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回

沉劍飛龍記 張夢還 第1頁,共2頁

珍重舊交婉詞親逐客

思量惡業老淚忍聽箏

且說甘明被那長虹似的飛橋帶進水閣之中,當時事出意外,不從思索,等到飛橋縮入水閣,甘明才心神稍定。那飛橋退回水閘的機紐本在橋沿一個小小的銅柱上,先前甘明順了一抓,恰抓住這個銅柱,因此長橋立即退回。到了閣中,那飛橋便自動拆疊起來,甘明急忙將手一鬆,輕輕落到地上,且喜沒碰傷身上,自己定了定神,四下打量,方看清閣裡情景。

這水閣的上層地方倒並不大,佈置古雅清爽,四壁懸著字畫,當中擺著一張八仙桌。屋頂上懸著一盞八角宮燈,四面長窗中對水池的一面,在飛橋放出時自開,現在飛橋一退回來,使自行閉合。

甘明四顧無路可出,知道自己誤入這水閣,不易脫身,心頭一陣陣發急,先只以為必有人在此看守,不料過了一會兒,四下寂然,自己反而心定下來,暗想:「這閣裡倒沒有什麼詭異之處,何必設了這飛橋出入?」想著,一面走到一扇窗戶前用手一推,那窗戶關得甚緊。再仔細一看,原來窗上的雕花格子都是鐵鑄的。這時他十分懊悔不聽金葉丐之言,果然弄出這麼一場尷尬事。這裡既設機關,必是重地,自己誤入雖是無心,後果難知。先還想爽性破窗而出,但自忖以本身功力,要折斷窗上的鐵鑄穿花格子雖不甚難,但那窗戶當中的粗鐵格子,卻不易折斷。而且縱使能破窗而出,外面四圍皆水,離岸數十丈,荷花上既有機關,不敢輕踏,此外又別無落足之處,也是無法飛渡。而且在窗隙遙窺,岸側假山上已有點點燈火,估量莊上當值的人必已在池畔巡視,自己入閣多時,似乎還未驚動莊上人,但若是運力折窗,眾人必定驚覺,更難對付。弄得不好,出個大笑話,不但自己臉上下不來,就連天合派的威望也要受損。因此,甘明想來想去,還是不敢硬闖出去,只悄悄走來走去,想在閣中找尋出路。

甘明終究是小孩心性,既不敢硬闖,找出路又找不著,驚惶一過,又有些好奇之意。轉念一想:「管它呢,這場禍不闖也闖了,我倒要看看這閣子裡有些什麼古怪。」

於是甘明一面提防有人突然現身,一面東一望,西一瞧。甘明人本聰明,雖然生平沒見過這種機關,但他平時聽盧吟楓談起江湖上的事,對機關佈置的竅要,也略知一二。再加以這水閣面積本來不大,陳設又極簡單,不消片時,已被他在一張字畫後面發現一處機扭。甘明試著用手一按,登時軋軋聲響,那張八仙桌已自己移到屋角里去,下面露出一個地道洞口來。

甘明暗喜道:平時常聽師父談起,什麼機關、地道之類,機紐多半在牆上隱蔽之處,果然不錯,只不知下面是什麼地方?他好奇心一起,不再思量,便順著洞口軟梯走下去。

這地下乃是一裡一外兩間靜室,外面一間佈置得像個佛堂一樣,靠壁放著一張供桌,桌上供著香花水果,壁上卻掛著一幅畫像。甘明走近一看,畫中人儒生打扮,但劍眉虎目,英氣逼人。這幅畫似是名手之筆,畫中人神態如生。像上一列小字,寫的是:「南海島主方公繼祖遺像」,像前古銅小香爐內焚起了一爐檀香,似乎主人就在近處的樣子。

甘明看這裡除畫像不是仙佛以外,意味儼如寺觀,暗暗尋思道:「聽說這碧雲莊的兩位莊主都在閉關,莫非我闖進他們閉關的所在來了?倘若如此,可是大大失禮。」甘明一動此念,便想循原路退回去,可是,掉頭對那畫像再看了一眼,又疑惑起來,心想這裡主人明明姓吳,卻供著一位姓方的人做甚?這畫中人是什麼「南海島主」,和這兩位莊主又有什麼淵源呢?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甘明暗向自己道:「對了!這畫中人八成是這裡兩位莊主的師父,或者是他們這一派的開山祖師也說不定,我們天台山上不是也供過開山祖師爺的聖像嗎?但不知道這是那一派?」

甘明把這名字唸了兩遍,牢牢在心裡記著,準備日後好問師父。一面側耳諦聽,暗間裡也毫無聲息,似乎沒人,膽又大了些。他再走近供桌,看桌上似乎另有個什麼東西在香爐背後,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個方匣子,和一紙卷,似是一幅畫。旁邊這一個匣子,匣蓋似乎並未鎖。甘明看著古怪,不禁伸手將匣蓋試一抽動,不料匣蓋應手而起,甘明心裡一喜,可是一看匣內,卻不禁愕然失色。原來匣內竟是幾塊骨頭和一個人頭骷髏。

那幾塊骨頭作烏紫色,看起來愈使人覺得陰森可畏。甘明雖然分辨不出這是不是人骨,但既和那個人頭骷髏放在一起,八成兒也是人的骨頭了。甘明慌忙將匣蓋復原,四下一看,仍然沒有別的動靜,自己趕快退後幾步,暗想道:「這個地方供著人骨頭,多半與畫像有關,看起來這不像是供祖師的地方。說不定另有什麼隱秘,自己闖來,真是不妙了。」

甘明初被飛橋載入閣中的時候,還只有人種模糊不清的驚惶之感,這時看見這些古怪東西,自知窺人隱秘是江湖大忌,又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人的地方,暗暗憂急,好奇之念頓消,又想找路出去,但明知上面四無出路,自己先前就向找了好久,因此剛動步走向軟梯,又停下去,躊躇著走近供桌,想看看桌後是否有門戶機紐。

那知道他剛走到桌旁,忽然背後似有微風,未及回顧,耳邊有人冷冷說道:「誰教你進來的?」

甘明這一驚較之方才水上飛虹時更甚,忙一回顧,自己身後已悄沒聲息地站著兩個老人。

左邊這人是個瘦長老者,白鬚飄然,面上冷冷的罩著一層怒氣。右邊這人較為年輕,花白鬍須,兩人身材相貌都極為相似。

甘明目光一閃,略為轉念便已猜到這兩人定是碧雲莊的兩位主人無疑,當下施禮道:

「兩位想必便是本莊的二位莊主,吳老前輩了,晚輩甘明初到貴莊,誤入禁地,還望二位老前輩恕罪。」

說著又深深施禮。

那鬍鬚花白的老者微微哼了一聲,沒有言語,白鬚老者神色似較和善,也拱一拱手,問道:「訪問小哥是何人門下,到敝莊做甚?」

甘明括身道:「晚輩恩師姓盧,上吟下楓,此番晚輩奉師命冒造寶莊,一來敬賀二莊主生辰,二來代家師送一封急信,不想誤踏鐵蓮機關,被長橋帶入禁地,實在汗顏無地。」

兩人聽甘明說出盧吟楓名頭,臉上神色和緩了許多,白鬚老者道:「老漢正是吳璧,這是舍弟吳璞,承令師不棄,還記著愚弟兄,真是難得,不知道令師近況怎樣?」

甘明道:「家師託庇,倒很康健。」說著便向吳璧拜下去,吳璧伸手相扶,只說了一句:「不敢當,尊師盧老爺子沒來麼?」臉上卻一絲笑容也沒有。

甘明適才跪下,吳璧一伸手時,便覺得面前有股勁風一擋,身軀竟不自主的被帶起來,再一抬頭,見吳璧依然寒著一張臉孔,也不禁有氣。心想:我師父為了你們的事,那麼熱心,叫我連夜趕來送信,縱使我無心闖進你們的機關裡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有這樣小器,給人下不了臺。這樣一想,索性也不拜了,從懷裡掏出盧吟楓的信來,交給吳璧道:「這是家師再三叮囑,命晚輩面交兩位老前輩的。據說信中有要事,所關甚大呢。」

吳璧接過信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隨口道:「有勞甘小哥費神。」便順手揣入懷裡。

甘明見他並不即時開拆,似乎並不十分重視此信,原本只有三分怒氣,這一來又加上了五分。暗道:聽師父語氣,那傷了鐵金剛凌兆揆的兩少年男女,好像便是你這兩個老頭的仇家,我師父白替你們操心著急,誰知你們兩人反而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倒來計較我誤入禁地這類小事,如今我好歹總算將信送到了,別的事我也犯不著多理會。

他正在這裡胡思亂想,吳璧卻先說道:「十餘年來,愚兄弟便立了這個例,每逢舍弟生辰前兩日便閉戶謝客,以致甘小哥到敝莊,老朽兄弟有失迎迓,還望甘小哥擔待一二。」

甘明明知他是敷衍的話,也假意客套了幾句,吳璧又道:「本來老朽兄弟應於今夜子時開禁,這次且提早一個時辰,甘小哥請隨我來吧。」

說著便轉身跨出門去,吳璞向甘明一舉手,也相繼走出,甘明無奈只得隨在後面。

這次走的卻不是甘明進來的舊路,他心裡想道:「怪道呢,我說那水閣孤零零的修造在池子中間,一無舟楫,二無橋樑,雖然有一座飛橋,但總不好進出都這樣飛來飛去的,原來卻另有道路進出。看來這條路是從池底穿出去的。」

甘明這一次卻猜對了。如今所走的這條路,方是進出這池底靜室的正道。那條水上飛橋,只是備在緊急時所用的一條秘道而已,平時一直備而未用,這次甘明誤打誤撞動了池中鐵蓮機關,才被那飛橋接入秘閣裡來。甘明腳下隨吳氏雙老走著,眼睛卻不住東張西望,他發現這條路上至少有三條秘道,暗想道:昨日金葉丐告訴我的話果然不錯,單是這地底通道好像就不少,其他的機關也就更可想而知了,看來這碧雲莊定然不是什麼好去處,以後我倒得處處留心。

少時前面現出石級,甘明便知這已到地道出口處了。吳璧伸手取下壁上最後一盞油燈吹熄,然後再向壁上一摸,上面鐵板便移開來,甘明隨著兩人上去,這裡卻是一間佈置雅潔的書房。

吳璧舉手道:「甘小哥請坐。」

甘明只得默默的在一張椅上坐下,心裡正盤算該交代幾句什麼場面活,好乘機告退。吳璞已走過去拍開門閂,隨手拿起一個小木錘向案頭的小鋼鈴上一敲,隨著鈴響處,門外一陣腳步聲響,進來了兩人,一個正是劍奴,後面那人也是書童打扮,卻不認得。兩人進來一齊垂手道:「大老爺,二老爺開禁啦?」見了甘明,兩人臉上都流露驚訝之色,劍奴叫了聲:

「甘少爺!」另一小童卻悶聲不響。

吳璞「唔」了聲道:「劍奴,你引這位甘少爺回房去休息,好生伺候。知道麼?」

劍奴答應了一聲,甘明慢慢從椅上站起身來,正想說話,吳璧已回身道:「甘小哥請勿介意,老朽如今尚有別事,少時卻來相請。」

甘明見他面上笑容裝得很勉強,心裡更加氣憤,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默默的向二老各施一禮,回身就走。吳璧還在高聲吩咐劍奴:「好好送甘少爺。」劍奴答應了一聲,忙搶步趕上來。

甘明卻在肚裡暗罵:「假仁假義。」

回到屋裡,半晌沒個理會處,見劍奴垂手站在旁邊,更覺無趣,擺手道:「你且出去,我要獨個兒清靜一會。」劍奴答應一聲,恭身退出。

甘明獨自坐在椅上,越想越氣,又有幾分懊悔,大是無趣。

他自來生性好動,獨自坐了一會,已有些耐不得,欲待找金葉丐陶春田眾人去,又恐怕他們追問起來,自己不好回答,況且與他們談也無甚趣味。說不得,只有自己按住性子忍耐,想著便悶悶的站起身踱到床邊,和衣倒在床上休息。

甘明懷著一肚子煩惱,哪裡睡得著,眼光瞪著帳頂躺了一陣,實在熬不住,又一骨碌翻身爬起,心裡想道:別的人不來看我,倒也罷了,連吳戒惡也不來,未免太過無情,這兒碧雲莊諒來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倒是我來差了。也罷,權且暫時忍耐一宿,明日天亮便向主人告辭,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樣一想,心頭倒寧靜下來,一肚子的煩惱也自然消失,順手拉開一床薄被來搭在身上,竟合上眼呼呼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有人走進房來,練武之人最是警醒,甘明剛一睜眼,身子一挺,人已站在地上,凝神一看,原來這人正是金葉丐。

金葉丐一進房來,便坐在椅上,悶聲不語。甘明見他臉上氣色不同尋常,便明白自己的事被他知道了,心中的氣又勾起來,也坐在床沿上不響。兩人怔怔地對坐了一陣,金葉丐才嘆了一口氣道:「甘老弟,承你看得起我老花子,咱們朋友相交,我老花子也十分喜歡你,咱們總算有緣,昨日路上我怎的囑咐你來?要你千萬不要胡行亂動,你偏不聽話,昨兒夜裡剛才來就幾乎討了一場沒趣,這也罷了,你就該警惕才是,怎的今兒你反而索性跑進莊主靜修的地方去了?這一下弄得主客雙方的臉上都下不來,你看多難為情。」

金葉丐雖是一番為好,但甘明卻越聽越生氣,一股怒火從腳底直衝到腦門,聽金葉丐嘮嘮叨叨的把話說完,才冷笑一聲道:「金老前輩也把此事看得太重啦。我甘明雖然不算什麼叫字號的人物,還懂得一人作事一人當這句話,兩位莊主如果寬宏大量,不計較這件事,那是我做晚輩的自然無話可說。假若實在心懷不忿,那麼我還沒有走呢,何須您老人家急得這樣。」

金葉丐急道:「甘老弟!你這是什麼話?慢說尊師鬧天宮盧老和我老花子有交情,便是這兒兩位莊主,以及金鉤陶老等人和尊師也交非泛泛,縱然出了天大的事,難道還會真正和你計較不成?我老花子好意說你幾句,不料你連我也怪起來了。」

甘明道:「晚輩怎敢怪金老前輩,我只怪我自己見識淺,孤陋寡聞,不知這碧雲莊是這樣接待客人的,早知如此,哪怕鬼拉住我的腳,我也不會來了。」

金葉丐見甘明詞鋒犀利,咄咄逼人,也有些發怒起來。心想我老花子自出道以來,多少英雄人物都對我客氣幾分,況且我不論怎樣也比你大幾歲,又和你師父有交情,你就這樣與我嘴對嘴,牙對牙的對吵?也未免太過份一些。但轉念一想,鬧天宮盧吟楓乃是自己所敬服之人,甘明又是晚輩,難道自己還和他一般見識?忍了又忍,終把一口怒氣按下來,哈哈一笑道:「老弟真是少年氣盛,我老花子幾句不識輕重的話,倒將你招惱了,也罷,咱們說過就算,你也別放在心上了。」

這幾句話倒將甘明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也只好施一禮道:「晚輩言語冒犯,您老人家可要放大量些。」金葉丐擺手道:「那沒有什麼,誰叫咱們有交情呢?」

甘明想了一想,暗道,既然金葉丐都已知道這事,必定是這兩個老頭將誤入秘閣之事對大家說了,不定還給我加了些什麼按語呢,這樣看來,這兩個莊主都不是能容物之人,而且這些客人也必定輕視我,還有那些徒弟家人之流,因我誤入禁地,他們當然也難逃失察之責,一受上頭處罰或斥責,豈有不恨我的,自己住在這裡也沒趣味。

他盤算了一陣,便又對金葉丐施禮道:「晚輩這次來苗山原是奉我師父之命,一則拜壽,二則送信,如今這兩事都算辦完了,煩您老人家轉達兩位吳老前輩,晚輩即刻告辭下山。」

金葉丐連連搖手道:「這更不成話啦,要走也得過兩天再走。誰還在這裡住一輩子不成?你這一來倒著了痕跡,就像和這裡主人鬥氣一樣,便是日後尊師面上也不好看,萬萬使不得。」

甘明也是生性很傲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誰也搬他不轉,當下道:「不成,我立刻便要走,您老人家不肯轉彎,我自己去說。」

兩人正說著,忽然門外劍奴稟道:「甘少爺,李二爺來啦。」

甘明一見來人是文武判李揚,面上便不由一紅,李揚倒笑容滿面,和平時一樣。先對金葉丐一拱手道:「金老也在這裡麼?」

金葉丐笑道:「李二哥來得正好,甘小俠正嚷著要走呢,我可留他不住。」

李揚微微一笑,轉身對甘明道:「聽說甘小俠已和兩位莊主見過面了,現在二位莊主要愚下過來,請甘小俠到那邊屋裡敘話。」

甘明一聽,臉上越發有些訕訕的,肚裡尋思道:「這樣也好,師父的那封信,想來他們應該看過了,我好歹去討個回信,也趁機向主人面辭。」於是便站起道:「這樣很好,晚輩也正想再見見兩位吳老前輩哩。」

三人一跨出門來,金葉丐自回前廳去了,甘明隨著李揚走來,一路遇見碧雲莊裡的僕人,似乎都忿忿的注視自己。少時轉過一座高樓,這座樓前掛了好幾盞宮燈,映得柱上彩漆金碧輝煌,甘明這時也無心觀賞,隨著李揚走進樓後一間暖閣。吳氏二老早已含笑相候,見了甘明進來,都起立相迎。

吳璧對甘明拱手道:「甘賢侄請坐。」

甘明心想:怎的又叫起賢侄來了?當下打了一躬,站在旁邊,李揚也道了聲:「失陪!」便轉身走出去。

這裡甘明待吳璧二次讓坐時,方在椅上大身坐下。吳璞道:「今次老朽踐辰,蒙賢侄遠來祝壽,甚是不敢當,令師盧老爺子的大札,老朽兄弟已然捧讀過了,承尊師費心,愚兄弟真是感激得很。……」說到這裡,稍為沉吟一下,問道:「令師書信所說,賢侄可知道麼?」

甘明搖頭道:「不知道。」

吳璧道:「既然如此,就煩賢侄上覆尊師,說盧老爺子厚意,愚兄弟二人感激不盡,如果邀天之幸,能脫此劫,尚有見面之期,那時再為面謝,否則老朽兄弟偌大年紀,本已死不足惜,只要能夠使是非大白,便以一命了此惡業,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於盧老厚愛,總是生死不忘。」

說過從桌案上拿起一封信來,交給甘明道:「其餘之事,這封書信裡寫得明白,就煩賢侄轉交個師,照我剛才所說便了。」

甘明接過手來,覺得重沉沉的,似乎信裡寫了不少活,封套上寫著盧吟楓的名字。

關於那崑崙門下兩個男女少年之事,甘明從盧吟楓在破廟裡談話的語氣中聽出,似乎便是這裡二位莊主的仇家,但其中因果是非詳情,卻一概不知,今見吳璧吳璞沒頭沒腦說出這番話來,不知何意?便問道:「見了家師以後,就照這麼說麼?」

吳璧點頭道:「就這樣說便了,賢侄可記得清楚麼?」

甘明道:「記倒記得,但不知何意?」

吳璞微笑說道:「令師盧大俠自會明白。」

甘明也不便再問,吳璞又道:「甘賢侄為了我碧雲莊之事奔波勞苦,老朽兄弟二人真是萬分過意不去。好在賢侄既與舍侄戒惡結為兄弟,我也就不說什麼客套話了,令師刻下既在古廟裡替鐵金剛凌兆揆治傷,想來對愚兄弟這事一定懸心掛念,我們也不虛留你了,外面馬已備好,回頭賢侄用過了晚膳就可動身,見了盧大俠,請代兄弟二人致意問候。」一拍手,劍奴走了過來,吳璞道:「快把替甘少爺準備的東西拿來。」

劍奴答應一聲,出去了一轉,便端了一個盤子進來,盤裡放著黃燦燦五錠金元寶。

吳璞笑道:「微物不恭,聊表情意,令師盧大俠處,不敢有汙亮節,也就不送什麼。這裡是黃金五十兩,贈與賢侄買碗酒喝吧。」

甘明聽他先前說那番話,已經十分不快,及至見他拿出五十兩黃金來,更不由氣往上撞。心裡想道:「本來你不叫我走,我也非走不可,只是這樣當面逐客,未免令人臉上太下不來,何況你們已知吳戒惡和我結拜一事,更不該給我難堪,最後還來這麼一手,難道人家沒見過金子不成?」當下回答道:「老前輩厚賜,本不敢卻,只是晚輩師門戒律謹嚴,未得家師允許,厚賜決不敢領,此刻晚輩歸心似箭,賜飯也等異日再領罷。」

說畢施了一禮,回身便走,吳璧搶前攔住,再三要甘明將黃金收下,甘明執意不肯,也只得罷了。吳璧道:「賢侄既然固執如此,老朽無可如何,好歹賞臉吃了飯再走,而且此間陶老英雄等人,賢侄也是會過的,也該知會一聲。」

甘明低頭一想,師父到底和他兩人有交情,也不便做得太決絕,只得點頭應允。

甘明辭了二老,隨了劍奴走出來。劍奴問道:「甘少爺是到前廳去麼?」

甘明道:「我先回房去打理一下,你不必陪我,少時我自會尋到前廳去。」

劍奴答應一聲,便站住腳步。這裡甘明仍循舊路轉過那所高樓,無意間抬頭一看,只見樓四橫匾上書「燕樓」二字;甘明道:「是了,今日中午吃酒之時,吳戒惡與他師兄爭那金匣子,曾數次提到過熟樓,說是他九姑住的地方,大概就是這裡了。」說著便駐足觀賞一陣,又見到處都張燈結綵,洋溢著一片喜氣。

甘明心下不禁有些懊喪,心想自己隨師父從天台山趕了這遠的路,跑到苗山來拜壽,雖不說千辛萬苦,究竟也費了不少事,結果反而討了一場沒趣,想想真是不值,他一路想,一步做一步的走去,忽然一個黑影跑到他身邊,到把甘明嚇了一跳。

留神一看,原來是吳戒惡,只見他滿臉愁容,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筒子,也不知裝的什麼,吳戒惡道:「大哥,你這就要去了麼?」

甘明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吳戒惡點頭不語。甘明挽著他的手,緩步朝住處走去,甘明嘆息一聲道:「其實我也是無心之失,這事已經過去了,也沒甚可說的,我千里迢迢來這裡一趟,總算結識了賢弟,也算不虛此行,這裡我是不便再來的了,異口賢弟如能到天台山來,我們或得相聚。」

吳戒惡仍然不響,臉上的神色卻好像快哭出來一樣。甘明心裡反而有些不忍起來,只得安慰他道:「人生有聚就有散,哪怕相聚百年,到頭來仍不免一散,這也不值得傷悲。」

吳戒惡低沉著聲音道:「我也不知怎的,爹爹叔叔把這事看得那麼鄭重,但願你大量些,別惱了他們,也別惱了我。」

甘明笑道:「賢弟放心,我那會這樣小氣。」

走了一陣,看看已到甘明住的地方,甘明道:「賢弟請離去吧,少時你也別送我,免得叫我心裡難過,還惹他們大人笑話。」

吳戒惡點了點頭,將手裡鐵筒遞給甘明道:「這是我二叔傳給我的七絕針,能夠穿石透鋼,專破橫練功夫,雖然不曾喂毒,但七針同發,打上也難活命,用法很容易,只消把這兒機扭一拽就行了,我們相交一場,也沒什麼可送的,大哥留著這個。」說著又遞過一個圓盒子道:「這裡面有八十四根七絕針,大哥一併收下。這種針是用秘傳製法以五金之精煉成,不易多得,我也只有這一盒。」

甘明心下不由大為感動,接過手來揣進懷裡,他也想送一物與吳戒惡,渾身一摸,找不出什麼可送的東西,轉念一想,忽挽起袖子,從手臂上把師父給的赤藤環退下來,遞給吳戒惡道:「這赤藤環我送給賢弟吧。」吳戒惡接過手來,不知這東西有什麼用?又不便問,只得也套在手臂上。

須知這赤藤環乃是天台劍派門人佩帶的信物,按理決不能隨便送人的,但甘明做事任性,想送吳戒惡一點東西,也未多想。事後他想起,更覺此舉有些不妥,但他熟悉盧吟楓脾氣,最多不過申斥幾句,不會怎樣。而且赤藤環是天台赤藤所造,可以另做一個,比不得峨嵋門下的斑竹牌,不易補造,是任何峨嵋弟子不能失落的。

當下甘明和吳戒惡黯然分手,甘明自回房去,收拾了衣物,帶好赤藤棍,來到前廳與眾人道別。

甘明一走進大廳,見除了原有的群雄外,多了一個身穿紅被風,腳下穿著一雙草鞋的老人。甘明心知這人必是火雷王孫天夷,知道這人曾與本門有過節,也故意不睬,匆匆和眾人打個招呼,推說自己已見過兩位莊主,如今有急事須要連夜趕回去,不等人引見,便向眾人揖別。

座中除了金葉丐和李揚二人外,眾人卻不知道甘明誤入禁地一事,這時見他突然要走,都不免詫異。陶春田知道孫天夷和天台結仇,還以為甘明見本門對頭在座,怕事先走,心裡還暗道:「這孩子機警有餘,膽氣卻還不夠,有我們這幹人在座,彼此都是來祝壽的客人,那能無端出事?」動中如此想,表面卻不動聲色,只說了一聲:「回去見了令師後,請替我問候。」

他不提鬧天宮盧老,而只說令師,也是不願點明甘明是天台門人之意。

裴敬亭和柳復二人卻向甘明拱手道:「請代我們問候盧大使。」

孫天夷一聽,面色略微一變,甘明不再停留,嘴裡含含糊糊客套了兩句,再作了一個羅圈揖,掉頭便走。

忽然背後有人說:「且慢!」

甘明一回身,右手暗握赤藤棍,嚴加戒備,只見那孫天夷慢慢從椅上站起,面帶冷笑,招手問道:「這位小哥是天台鬧天宮盧老英雄門人麼?」

甘明知道躲不開,爽然放聲一笑,故意問道:「您老認得家師麼?」

孫天夷陰陰一笑道:「多年前我曾拜過個師一掌之賜,你是一個小孩子,我也不來為難你,見了令師,就說大雪山孫天夷向他問好,來日方長,早晚我還要親到天台山去拜候他和天台劍客,重聆教益。」

甘明見他尚無動手相逼之意,也不敢去招惹,哼了一聲,一拱手轉身就走,腳底加緊,瞬息已到門外。忽聽一陣馬嘶聲,抬頭一看兩個莊丁正牽了自己那匹玉鬣金駝在門外候著,甘明道聲:「有勞!」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玉鬣金駝翻開四蹄,呱喇喇跑下山去。

且說吳戒惡見甘明走後,心中悵然如有所失,正負著手悶悶的走回房去,忽見吳璞的貼身小廝劍奴走來笑道:「叫我好找,原來少爺在這裡呢。」

吳戒惡道:「你找我作什麼?」

劍奴道:「二老爺叫你去,在後面書房裡。」

吳戒噁心裡暗想:必定是問我關於甘大哥的話,便隨著劍奴到書房來,卻見父親和叔父兩人正說著話,似在爭辯什麼,見他進來,便都住了口。

戒惡向兩人施禮,兩人只默然點頭。戒惡偷看父親、叔叔臉色,似乎都有什麼心事,不敢開口,便垂手站在旁邊。過了一會兒,吳璧忽緩緩地說道:「天台弟子甘明這次替他師父送了一封信來,信中情由,他可曾對你提起過麼?」接著又補了一句:「你這兩天陪他,是不是?」

吳戒惡答道:「送信的事他不曾說過,昨天我和他在園子裡勾留很久,他一直未提起這事。」

吳璧點點頭,又道:「他和你談到別的事沒有,諸如他在途中遇見些什麼異事之類?」

吳戒惡想一想,搖頭道:「沒有。我們只看看花,後來一同喝酒,還談論了一些武功,他在路上的事也沒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