如何交代。」
徐霜眉微一沉吟,負氣說道:「方氏姊弟下山報仇,乃是家師面允,況且吳璧陽數已盡,方氏姊弟不去,他那個傷也挨不了幾天,毀了一個小小碧雲莊,諒崑崙還賠得起。那個白鶴俞一清仗勢欺人,他不取出武當掌教手書來先有了不是,難道我還懼怕他不成。」
呂曼音知道徐霜眉已自發惱,好在她們兩人交情非淺,不然呂曼音的小嘴又豈是肯讓人的,當下淺淺一笑,勸解道:「好在吳大哥天命已終,吳二哥已逃出莊外,如今這件事還沒有了結,我的意思,姊姊還是趕快先回崑崙,把碧雲莊前後經過,一一詳稟掌教師尊,也好先脫掉干係,至於吳二哥的事,姊姊還是遲一步再作決定,我想令師務必有所指示。」
徐霜眉點頭道:「當然我要趕回崑崙去,芝兒蘭兒也需要參謁掌教師尊,正式入到崑崙門牆。」呂曼音明眸一轉,續問道:「倘使在路上碰到方氏姊弟,你對他們怎麼交代?」
徐霜眉毫不遲疑道:「我要把他們帶回崑崙,見過掌教師等再說。」
呂曼音微微一笑,又道:「這樣處理,真不愧為一個師姊。我再問你,倘使碰到了吳二哥、奪命金環吳璞你又怎麼辦?」
徐霜眉沉吟半晌,才嬌聲笑問道:「你這個捉狹鬼,處處在套我的話兒。」
呂曼音正容道:「姊姊,你別冤枉好人,我倒是真是替你著想,九月九日重陽節泰山大會你還不知道吧!屆時各派掌門都要蒞會,一來研究武技,二來還要了斷方吳兩家恩怨是非。」
徐霜眉微微一怔,問道:「九月九日泰山大會,怎麼我倒沒有聽人說起?」
呂曼音當下把泰山大會發起前因後果,源源本本說了出交,這件事十有八九可成,要徐霜眉不要意氣用事,免得武林各派失掉和氣。
徐霜眉略一考慮,才宛轉地道:「妹子所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方吳二家恩怨暫且到這裡為止,吳璞這廝以下犯上,連傷方氏夫婦,諒他在泰山大會上也討不了好去。」
呂曼音格格笑道:「姊姊一言為定,你我都是局外人,原不應該管這閒事,好在重陽節轉瞬就到,屆時我們再看各派掌門人如何決斷吧!」
一席談話已過,呂曼音有意無意之中替吳璞減去多少危險,這些都是後文,暫且不說。
再說徐士奇武館內,憑空來了這許多江湖高手,尤其是徐霜眉與呂曼音二人更引起旁人注意,住了幾日之後,各人多感不便。且楊英烈與卞家駿急於趕返大同,重整家園。徐霜眉也欲乘著衛氏兄妹未上崑崙之前,順道一遊山東,找一下衛家兄妹生母墳墓,也算盡了他兄妹人子之道。呂曼音臨下峨嵋之前,靜因師太僅給了她三個月的期限,所以她也要急於趕回去覆命。
這日徐士奇擺下了餞行酒宴,席上雖然滿桌山珍海味,各人卻難予下嚥,尤其是徐霜眉與呂曼音二人依依難捨,一個邀她去崑崙,一個又約她上峨嵋,二人鄭重訂下了後會之期,這才各人分手就道。
且說方靈潔、方龍竹姊弟二人,在人和鎮「賓如歸」酒店樓上巧遇奪命金環吳璞,方龍竹眼看得手,卻被金風禪師、后土禪師以及小俠甘明橫來一檔,致被吳璞乘機跨了玉鬣金駝逃去,那金風禪師伏魔劍法果然有驚人成就,與方龍竹動手之下,竟然漸漸佔了上風,幸得方靈潔趕來,一騎雙跨,直向吳璞逃命方向追去。
玉鬣金駝乃是一匹寶駒,腳下極快,方氏姊弟豈能追趕得上,沿途不斷打聽,先還有點訊息,最後卻連一點蹤跡全無,方氏姊弟當然不勝忿恨,卻也無法可想。
這一追不知不覺已到了江南地區,雖然吳璞未有下落,妹弟二人卻見景生情,動了掃墓之念。
那南海島主遺體,系經吳氏兄弟親手掩埋,除了他兄弟之外,再無他人知曉。而亡母墳墓,卻已從赤陽子及徐霜眉口中,略知梗概,雖然還不知道確實所在,打聽起來還有線路可尋。
當下姊弟二人,依然跑到西湖邊上,尋到了吉安客店,開了一個清靜房間住下。
這是十六七年以前的舊事了,那時方龍竹就是在吉安客店誕生,而他先母林詠秋卻因中了四枚奪命金環,產下龍竹之後,即時身故。其時恰逢崑崙掌教赤陽子,攜著動徒徐霜眉路過,才把方龍竹抱回崑崙,這些情節均已交代,此處不過略提一筆,喚起讀者記憶。
此時正當江南草長,群鶯亂飛的春日季節,西湖邊上游客不少,寄情煙水之峰,流連忘返。而方氏姊弟卻撫今思昔,觸景生情,心中更是淒涼萬分,那有興致去作那遊湖之舉。
這日正是中午時分,只見店小二興沖沖地跑進來道:「兩位客官每日悶坐房間裡等人,卻也不是好辦法,前面集賢茶居里新來了一位老婆婆,不但彈得一手好箏,還唱得一口好曲兒,替集賢茶居平添了不少熱鬧,兩位客官有興,不妨前去解個悶兒。」
方龍竹眉尖微蹙,說道:「這都是小事,我只問你,那個胡小三到底回來沒有?」
店小二一肚高興,滿想進來討個好,將來少不了多賞幾個小費,卻不料兩位客人對提起玩兒作樂的事,並無絲毫興趣,不覺心中一呆,嘴上慢吞吞地答道:「胡小三到徽州販茶葉去了,一去一來,最少也得半個月的時間,我不是早跟客官提過了麼?」
方龍竹雙手一擺,說道:「把中午飯開來吧!我要去玩的時候再向你領教。」
店小二想不到碰了一鼻子灰,當下怏怏而退。
時間易過,方氏姊弟到了西湖邊上瞬息已是十日,心中悲痛自不待言,而老天爺也是連朝春雨,更增加了無限哀愁,而那胡小三尚是遲遲未返。
新雨初霽,湖上一片春色,午飯過後,方氏姊弟亦覺枯候無益,還是到湖上逛一逛藉以消散心中哀痛。當即手袖內帶了些零碎散銀,吩咐店小二鎖了店門,就往湖邊熱鬧處信步行走。
湖邊上酒肆茶居櫛比而開,方氏姊弟走了不遠,只聽得附近茶居,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箏音錚鏘,其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方氏姊弟自小即入崑崙,從來不解音律,此時卻不知恁地,竟被那箏聲怔怔吸住,好似自己心中無限哀痛,就在那音律聲中完全流露出來。
方龍竹抬頭一望,只見茶居招牌上寫著「集賢居」三個大字。當下方龍竹「哦」了一聲,說道:「姊姊,這就是店小二所說的集賢居了,這絃聲彈的好熟,我倒好像在那裡聽過似的。」
方靈潔竟聽得怔怔出神,方龍竹講什麼也沒有清楚,只是微微點首示意。
龍竹又道:「我們也上去見識見識,說不定這位老婆婆還是一位風塵奇士。」
靈潔也不答話,信步就住茶居樓上走,龍竹默默跟在後面。
此時茶居上早已坐無虛席,茶博士一見上來兩位文生公子,少不得格外招呼,東央西求,好容易讓出了一副座頭。
方靈潔自從追趕吳璞開始,為了行動方便,早已扮成男裝。當下姊弟二人挨著視窗坐定,只見茶居前面小木臺上坐著一位老婆婆,滿頭白髮,一臉皺紋,眼睛微閉,神色黯然,右手不住撥動古箏,發出錚錚鏘鏘之聲,直如孤雁哀啼,杜鵑泣血,入耳淒涼,啟人哀傷。
方靈潔的眼珠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位賣唱的老婆子,心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像見了親人似的,可是理智上又告訴她只是一個陌生的老婆子。
更奇怪的是方氏姊弟從來不識音律,可是一見了那把古箏,卻也莫明其妙的愛好,恨不得把那古箏要過來才舒服。
此時茶居上鴉雀無聲,有的只是箏音錚鏘,只見那老婆子手指撥動得愈快,而那絃音也愈來愈細,直如夜窗秋雨,聲音雖細,雨點卻密,撩起了萬般哀愁,無限悵惆,真是「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箏弦歇了半晌,茶居上眾聽客還是屏氣凝神,不敢稍稍發出一點聲響,深怕擾亂了曲調的情趣。
方龍竹還未脫掉童心,不覺「咦」了一聲。那老婆子雖然緊閉雙目,狀如入睡,耳朵卻驚醒異常,一聽臺下有人出聲,驀地睜開雙眼,四下一瞥,恰與方氏姊弟打個照面,臉上突現驚疑之色,呆呆地望著方氏姊弟,最後終於微微嘆了一口氣,手指一撥,箏音再起。
這一曲箏音雖也是哀愁之聲,細細聽去,卻與上一曲大有分別。上一曲悲哀中帶著空虛寂寞,似乎對人生大徹大悟,縱然是帝皇將相,到頭來仍然免不掉撒手長逝,所謂富貴榮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生勞累終日,所為何事。而這一曲從哀愁中卻帶有淒厲之聲,恍若親人生離死別,家破人亡,自己忍辱偷生,為了要訪親人下落,想不到時間易過,十餘年來跑遍天涯海角,總不見到親人一面……。
那老婆子面色十分悲愴,聚精會神地撥動箏弦,似乎心與弦合,已忘外境。
方靈潔只是靜靜地聽著,面上也流露出一股哀痛神色。方龍竹雖然天性好動,不耐久坐,此時卻也規規矩矩坐在一邊,對那老婆子不期而然生出親切之感。
此時箏音忽然一變,老婆子輕捻慢攏,絃音如絲,恍若慈母億子,哀痛欲絕。那方氏姊弟聽得如痴如醉,竟悄悄滾下了淚珠兒來。
箏音歇了半晌,老婆子起身道了萬福,退歸臺後,眾茶客加夢初醒,紛紛叫好不絕。那茶博士早已端了茶盤,到茶桌上討取賞賜。
方靈潔怔怔地望著龍竹道:「這老太太面貌怪熟,可是總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龍竹也悄然道:「是啊!一見到這位老太太,我心裡總有說不出來的味兒,好像怪親熱的。」
兩姊弟一說一答,那茶博士早已來到座前,方龍竹從袖裡取出一錠碎銀,往那茶盤裡一丟,只聽得落到茶盤裡發出「當」的一聲,那茶博士早已連聲道謝不止。
原來在明成祖的時候已開始使用制錢,老婆子古箏彈得雖然好,而茶客賞賜照例是制錢一二十文,所以茶盤裡的制線總數加起來也不過五錢銀子,而方龍竹那塊碎銀雖然沒有稱過,看起來總在五兩上下,那不叫茶博士喜出望外呢?收的賞賜多了,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方靈潔低聲問茶博士道:「那位老太太呢?她怎樣稱呼?」
茶博士滿臉諛笑道:「公子爺放心,賞賜的銀子絕對交到老太太手上。」
方龍竹雙眉一蹙,說道:「我們不是怕你吞沒了銀子,我只是要問問那位老太太。」
茶博士趕緊恭身答道:「公子爺說的是,只不過這位老太太從未說過她的姓名,我們只叫她白頭婆。」
方靈潔自言自語道:「白頭婆,這名字好奇怪。」又轉臉問茶博士道:「她住在哪家旅店?從什麼地方來的?」
茶博士答道:「她來到西湖邊上才不過幾天時間,據她自己說內地十八省她都跑遍了。
住在那家旅店我倒還沒問過她,爺要找她也方便,每天她都準時到小店裡彈弦子。」
方龍竹急道:「這位老太太也真透著奇怪,那麼一把年紀還在江湖上東闖西蕩,這裡面總有點原因。」
茶博士陪笑道:「聽說這位老太太在找人,或許在找她的兒子女兒也不一定;老了,快閉眼睛了,總得看一看她的親人。」
方靈潔嘆一口氣道:「老來無靠,真是可憐。茶博士,你進去看看老太太走了沒有,不如請她出來和我們談談,我們在外面走動,也好替她順便打聽一下。」
茶博士一個勁兒點頭道:「那倒是公子爺一片好心,我馬上去把老太太請出來。」
茶博士匆匆忙忙往茶居里間走,方龍竹沉思有頃,才止不住向他姐姐問道:「這位老太太會不會是綵鳳?」
方靈潔微微一笑,說道:「傻孩子,你從年齡上也看不出來,生你的時候她才不過麼二十上下,如今你十七歲,她也不過三十七八,這位老太太起碼也在六十以外了,那怎會是她?」
方龍竹還未作答,茶博土已急步來至桌前,說道:「老太太沒有造化,這麼一會兒她已經走了,兩位公子爺要找她,要等到明天這個時候才行。」
方靈潔一擺手道:「隨便談談,也不需要這樣性急,明天我們不一定來,倘若那位老太太願意屈駕的話,我們就住在附近吉安旅店,向店小二二問,找勝林的或者姓龍的都可以。」
茶博士不住點頭道:「那是這位老太太的福氣,承蒙二位公子爺照顧她。她來了我一定對她說,她不急急忙忙去找你們才怪哩!」
方龍竹微微一笑,順手又掏出了一錠碎銀子向桌上一丟,說道:「這是除了茶錢以外都賞賜給你,那老太太的賣麴錢你可不能再打主意。」
白花花的銀子把茶博士喜得眉開眼笑,不住應聲道:「是,是,兩位公子爺吩咐的對,小的若再去動那老太太的賣麴錢,那我就不是人養的。」
方靈潔一揮手道:「去吧!誰要你這麼嚕嗦。」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方氏姊弟心中有事,也不願在茶居久坐,起身回抵吉安旅店,店小二開出晚飯,方龍竹忍不住又問道:「這胡小三還有沒有訊息?快半個月了,總也該回來了吧?」
店小二陪笑答道:「總快回來了,不過他住得遠,在城裡眾安橋邊開了一家茶葉鋪,一去一來總有一二十里,小的店裡人手少,一走開了客人沒有人招呼。」
方靈潔雙眉一蹩,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叱道:「你要銀子為什麼不早說?這樣吞吞吐吐,轉彎抹角,卻耽誤了我們的正事。」
店小二一見銀子在桌子上團團亂轉,恨不得一伸手把銀子抓過來,嘴上卻仍不住陪笑道:「公子爺明鑑,那胡小三實在去徽州販茶葉去了,小的沒有騙你,不過也總快回來了,小的明天一早去跑一趟,總要為爺們問到一個實在訊息。」
方龍竹把銀子往桌邊一撥,那銀子在桌上滾了幾滾,幾乎落在地面。那店小二急用手來擋,嘴上連聲道:「白花花的銀子不是拿來鬧著玩的,小心,要掉下地來了。」
方龍竹安閒地笑道:「落在地上怕什麼?銀子又碎不了,跑不掉。」
店小二談笑道:「地板上挺硬的,這一掉下去,銀子的成色上多少要吃點虧。」
方龍竹左手在桌面輕輕一按,那銀子像有彈簧似的,早就骨碌一下跳將來,直把那店小二看得眼花繚亂,還想用手接住,卻不料方龍竹出手更快,兩指一挾,早把銀子挾手掌中。
店小二兩手撲了一個空,還以為自己眼花手慢,臉上只是尷尬地笑著,兩隻眼睛骨溜溜地注視著銀子。
方龍竹把銀子向前面一遞,笑說道:「銀子你拿去,明天若沒有胡小三的訊息,小心你的皮肉。」
店小二伸手抓過銀子,放在眼前瞧了半晌,樂得合不攏嘴來,連連點頭道:「不消爺們囑咐,小的自理會得。」
當下一宵無話,次日方氏姊弟起身,果然不見店小二前來侍候,一直快到中午時分,還未見到店小二回頭。方氏姊弟草草用過中膳,正想到集賢茶店去問問那賣曲老婆婆的底細,只見店外如飛奔進來兩個人,前面一個正是旅店裡的小二哥。
方龍竹一眼瞥見,來不住高聲問道:「託你打聽的事怎麼樣了?有沒有訊息?」
店小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喘地說道:「一清早趕到城裡,卻碰到人家出去送貨了。好容易耐著性子守候,到快吃中飯的時候才見到了人,我也不加細說,一把抓就硬把他拖了來。」
方靈潔向旁邊望了一眼,知道店小二帶來那人必是胡小三無疑,忙上前一步,施了一禮道:「敢問這位可是胡小三胡先生?」
胡小三趕忙還了一禮,怔怔地問道:「在下正是,不知尊駕有什麼見教?苦苦尋找在下為了何事?」
方龍竹在旁急道:「敝人姓龍名竹,那位是我的義兄林潔,來來來,此地談話不方便,到敝人房間小坐一刻如何?」一面又吩咐店小二重新準備酒菜,款待胡小三。
胡小三也弄不清楚是什麼意思,酒足飯飽以後,方氏姊弟才道出來意,又從包袱裡取出一封銀子,足有五十兩重,放在桌上。
胡小三略一思索,便道:「兩位公子來得湊巧,要是早幾年來,連我都不知道哩!」
方靈潔詫異道:「尊駕此話怎講?怎麼早幾年來連你都不清楚?」
原來十年以前,那綵鳳也曾來向胡小三詢問過方夫人的墳墓,怎奈葬事一概由嘉興銀鉤陶春圃、陶老鏡頭經手,當然胡小三也弄不清楚。受了綵鳳拜託以後,待地去了嘉興一次,找著了陶鏢頭,問明瞭墳墓所在,可是那綵鳳早以悄然遠遊,再無見面,所以在言談之中,小三約略提及前事。
方靈潔忙問道:「那老婦人再沒有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