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 回

沉劍飛龍記 張夢還 第1頁,共2頁

劍底風雷女兒傷大俠

洞中羅網巨猾誘雙英

且說李揚在碧雲莊外後山古洞聽見莊丁說有個少年來到莊上,便料著是莊主吳氏兄弟的仇家,連忙和青萍劍客柳復,火雷王孫天夷、鐵木僧、馮陳等人趕回去與來人見面,卻讓華山派劍客裴敬亭、金鉤聖手陶春田陪著二莊主吳璞留在石洞。他這是別有用心,但大家都不明白。尤其陳雲龍一向心直口快。當下雖然跟著眾人走,心裡卻暗暗不以為然,覺得既猜是仇家來到,正主兒不該反而躲在這裡。走出不遠,他便忍不住向李揚問道:

「李二哥可是覺得來人是那方家的人嗎?」

李揚微微點頭,未及說話。陳雲龍接著又道:「如果是他們來了,我們可不該讓吳二莊主留在洞裡,當堂對面見真章兒才行;這樣豈不讓來人笑我們……」

他話未說完,馮臥龍已皺眉道:「你別胡說,李二哥自然有道理,你懂得什麼?」

陳雲龍被師兄一說,不由紅了臉,李揚臉上微觀尷尬之色,卻仍然含笑道:「陳七哥說的當然是正理。可是我正想給諸位說明白一下,若是這回我料得不差,來人真是方氏姊弟,我們就得引他們到石洞來和吳二哥見面,千萬不要在室裡動手。」

鐵木增急急問道:「那是為什麼?」

柳復微笑道:「李二哥可是怕我們不是來人敵手,要想借那石洞中的奧妙機關對付來人嗎?」

李揚被他說破心事,益發尷尬,連忙笑道:「我斗膽也不敢輕視各位名家身手。這是吳二哥的意思。他總想不驚動吳大哥,所以打算邀來人到石洞那邊兒去;要動手到那邊兒再動手也不晚。」

柳復原先本想和裴敬亭去邀戰方氏姊弟,不讓別人插手,顯顯自己的武功。這時和眾人去會見來人,原打算一見面就獨自出手,讓大家看看。他和陳雲龍想法不同。陳雲龍受了乃師泰山俠隱的薰陶,一向主張行事要光明磊落,所以覺得該由主人坦然出面,大家把話說明,然後憑功夫見高低。柳復一心好勝,別的全不在意。這時聽李揚口吻,還是不大相信大家的武功,想借石洞地利佔上風,便淡淡笑道:「既是不在莊裡動手,我們何必去呢?我看我們都在這兒等著,李二哥去邀來人出來不就行了?」說著,他便要止步。鐵木僧卻合掌道:「阿彌陀佛!柳大俠性子也太急了些,一同去看看怕什麼。而且咱們還摸不定來的是不是那方氏姊弟呢。莊丁不說是兩個少年嗎?他們該是一男一女才對呀。柳大俠別太早就技癢起來,萬一來的不是他們,豈不掃興?」柳覆被這怪和尚一說,倒忍不住笑出聲來,便道:

「我不是急著動手,只是覺得進去無益罷了。」

李揚忙道:「我請柳二哥和各位一道去會見他們,就是怕他們萬一不通情理,見面就動了手,我可不準支援得住。等會全仗諸位威名鎮住他們,才好邀他們出來。柳二哥要是讓我一個人去,我可真有點不敢呢。」說了哈哈大笑起來。文武判心機最深,處世十分圓熟,決不在小處爭面子,他這一說,大家都不禁失笑。柳復先前的不悅之感也消去大半,便笑答道:「文武判怎麼裝得這麼可憐?待會兒我準出力就是。」

孫天夷一直沉著一張怪臉,一語未發;這時忽道:「這自稱姓林姓龍的人,八成是方家兩個孩子,等會兒非動手不行。李二哥說不在莊裡動手,那也好。」可是我們也不必帶他們到石洞。邀出莊來先捉了,再送到主人面前就是。」

火雷王隱居多年,諸人和他都不是熟朋友,加以他名頭甚大,這時如此一說,別人雖覺得他口氣甚狂,也不便駁他,只李揚說了聲:「孫公快人快語,等會兒多多偏勞。」

眾人說著話,不覺已到了碧雲莊門口,還未進門,前面又見兩個弟子急步走來,望見李揚,便叫道:「李二叔快來,那兩個客人催問了幾次,要見莊主呢?」

李揚微一頷首,便和眾人加快走去。

來人是被讓在大廳裡坐著。這是莊中最靠外面的一個招待生客之處。李揚到了大廳門口,搶先兩步走入,一眼望去,廳中雷傑正陪著兩個白衣少年對坐。那靠上手坐的一個,一看便知是女子男裝。李揚心裡明白,自己沉住氣一拱手道:「請問兩位貴客可是姓方嗎?雷傑給我引見引見。」

雷傑見眾人到來,如釋重負,連忙站起身來,聽李揚如此說,方微微一怔,那兩個少年已徐徐起立。上手坐的一個,望望李揚道:「這位可是碧雲莊吳莊主嗎?我們正是姓方。」

李揚一面看著眾人魚貫而人,一面含笑拱手道:「在下姓李,是此地主人舊友。吳莊主正在莊外有事,特地命在下來請兩位出莊相見……」

那兩個少年方冷冷一笑,柳復已搶前一步,大聲道:「且慢,你們兩位到底姓甚名誰,先說個明白。這裡的莊主可不隨便見客。」說著又轉臉對雷傑道:「他們不是說一個姓龍,一個姓林嗎?怎麼又姓方了?」雷傑怔怔地答不出話,那身材較高的一個卻雙眉一挑,怒聲道:「你是什麼人?我們早知道吳家兩個老賊不敢出頭。可是要打算像這些搪塞過去,卻是妄想。你們少說廢話,叫吳璧吳璞出來。」

少年說話竟然如此不留餘地,眾人聽了無不變色,柳復仰天一聲長笑,高聲道:「那裡來的小輩,敢在我青萍劍客面前如此無禮,快說出你們的姓名師承,我去找你們師長算賬。」

少年兩目怒張,精光四射,大喝一聲:「好」,那身材較矮的一個卻低聲道:「龍弟,且慢!」接著向柳復打量了一下,朗聲說道:「我們兩人要見的是此地主人,有非常大事要當面了斷。諸位不必多說。此事與別人無干,快請主人出來。」

柳復哼了一聲道:「你們連姓名都不敢說,那配見碧雲莊的兩位莊主,你再不說,我就當你們是賊盜一流,先捆起來。」

李揚見勢不佳,忙想阻攔,那少年星眸微閃,也怒聲喝道:「你說什麼青萍劍客!我卻沒聽人說過。你要強出頭替人接下我們這件事是不是?好!你聽著,我是崑崙掌教真人門下方靈潔,這是我兄弟方龍竹,我們今天來找吳家兩個老賊索還二十年前的血債。你憑什麼插在中間?我們若不是奉了師命不許任意傷人,就先拿你試劍。」

柳復聽方靈潔說罷,又是一陣狂笑,指著方氏姊弟道:「好一個‘不許任意傷人’!你們無故找太行四凶的晦氣,我正要替鐵金剛凌兆揆算賬,別說什麼血債不血債,今天你們兩個娃娃,先逃得過我的劍下,再說見別人不遲。」青萍劍客面露殺氣,身形微微一退,就要和方氏姊弟動手。

李揚看光景,兩方是劍拔弩張,忙提高聲音叫道:「諸位聽我一言!」方氏姊弟滿面鄙夷之色,轉過頭望著李揚。李揚急急說道:「兩位既是要找莊主,便請隨在下一同出莊去面見莊主。莊主實是不在莊中,這裡的好朋友雖多,決不會欺你們兩人,你們不用在這裡多說了。」李揚原與吳璞商討過,要誘兩人到石洞去,仍不願眾人在此時動手,所以如此說。

不料柳復又大聲說道:「這兩個小輩找吳莊主的事,我不管;可是適才敢在我面前無禮,我卻容不得他們輕輕易易走去;先得在我這兒過了,再說別的。」

方龍竹向前走了一步,怒視著柳複道:「你要怎樣?」

柳復看他神色傲極,益發動了真氣,冷笑道:「二十年來,誰在我青萍劍客面前無禮,不是磕頭賠罪,便是死。」

方龍竹劍眉直豎,喝道:「無恥狗黨!你要替吳家老賊多賠一條命,我就先教訓教訓你。」語聲一落,雙掌微揚,便要逼上前來。方靈潔右手一拂,卻高聲說道:「龍弟不要動手,我們不可中別人緩兵之計。」又對李揚喝道:「你們想借此拖延,讓吳家老賊逃生,可瞞不了我們。你快說實話!要是你不引我們去和吳璧吳璞相見,我們自會尋他們。」

李揚聽了笑道:「我原說引你們去見莊主,你們自己無故要開罪了柳大俠,怎能怪我?」

柳復介面道:「你們不用胡猜。吳莊主自會見你們,不過你們卻非先在我手底下走過不可。」

李揚忙又道:「既是柳大俠要先和你們走一趟劍,我也不便阻攔。請諸位隨我來。」他向莊外又指了指道:「莊門有一個場子,你們到那兒去先看一下名家劍術。不論勝敗,我自會引你們去見莊主。」

柳復又介面道:「我決不傷無名小輩性命,擒了你們還是送給主人處置。你們要是不敢動手,就磕幾個頭認罪也行。」

青萍劍客已動殺機,口裡說著,不等方氏姊弟答話,便一轉身向廳外走去。李揚仍然陰陰笑著,向方氏姊弟一拱手道:「你們請隨我來。」

方龍竹面色赤紅,方靈法卻反而微微含笑,目光向眾人一掃,徐徐說道:「既是你們要替吳璧吳璞出頭,我們姊弟正好一一領教。只是等會兒你們要讓吳璧吳璞來和我們見面,不然,別怪我們得罪。」靈潔說這幾句話,語聲突轉和婉,面色十分安靜;似乎不像和仇人一面的人說話。李揚暗暗詫異。方龍竹卻深知姊姊習性,知道姊姊也已經真動了殺心,自己反而氣平了一些,不再開口,只等李揚答話。

李揚仍是面帶笑容,拱拱手道:「方姑娘放心。只等你們和柳大俠劍下見了高低,我就引兩位見本莊主人。」

這時眾人隨柳復紛紛走出,李揚說罷便舉手讓靈潔龍竹先走,一面對雷傑低囑了幾句;雷傑連連點頭,看李揚與方氏姊弟出了大廳,便飛步向莊後奔去。

這裡眾人走到莊下場子裡,站在一處,方氏姊弟一面走,一面暗自戒備。李揚等兩人走進場子,便伸手往莊後山坡一指道:「吳莊主就在那邊。」方靈潔冷笑一聲,並不答言,卻低聲向龍竹說了兩句話;龍竹點點頭。靈潔便緩步走近眾人,讓龍竹立在身後,自己舉目向對面眾人望了望,口裡說道:「不只這位姓柳的朋友請上,你們還有誰要插手,我們姊弟都一樣奉陪。」

柳復冷笑兩聲,高叫道:「這裡的朋友都是看我的劍招的,沒人和你們動手,你們別怕。」說著,自己上前兩步,手按寶劍,輕輕一提,青光閃動,青萍劍已脫鞘而出。

方靈潔仍不拔劍,只兩掌虛虛作合抱之勢,平平舉起,答話道:「你要獨自出手,就請進招。」

柳復一看這少女竟想空手對自己的青萍劍,不由怒火更增,便喝道:「你這女娃子還不抽出你的兵刃來,要等什麼?」

方靈潔又微微一笑道:「你快進招,我就這樣領教你的劍術。」

柳復平生那曾遭過如此輕視,氣得滿面脹紅,怒聲道:「你要是不敢在我劍下走幾招,我空手一樣教訓你。」說著,便待將青萍劍插向鞘中,方龍竹卻皺眉喚道:「姊姊,別再耽誤時候。」孫天夷也怪聲笑道:「柳大俠不可以講究這些,我可等著瞧點蒼派的劍術呢。」

柳復聽了,不好再收劍,便又喝道:「你這女娃子到底動不動手?要是不敢動手,磕兩個頭我就饒你這個賤婢一條命。」

靈潔本來還在躊躇,一聽柳復辱罵,長眉微聳,一聲清嘯,恍如鶴唳,身形微一擺動,喝道:「姑娘本來不想多傷人性命,你既然討死,我就讓你開開眼界。」說著手向劍柄一搭,只聽見一陣鳴玉之聲,已將師傳天龍劍握在掌中。

這時已近黃昏,遠山煙霧四起,一群群暮鴉從天空飛過,鳴聲隨風飄送,更襯出場子中似乎十分靜寂。眾人都凝神望定場中二人如何動手。

青萍劍客得點蒼真傳,而且在江湖中歷練甚多,適才雖然滿口狂言,此時動手卻真不敢有絲毫疏忽,尤其他平生所遇高手雖多,卻未曾和崑崙派門下鬥過劍,自己益發暗加小心。

靈潔初次下山,雖然未免心高氣傲,但看柳復口出大言,也摸不透他的深淺,當下橫劍當胸,斂神定氣,向柳復說了聲:「快請進招。」便目注敵手,凝立不動。

柳復左手劍訣輕抬,步如輕雲,飄然而進,口裡說聲:「接招」,劍尖微微一抖,片片青光閃動,接著右脫手伸,青萍劍正正地向方靈潔胸前點去。這一劍不見迅疾,而且正面遞出,看來拙笨異常,其實卻是「中平劍」,內力凝透,直貫劍鋒,正顯出青萍劍客功力非同小可。

靈潔橫劍不動,待柳復劍尖遞到胸前,左手劍訣卻猛然往回一轉,倒指自己咽喉,右手天龍劍微微一顫,橫貼柳復劍端,右腕隨著勢子向右一拍,只聽見鋒的一響,柳復的青萍劍,竟被靈潔劍鋒貼緊粘出,滑向她身右數寸。

柳復不識得這是崑崙派劍訣中的「抱陽抑陰」,但自己這一劍內力甚強,不想二劍相貼,竟然抵不住靈潔橫抽之力,心中暗暗吃驚,身形右轉,劍鋒猛然往上一立一撥,將靈潔抽壓之勢震開。他這一撥動,剛中有柔,身形仍是輕飄飄的,如仙人踏波,毫無用力之象。

靈潔劍鋒被柳復震開,卻不換身形,只玉肩猛向後一縮,右手已收到肩項之際,竟逆拖劍鋒,要反震柳復寶劍,柳復微一換步,身形疾轉,繞向靈潔身右,掌中劍一吞一吐,避開反震之力,又向靈潔太陽穴點來。靈潔仍不換步,只右足輕輕一提,右腕旁推,左足尖在原地一轉,恰將身形避開柳復劍尖,天龍劍隨著旋身之力,劍尖已向柳復手指削去。

柳復遞過三招,看靈潔身形定如泰山,劍鋒轉動,勁力內蘊,知道遇見強敵;暗一咬牙,身形突然揚舞如絮,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劍尖青星閃閃,吞吐如龍,向方靈潔連進十餘招,勢如狂風驟雨。

方靈潔仍是輕易不動一下腳步,天龍劍只在自己身形近側抽、壓、粘、蕩;似乎不多還手進攻,但柳復明白這女子的劍一旦粘壓住自己寶劍,兵刃便有折斷之虞,只是著著巧避,看似急攻,實則毫無下手處。

在場群雄都是大行家,彼此不用交談,大致都看出其中奧妙。鐵木僧暗暗為柳復擔心,又暗想:崑崙門下這樣一個女孩子也有如此功力,難怪她師姊徐霜眉當日能將火和尚生擒了。

孫天夷眼視四面,他雖在注視場中比劍,卻同時留意四周動靜,突然看見一隻白鴿自碧雲莊中飛起,向後山飛去,心裡微動,看李揚時,李揚也正目注飛鴿,面有喜色。孫天夷方想說話,李揚卻移近了些,先低聲道:「孫公,等會兒有事相煩,千萬清照小弟的活做。」

孫天夷不明就裡,只得點點頭,剛想探問兩句,卻聽得眾人噫了一聲,看場中時,柳復與方靈潔竟然相向凝立,柳復不再騰躍擊刺,只抱劍當胸,目注方靈潔。孫天夷雖不以劍術見長,但卻是見多識廣,一看兩人神態,便知道柳復急攻毫無所獲,已要轉攻為守,正盤算是否設法讓柳復罷手,忽然聽見方靈法朗聲說道:「這位姓柳的朋友,我和你已經過了許多招,你既傷不了我,還胡纏作甚?你不如住手退下去。我自尋我的仇家,你也不必再插手。」

柳復此時已不敢再輕視這個少女,但聽方靈沽口吻,儼然是不願和自己真鬥,不由得又慚又怒,喝道:「你勝不了我一招兩式,你想見此地主人。」說了,暗暗一橫心,突然向前一縱,劍鋒如電,又連連進攻。方靈潔一聲長笑,身形忽退出丈許,左手指著柳復喝道:

「你如此功夫,大非容易,我看你和我無仇無怨,所以不想傷你;你再不知進退,死纏不休,叫你後悔不及。」柳復面紅耳赤,厲聲道:「有本領儘管使出來,我姓柳的今天決不放過你。」隨著語聲,身形又撲過去。方靈潔又是一聲清嘯,回頭向方龍竹說道:「不要忘了我剛才的話」;然後掌中劍猛然向外一抖、劍尖劃了半個圓圈,只聽見劍風響如雷鳴,口中又喝道:「不知死活的狂徒,今天要你認得崑崙劍術。」語聲一落,身形反向柳復逼近。她這時才要施展崑崙雷音劍術,力挫青萍劍客。

那柳復此時實在是色厲內荏。剛才自己連施青萍劍的絕招,加上輕功內力以為多少可以佔點上風,不想對面這個姓方的少女,竟然從容應付,若無其事,他心裡早明白今日莊前比劍,十有八九要遭受大挫。可是青萍劍客雖然年紀不到四十歲,在武林中卻久享盛名,而且因為他是點蒼派掌教天虛子最小的一個師弟,行輩甚高,一向特別得人尊敬,現在那能在一個崑崙門下女弟子面前認輸。因此,他見方靈潔轉守為攻,雖明知不妙,也只好硬拼下去了。

當下柳復暗斂心神,將先前動手時浮動之意一掃而盡,青萍劍筆直立在胸前,凝目聚氣,等著方靈潔進招。

靈潔這次和龍竹萬里尋仇,臨行時赤陽子曾諄諄告誡,說除仇家之外,不可任意仗師傳功夫傷人;因此兩人來到苗疆時,故意改了男裝,又與龍竹商計不露本來身分,就是為了伯仇家避不見面,惹上別的枝節,只想一入碧雲莊便和吳氏兄弟對面,了清舊日血債。那知道正主未見,卻遇上了一群武林人物,自己本已疑心仇家暗有佈置,接著被柳復強迫動手,益發料著今日阻礙尚多;所以先前便暗囑龍竹留意,如果比劍之後,仇家出面便罷,若看仇家有躲避之意,便趁勢擒下一兩人為質,再逼仇家出面,這時見柳復糾纏不已,已決意施展重手法,將這個狂妄之徒制服,順便擒他作人質。

但儘管柳復與靈潔一交手後,靈潔已看明柳復並非自己敵手,可是看他適才進攻時劍招精捷,步法輕靈,自己知道要制服他也非易事,所以此時施展雷音劍,要以內家罡力鎮住柳復的靈巧劍術。

場外諸人除李揚心中別有算盤以外,大家都全神貫注看柳復與這少女怎樣一決勝敗。馮臥龍較為心細,記得乃師泰山俠隱曾說過,練罡氣有了根底的劍客,罡力能隨劍運使;一見方靈潔劍尖抖動,有風雷之聲,便低聲向陳雲龍說道:「這女子要施辣手,你好生留意,萬一柳大俠有失,隨我搶上去救人。」陳雲龍未及答言,耳邊猛聽見沙沙沙沙一陣雜響,柳復大喝道:「好功夫」;急忙看時,不覺大感意外。原來那方靈潔並不急步進攻,只將手中長劍探出憑空划動,劍風過處,地上沙土都隨著劍風沙沙飛起;顯出一圈圓溝,靈潔徐徐前行一步,劍鋒又徐徐劃出。柳復連退數步,雖然靈潔的劍距柳復尚有好幾尺遠,但只覺劍風迫來,潛力如排山倒海,逼得自己立足不住。

柳復生意早已打定,此時雖連連退讓,反而比先前沉穩得多,只見他每一見劍風逼到,便飄然移步,如絮隨風,繞往靈潔身側,靈潔劍鋒移轉,他又斜斜退下,劍風一過,又繞上去,他進退疾徐不定,但總是不和靈潔逼來之勢硬對,靈潔連連退進,不知不覺隨柳復身形繞動,在場中轉了幾個圈子。柳復身形舞動,隨勢起落,靈潔竟傷不著他。

靈潔原以為柳復總會冒險來接一招,自己仗著劍身滿貫罡力,不難毀去他手中寶劍,不想柳復並非不知輕重的生手,到此決生死之際,竟然用了點蒼「玄鶴舞雲」的輕柔功夫,和靈潔纏鬥下去。

崑崙雷音劍法,非有罡氣功夫不能運用,一經展開,確有雷霆萬鈞之勢,方靈潔原以為自己一施展雷音劍,柳復必定無招架之力,這時一看,自己劍風竟然罩不住柳復身影,雖說他已經不敢輕進,但他身形飄舞,繞來繞去,竟像是隨著劍風進退,不由暗暗驚詫,猛然劍招一變,劍尖左點右掃,光如匹練,不再像先前只以罡力進逼。

柳復原知論罡氣功夫,自己根基不固,所以不敢迎御靈潔。這時,見靈潔劍勢突轉技猛,自己左右兩面都只覺得精芒閃舞,眼看要被逼到場角上,情知非行險一拚不能脫身,自己暗一咬牙,要趁著靈潔著著進迫之際。施展七靈真訣中的「鶴步重霄」,來死裡求生。

這時靈潔眼看柳復向場角退去,背後數丈便是李揚和觀戰諸人,猛想起這些人若是突然出手相助,只怕姓柳的便會溜走,心念一轉,喝聲:「你想逃,就丟下手裡寶劍」,話聲未落,身形微微一低,掌中天龍劍貼地捲去,身形疾似旋風,隨劍而進,要使柳復此時在地面停足不住;那知這倒正合柳復心意。他陡然雙肩一聳,身形拔起.離地丈許,兩腿竟然彎彎伸出,在半空作微微蹴踏之狀,將懸空身形留住,靈潔一見他縱起,更不放鬆,天龍劍尖向上,單臂一挺,劍風隆隆如雷,直向柳復逼去,她原料柳復身形一起一落,懸空不能轉勢,斷斷無法閃開。那知柳復腿足一屈一伸,竟在半空中將身形扭得連轉幾轉。靈潔劍風震得柳復衣襟忽忽飄舞,但人竟避開這一擊,在這一髮千鈞之際,他突然將青萍劍往下一抖,只聽見嗆啷啷一陣裂金碎玉之聲,一大片青光飛舞,直向靈潔頭上罩下。原來青萍劍客要敗中求勝,竟將青萍劍鋒震碎,用出「折玉飛花」的險招。劍鋒寸寸飛降,旋沙一般向方靈潔飛去,柳復自己卻仍就著原勢,雙臂上下猛一提勁,要借玄鶴舞雲的身法落向場外。

這只是瞬息之間,靈潔劍鋒上挑,被柳覆在半空避開,不覺怒火直衝,再也顧不得師命,微一凝氣,左掌伸出,就要凌空撲上,身形未起,寸寸斷劍已飛舞罩下,靈潔一聲長嘯,喝聲:「好!」天龍劍微微上舉,身形旋轉如風,只聽見一片劍鋒相擊之聲,那片片斷劍青光被靈潔天龍劍震得四下亂飛,靈潔身影卻疾如電掣,在天龍劍光影下直撲到柳復身後。

柳復身形正要下落,猛見靈潔追到,劍光如龍,心神大震,腰上猛一用力,身形往前一翻,隨著左掌猛往後掃去,他這時移形遞掌,尚未遞出去,猛覺勁風壓來,腰背間一熱,立時渾身力散,頭目暈眩,心裡方暗叫:「不想我青萍劍客喪生在這碧雲莊上」,忽然耳邊聽見有人連聲大喝,自己不及回頭,只覺得腰際被人一託,身子已遠遠飛去,跌落場外地上。

原來靈潔被柳復臨危施展殺手擋了一下,只怕他就此逃去,所以急用天龍龍式身法撲到,不待柳復反掌擊出。便以六陽手真力劈空擊中柳復。她這裡一掌收功,正待擒人,場外卻有人大喝道:「且慢,我們弟兄要領教領教。」隨著語聲,兩個人影已自十餘丈外飛到,靈潔不及再向柳復進招,身形微退,天龍劍一蕩,迫住來勢,看時,原來是兩個中年男子。

當先的正是馮臥龍,隨來的是陳雲龍。馮臥龍見柳覆命在瞬息,只怕方靈潔再施辣手,忙和師弟運使凌雲功趕來,順勢將柳復救出場外。這時,馮陳落下地來,正想照江湖規矩和方靈潔答話,那邊方龍竹卻飛身縱到,口裡喝道:「姊姊怎麼放那姓柳的逃走,還不快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