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回

沉劍飛龍記 張夢還 第2頁,共2頁

吳璧點頭不語,吳戒噁心裡卻越發驚疑。不知父親好端端的,問這些話做什麼?

吳璞忽問戒惡道:「這幾日你的功夫撇下了沒有?這才是第一樣要緊事。」

吳戒惡恭身答道:「每日早晚兩次,從未間斷。不過這幾日忙些,倒沒來得及多練暗器。」

吳璞皺眉道:「不知長進!其實別的功夫倒還不要緊,只有這暗器功夫卻是一點荒疏不得。須知咱們吳家在江湖上薄有微名,便全仗這幾手暗器功夫,如今你長年在這莊子裡住著,自然不覺得。可是你一旦自己在江湖上闖蕩,自己的真功夫便是隨身之寶,你打算能一輩子在碧雲莊享福麼?趕明兒我抽出空來,把「奪命金環」最後的幾種手法傳給你,可是你自己也很多用功才行。」

吳戒惡諾諾連聲的答應著,愈發不解。他知道叔父雖然一向對人便有點冷冷的,但卻從來未像這樣疾言厲色說過自己,何況明日又是叔父壽辰,年年在這種時候,總是不多練功夫,怎麼今年突如其來問起功夫來了?並且叔父往日還常說這「奪命金環」的手法頗不易練,須得一步步用功,如今自己方練了不久,怎麼又要越次使最後幾種手法?但戒惡著吳璞面有溫色,也不敢多問。

吳璧吳璞各自低下頭想心事,吳戒惡靜靜站著,書齋中也似乎比平時陰暗得多。又過了半晌,吳璞忽然站起身對吳壁道:「我們也應到前面周旋一番,來客還有幾位未見面呢。」

吳璧抬頭道:「你說得是。」便攜著吳戒惡的手,來到前廳,和眾人相見。大家見面,自有一番客套。少頃,僕人擺上酒菜。大家邊談邊吃,直吃到三更多天才罷。席間吳璧吳璞也只談些閒話。甘明之事,客人見他們不提,也不多問。大家談笑,一如往年。只是吳戒噁心中總有一種異感。

次日是吳璞壽辰正日。吳璞大早起來,先與兄長一同祭了祖,便坐在堂上,受徒弟眾人叩賀。然後再出來款待賓客。眾人要吳璞上坐受禮,吳璞執意不肯,誰讓了好半天,彼此只行個常禮,這才筵開玳瑁,大家歡呼暢飲起來。

吳璧見眾人興致甚高,便笑道:「舍弟生辰,勞動諸位貧光遠來,甚是不敢當。可惜舍間地處窮荒,沒什麼好酒菜款待各位,還請擔待一二。」

眾人齊聲謙遜,這時吳璞又起身向眾人敬酒,安席既畢,李楊笑道:「這樣濫飲無什麼意思,倒不如行令有趣。」柳復首先贊好。

金葉丐卻一伸舌道:「這不是存心難為我麼,我如有你李二哥這樣的文才,也就去考個狀元舉人,不必去討飯了。」

鐵木僧也跳起來,雙手亂搖,讓道:「不來,不來。我也不懂這些詩書什麼的,免得出醜。而且這麼文縐縐的太沒意思。」

陶春田對吳璞道:「這行令原是他們文人玩的,咱們在座的俱是武林中人,依我說,換一個別的倒好。」

吳璞微笑道:「既是這樣,那麼來武的也好,各位露一兩手功夫,也好叫我們開開眼界。」

李揚笑道:「小弟本來也想行擊鼓催花令,花輪到誰手中,誰便露一手功夫。但昨兒裴柳陳金幾位已經叫我們開過眼界了,所以我想不必再來武的,這才提議用文的。」

吳璧忙問昨兒露了什麼功夫?陶春田笑著說了一遍,吳璞深恨沒有親眼見到,又對孫天夷道:「孫公遠來不易,今兒您該把獨門暗器施展一手給我們瞧瞧了。」

孫天夷大笑道:「在你吳二哥面前施展暗器,不是班門弄斧麼,這個恕不從命。」

吳璞微笑不言,陶春田卻舉杯向孫天夷道:「孫公已多年不履中土,想不到卻在這裡相逢,在下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孫天夷連稱不敢當,飲幹了酒,然後笑道:「近年在藏邊伏處荒山,許多朋友們都生疏一些,此次或者是我最後一次到中土來,一些未了之事,都想趁此作一了斷。我與吳二哥祝壽後,還想往天台一行,會會鬧天宮和天台劍客。」

原來孫天夷先前見甘明在此,不知近年天台派與吳氏兄弟交誼怎樣,故意探探口氣。

那知他此語一齣,登時滿座默然。吳璞只笑了一笑。吳璧卻更觸動了心事。暗想這孫天夷與盧吟楓普靈歸之間,僅僅是較技被挫,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敗之辱」而已,根本還談不上「仇怨」二字,而孫天夷尚且如此切齒不忘。當年自己所種下的那場惡孽,較之孫盧之間的仇怨,何止重過百倍?不論自己的本心如何,此事總不能善了。

他這麼一思量,立刻煩惱叢生,幾乎想退席而去。李揚有些覺察,正欲想用別的話岔開,座中陶春田卻已先開口道:「當初孫兄與盧普二位如何有這場過節,在下並不深知。不過照我愚見,天下萬水僅同源,同是武林一脈,彼此都是成名人物,又何必太認真。過了吳二哥壽辰,孫兄不妨駕臨嘉興,在舍下盤桓數日,在下再將盧普二位請到,置一席薄酒,替你們兩家和解如何?」

孫天夷長眉一挑,冷笑道:「陶老美意,小弟十分感謝。但我向來恩怨分明,這次既離了藏邊來訪舊友,那能不把這些事了清?恐怕事負陶老盛情了。」

吳璧心中又是一震。孫天夷說過話,看席上無人開口,知道大家為難,他素來心機靈巧,自不願在這裡弄成僵局,便又笑道:「今日與主人賀壽,我卻老說自己的瑣事,真是該罰,先罰我一杯,咱們別再提這些。」

他說著端起面前酒杯來一飲而盡,旁邊的金葉丐卻聽得大不是味道,心想陶老頭子一片好意替你們和解,你卻這麼拿架子,鬧天宮和普靈歸也俱是名震南北的高手,就憑你火雷王孫天夷也未必就能得手。正想譏諷他幾句,忽然雷傑匆匆忙忙走進廳來,在吳璞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吳璞臉色微微一動,也低聲問道:「只是她獨自一人麼?」

雷傑道:「是。弟子實在猜不出這人路道。」

他師徒兩人說著話眾人都望過來,吳璧忍不住問道:「雷傑,是什麼事?」

雷傑恭身稟道:「外面來了一個女嫗,自稱是賣唱的,說要進來彈箏上壽,弟子等不敢擅自作主,特來稟報師父一聲……」

雷傑看吳璧聽了自己的話面色大變,心裡一驚,連忙停口。旁邊李揚忙問道:「這女嫗多大年紀?」

雷傑道:「她年紀似乎不小了,滿頭白髮,神色也很蒼老。」

吳璧聽了這句話,臉色漸漸定下來,轉頭對吳璞苦笑一笑,李揚略一沉吟,便道:「讓我出去看看。」說著便站起身。吳璞目光一閃,卻搖手道:「不必。」回頭毅然對雷傑一揮手道:「你就帶她進來。」

座中青萍劍客柳復與吳璞相交最久,看他神色知他已有對付來人之意,暗付道:「這碧雲莊僻處深山,縱離最近的村鎮也有兩天路程,哪會有賣唱的女人到這種地方來做生意?這女人必是到此尋事無疑。但這女人若是吳氏兄弟昔年對頭,如何偏擇壽辰正日到來?她豈不知來賀壽的客賓裡高手必多,可見她必定武功卓絕,有恃無恐,早已不把眾人放在眼裡,正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倒要看看這個人是何等人物。

其餘在座群雄僅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也都看出這女人在此時出現必有禍事,主人心意又未表明,大家都不便插言。於是方才滿堂笑語,一瞬間竟然寂無聲息,大家停了杯箸,都將目光注視著廳外,這裡頓然不像壽日盛宴。吳氏兄弟將坐椅稍稍推後,似有戒備之意。

約摸過了一盞條功夫,堂外履聲篤篤,雷傑和另外四名弟子領著一個白髮盈頭的老婆婆進來。雷傑在前,背後四人左右分列,把那老婆子夾在當中,都手按刀柄,注視老婆婆每一動作,就如生怕那老婆子進來會暴起發難一樣。

走到堂前,雷傑止步,正待說話,李揚已在席上站起身來,對那老婆婆遙遙拱手笑道:

「我們正說席間無絲竹之樂,老太太來得恰好。就請進來,我們恭聆妙技。」

原來李揚綽號文武判,機智非常,雖不知來人路道,但料此人孤身無伴,今日座中高手雲集,各人都身懷絕技,倘若這個老婦真要明取暗襲,吳氏兄弟也未必使會吃虧,所以有意措詞軟中帶硬,要看她如何回答。

那老婦人徐步入廳,座上群雄都在打量她,都覺得她衣衫敝舊,滿面皺紋,一派老憊之像,而且手上只抱著一面箏,身上也不似帶有刀劍,兩眼也看不出什麼異樣。群雄都是大行家,照說無論如何,總能看出一些道理,可是這老婦人分明毫無出奇之處。但座中人人還是心懷戒備,因為她如此老邁,卻會深入苗境,神色年紀都不像江湖賣藝女子,卻要來給莊主彈箏祝壽。大家都知道,她必是別有所圖,愈看不出路道,大家愈不敢大意。李揚說了話,仍端立不動,要代主人先和這老婦接談。他本來是吳氏兄弟好友,多年在碧雲莊代主人管莊中事務,在這種時候也應該如此。於是大家都不出聲,靜看老婦人如何回答李揚。

那老婦人面色冷冷的,聽李揚說話也恍如不聞,等走近筵前,才定定地望著李揚,微一萬福,開口問道:「請問這位爺尊姓?」

李揚聽她迴音,分明是北人南語,但聲音極低,一點沒有江湖人氣味,暗暗詫異,便笑答道:「在下姓李。敢問老太太尊性?今日光降,除了給此間莊主彈箏祝壽,可還有別的事見教嗎?」

李揚出語犀利非常,想一下點破來人心意。

不想那老婆婆聽了,面上忽現一絲苦笑,說道:「十九年來,我自己早忘了名姓,人家都叫我白頭婆。至於問我今日來意,我是一則久仰二位莊主清名,今日幸逢二莊主壽辰,特來彈一曲上壽;二則要找尋兩個人。」說了也不再等李揚說話,便徐徐舉步,繞席而行,對席上每一個人都望了幾眼。

這老婦一說出她要找兩個人,眾人大出意外,聽她不肯道出名姓,卻自稱什麼「白頭婆」,益發模不著頭腦。眾人都是久歷江湖,卻從未聽說過這樣一個人。老婦走來走去,眾人都一面戒備,一面暗自詫異,只有火雷王孫天夷,多年在藏邊,昔日雖曾闖蕩南北,但對中土人物畢竟所知較少,自己雖不知這個自稱「白頭婆」的老婦人是何來歷,以為座中總有人知道,便目視陶春田示意詢問。但陶春田臉上也是一片茫然,孫天夷不由暗暗稱怪。別人這時先後都移目看吳氏兄弟神色,他們估量來人不論怎樣,必與主人有關。可是吳璧面色木然,只正襟危坐,吳璞卻眼光連連閃動,似在揣想,但也沒有慌亂之意。

這時李揚也早坐下,眼光隨著老婦轉來轉去,也未阻止她。

轉瞬間,那老婆子走到孫天夷席前,目先朝他面上一掃。孫天夷心想:我一生結下的仇家雖然不少,但內中並無一人像你,你總未必是來找我的罷。但覺得讓她看來看去,未免有氣,便也張目望著她,二人相離甚近,孫天夷看那老婦雖然滿頭白髮,滿面皺紋,但從她手指皮膚看來,最多不過四十歲。心裡一動。恰待再看,那老婦已走到陶春田座前去了。那老婦左手當胸抱著那面箏,手指雖容易看見,可是轉過身後,孫天夷卻無法細看。

那老婦行過鐵木僧席前時,鐵木僧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老婦忽微一搖頭,似有慨嘆之意。裴敬亭微微冷笑,覺得她這種神色,像憐憫別人一樣,未免倨傲。

少時那老婦已走完一週,最後走到吳璞席前,發出一聲長嘆,掉過頭,目光落在吳戒惡身上,卻似乎一驚,忽問道:「這位小哥是誰?」

吳璧開回答道:「是我犬子,老太太問他則甚?」

老婦面上立時露出失望顏色,又看了吳戒惡幾眼,才又退到原先所站的地方。

李揚等了這半天,這時微笑道:「老太太要找的那人可在這裡?」

老婦輕輕搖一搖頭,接著又微微點首道:「他早晚會來的。」

語聲未了,座上有人一聲長笑,眾人一看,原來是裴敬亭。裴敬亭對那老婦道:「老太太,要尋的人既然早晚會來,何妨說出名姓來,我們也好代為留意。」

老婦微喟道:「不必了,我該見的人,早晚會見著,該找的人,也早晚必會找到,不待別人費神。」說到這裡時,她眼眶裡似積滿淚水,座上群雄相顧愕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裴敬亭看她出言無禮,恰待發作,老婦卻又微笑道:「我這一來,竟阻了各位高興,實在罪該萬死,主人若不聽箏,我老婦人就此告辭吧。」說罷,又微一萬福,不等座中人答話,回身便走。

這一下較之她剛才進來找人,更出各人意料。陳雲龍首先忍耐不住,從席上飛身一縱,離座飛出,恰落在老婦面前,伸手一攔,說道:「老太太請留步。」

馮臥龍一見大驚,慌忙也縱落陳雲龍身邊,低喝道:「你好莽撞,就憑你這點能耐,也想留下別人不成?」陳雲龍也明知馮臥龍這幾句話是衛護自己,因不知來人深淺,便又道:

「老太太要走不難,可是也得先把話說清楚才是。」

老婦對陳雲龍臉上凝視了半晌,才冷然道:「你要我說什麼?」

陳雲龍素來不善辭令,被這老婦攔腰一問,急切間竟答不上來,只勉強笑了笑。

李揚見陳雲龍受窘,慌忙抱拳笑道:「老太太請暫留步,愚下還有話請教。」

老婦靜靜地淡笑著,回頭道:「李爺有話只管吩咐。」

金葉丐一直在冷眼旁觀,見這老婦毫無懼怯之意,可是又不像到此尋仇,怎樣也猜不透她的來意。而且他留意看老婦的身法步法,也不像一個有武功的人。但金葉丐總覺得如果她不是武林高手,決不會有這份膽量敢於這樣昂然無懼,獨自闖進碧雲莊來。現在看她竟然想走,正打算開口,但見陳雲龍已離席相阻,李揚又說了話,便不再動。

這邊李揚略一尋思,又陪笑道:「老太太不肯說出真名實姓,我們自然不便深問,但老太太既來碧雲莊尋人,那麼所尋之人總與碧雲莊有關。我們總該知道這人的名姓,你何不說出來?」

老婦苦笑一聲,徐徐說道:「我所找的人,李爺決不會知道,又何必多饒舌?」

那邊席上的青萍劍客柳復高聲叫道:「老太太既然如此固執,那麼在下斗膽請老太太露兩手功夫給我們瞧瞧,讓我們也飽飽眼福。」

老婦臉上仍是那樣淡淡地苦笑,搖頭道:「我一個老乞婆,懂什麼功夫?這位爺別認錯了人。」

金葉丐實在忍耐不住,心想如不拿話擠她,看來總得不出眉目,倘若她就此走開,真成了笑話。便站起身道:「老太太,這碧雲莊可不是招商旅店,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你這樣瞧不起我們這兒的朋友,我老花子可是不明尊意。」

老婦笑容忽斂,望著金葉丐道:「尊駕是誰?」

金葉丐哈哈一笑,一抖破袖,高聲答道:「我們三個老花子,在江南道上三十年,老太太真是沒想到嗎?」

要知江南三丐在武林中無人不知,金葉丐料這老婦人明知故問,所以如此說。

那知道他道了字號,那老婦卻搖頭道:「我老婆子那會認識你們討飯的朋友?」金葉丐只道她有意奚落,頓時怒氣上衝,剛怪笑一聲,未及開口,那老婦卻一指吳氏兄弟對金葉丐道:「這兩位莊主並未攔我,你也是客人,難道你反而要不許我走不成?」

金葉丐一聽,更加動氣,但反而將已要出口的話收住,只回頭望著吳氏弟兄。原來老丐雖然任性,但精細起來也十分精細。本來他是看老婦一直像兒戲一樣不說一句正經話,所以想逼她見真章,這時一聽她如此說,分明她本與主人相識,不然適才並未引見,何以知道他們二人是莊主。現在道出這句話,理應由主人出面介面了,自己不便妄動。

那邊吳氏兄弟看老婦突然指明他們兩人身分,心中不由一震!兩人不約而同地暗想:

「這女人怎會認得我們?我們怎麼就想不起在那裡見過她?」

兩人實在認不出老婦是誰,所以並未如金葉丐所料那樣立即答話。

倒是金鉤陶春田反站起來,對金葉丐一拱手道:「金公且請息怒,聽老朽一言。」金葉丐憤憤坐下,暗想道:「真怪,這兄弟兩個今天怎麼啦?」

陶春田又對吳氏兄弟道:「我想請這位老太太也入席同飲,不知可使得?」

吳璞欠身道:「但憑陶大哥尊裁。」

眾人不料他如此說,似乎又不是他的事了!李揚也愈弄愈糊塗,不便探詢,介面笑道:

「我叫人來添上一席好了。」

誰知那老婦卻擺手道:「我素不飲酒,不敢奉擾了。」

陶春田李揚等人還待再讓,金葉丐柳復陳雲龍等人都已怒形於色,彼此望望,就想發作。

裴敬亭卻起身對眾人笑道:「大家別忙,我想這位老太太本來說到此是為了兩件事,一是尋人,一是替吳二哥彈箏上壽。如今人既未尋到,剩下的該是彈箏了。別的話多說無益,就請老太太彈上一曲罷。」

老婦又談談笑道:「我本說如不聽箏,我就走,倘要我彈,當然遵命,只是我所會的全是些陳腔老調,彈起來只怕不登大雅。」

裴敬亭哈哈笑道:「在下不敢自稱洞解音律,卻也懂得一些皮毛,老太太不要推辭。我們洗耳恭聽。」

老婦遲疑了一下,便道:「那麼我便胡亂彈一曲,彈得不好時,尚乞包涵一二。」這裡李揚一招手,外面伺候的僕人早搬來一張大椅,老婦盤膝坐下,略一調絃,便昂著頭面對壽筵彈了起來。

群雄中除裴敬亭而外,李楊柳復兩人也都妙解音律,聽出那老婦指法顯然曾得高人傳授,遠非時下坊間樂人所能相比。可是所彈的調子卻聽不出是什麼,只覺得韻宏拍促,悲壯逼人,決不是上壽的曲調。李揚偷窺吳氏兄弟神色,不覺一驚。原來適才裴敬亭說話時,吳氏弟兄還是和先前一樣,這一瞬間箏聲初動,二人竟然滿面驚疑之色,雙雙探身向前,似乎全神諦聽。李揚知道吳氏兄弟對音律所知極少,暗想:倘若他們兩人聽明白老婦彈的是什麼曲調,一定這曲調是他們所熟知的,這就不難打破今天的悶葫蘆了。李揚一面想,一面也留神聽老婦彈奏,只覺箏聲忽轉淒厲,與前面的大不相同,聽來使人憂思紛發。老婦自己面色也轉得十分悲愴,似乎心與弦合,已忘外境。

一會兒絃音嘎然而止,老婦停了指方要開口,裴敬亭卻冷冷說道:「老太太所彈的調似只是開頭一闋,後面的為何不彈下去?」

老婦望了望吳氏兄弟,冷笑道:「果然座中竟有知音,不知莊主可還要我彈下去嗎?」

吳璞與吳璧對視一眼,尚未答言,孫天夷那邊忽笑道:「我聽此調,正應該有歌相配;這位老太太可否引吭一歌呢?」

原來孫天夷一直在猜想這女人的年紀,這時想讓她唱幾句,以便從喉音分辨老少,預料老婦人必要推辭。那知道那老婦一直望著吳氏兄弟,本來面有怒意,聽孫天夷要她唱,反而縱聲一笑,不等吳長兄弟開口,便道了聲:「好。」一撥箏弦,清音再發。吳氏兄弟似乎也想聽她唱幾句,並未攔阻,李揚方暗暗皺眉,那老婦人已唱道:

「記當初,闢河山,龍飛天際,不二世竟蕭牆禍起。發藩兵,清帝側,欺人還自欺,金陵月空照血如糜。眾公卿換主真容易,剩孤臣冰節如一,九族千家死不疑。」

這一闋唱過,座上人無不動容。原來這老婦曼歌之聲,竟然清婉圓朗,一點不像老人。

裴敬亭本喜詞曲,聽這女人開頭唱這一段,知道下面還有續接各「轉」,便凝神聽下去,一面暗想這段曲詞明說是本朝大變,難道她與此有關?耳邊又聽見老婦續唱道:

「弄淫威,容得他,薰天塞海,殺不盡賢豪代代。誰識破,干戈叢裡遍龍來。走名山,成絕學,開荒土,聚英才。國家仇須爭血債,鳳凰樓乍展雄懷。且消受,蠻花海涯,春風玉臺;寄語那老遺民,他日乾坤手自開。」

箏聲澈越過雲,老婦歌聲敲金嘎玉,在場的諸人,不懂詞曲的也聽得入神。老婦唱到這裡略一停頓,目光向吳氏兄弟一掃,手撥線弦,正要再唱,座中吳璧忽然顫聲叫道:「不要唱了,不要唱了。」眾人聞聲驚顧,吳璧已站起來,走向老婦身旁,苦笑著一拱手道:「原來是你。」

那老婦也停住手,慘然一笑道:「十八年別來無恙?兩位原來還沒將往事忘盡。」

吳璧面色蒼白,滿面汗珠,只呆呆立著。吳璞卻仍是沉著一張瘦臉,冷冰冰的坐在席上。

群雄一看,都明白這老婦與二吳之間,必有非常淵源,卻又不知詳情無法開口。陶春田略一尋思,先站起來對二吳拱手道:「吳兄,我們想先告退了。」

吳璧一回頭定定神強笑道:「這位老太太原來是愚兄弟多年前一位故人,今日相見,愚兄弟竟然幾乎不相識,真令各位見笑了。各位還請隨意用酒。我邀這位舊友到後面小談片刻。」說了向吳璞一招手,吳璞默然離座出來。

眾人只得舉手道:「二位情便。」二吳不再停留,便一左一右引著這老婦人出去了。

李揚見三人出門,忙對吳戒惡一使眼色,吳戒惡會意,便悄然退出,向吳璞書房趕去。

到書房門外偷偷一聽,不料裡面竟似無人。想了想,忽悟到父親叔父必已領著這老婦到地下靜室去了。

地下靜室就是水池中央甘明誤入之地,是碧雲莊內第一處隱僻所在,除了吳氏兄妹三人可以出入外,其餘任誰也不能隨意進去,吳戒惡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去偷聽,只得快快回來。

廳上群雄雖然仍舊飲酒談笑,但神色間都顯得極為勉強。大家都有些忐忑之感,當著李揚在此,又不好猜測,只得等著瞧。

這老婦人隨著吳氏兄弟由地道直往靜室,到了外間,一眼看見壁上所供的畫像,便止不住眼淚如雨下,伏在地上大哭起來,吳璧吳璞也一齊拭淚。

過了半晌,吳璞才低聲道:「綵鳳姐,你請起來,何必如此自苦?我們三人有許多話要說。」

那老婦人站起身來,恨聲道:「你還認得我?」

吳璞滿面愧色,低嘆一聲道:「雖然你臉上有一番喬裝,本來應不難認出,只是你這滿頭白髮,倒真令我迷惑,一時間竟想不起是你。你怎會來此?」

老婦目光迷茫,望著二人,也長嘆道:「臉上皺紋是假,滿頭白髮卻是真,十八年前我到杭州訪夫人遺骨以後,我的頭髮就漸漸花白了。」

吳璧愴然道:「你幾時到杭州的?如果那天晚上你也在場,或許不至逼成如此結局。」

老婦人不答,自己望望畫像,又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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