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訊息傳到銀槍將軍邱廣超的耳裡,邱廣超也不禁慨嘆。想起自己與黃驥北原是多年的好友,只因為黃驥北依仗財勢,要想剪除了李慕白,不便鐵掌德嘯峰在北京與他爭名頭,所以他才不擇手段,使盡了惡毒的方法,以至兩家結怨日深,才至有今日這樣的悲慘結局。雖然自己因被苗振山用鏢打傷,與黃驥北絕了交,但如今聽他慘死,也未兔心裡悲痛。又想李慕白現在已自首投案了,如果他那樣一位武藝超群,重肝膽的好漢定了死罪,也實在可惜!於是邱廣超就趕緊坐車去到鐵府,見鐵小貝勒,以便商量營救李慕白的辦法。

此時鐵小貝勒也聽說這件事了。他滿面愁黯之色,一見了邱廣超,他就嘆息著說:「我早就知道他們有今天這事。黃驥北對付德嘯峰和李慕白的手段也太毒了!屢次三番的要想害德嘯峰跟李慕白的性命。德嘯峰還能忍受,但李慕白他豈能受這個氣?我早就看出來李慕白是安心等著德嘯峰的官司有了結局之後,他就要去收拾黃驥北。所以這次德嘯峰起解出都,李慕白卻不隨去,他就是安著這個心了!」又說:「你看他殺死黃驥北之後,就提劍投案自首,這不是也怕連累了德家嗎?所以他才自己做事自己當!」

邱廣超聽了,也不勝感嘆,就說:「我雖早先與黃驥北是好友,但這次黃驥北的慘死,我以為他是自找。不過,李慕白如果他受了官刑,確實可惜。二爺還是設法營救他才是!」鐵小貝勒嘆道:「這次我怕不能營救他了。而且我想李慕白此時必不願有人營救他,他大概是要以一死來酬謝他的朋友德嘯峰了!」說到這裡,鐵小貝勒感到德嘯峰與李慕白這樣的生死的至交實在難得,不禁流了幾點眼淚,就說:「我先叫得祿給看看去吧,然後咱們慢慢的再想辦法!」

當下二人又談說了一會,邱廣超就辭了鐵小貝勒走了。然後鐵小貝勒又派得祿到提督衙門監裡去看李慕白。去年李慕白被胖盧三和黃驥北所陷,押在這裡之時,得祿就常來看他,所以得祿跟這裡的管獄官吏全都熟識了。得祿也想不到如今他又到這裡來瞧這位李大爺-

聳崩釒槳撞毆完了堂,在堂上他是直認因仇殺死黃驥北不諱,與旁人全無關係。供完了,便被押在監裡。因為管獄的官吏曉得這個李慕白與鐵小貝勒相識,去年押在這裡就是被鐵小貝勒營救出去的,所以這回他們還是不敢對他苛待,又給找出一間乾燥一點的獄房,將李慕白收下。

李慕白坐在地下的破席頭上,回憶今天早晨殺死黃驥北時的那種痛快,痛快得他要發出狂笑來。

這時,得祿就在鐵窗外叫他李大爺,說是:「我們二爺打發我看你來了!」李慕白卻站起身來,走到鐵窗前。他面帶感激之色,就微微笑著說:「你回去上覆二爺,就說我謝謝他了!並求他放心我,不要再為我的事而操心著急了!我這次入獄是與去年不同。去年我是被黃驥北等人所害,被屈含冤,而且他們給我捏造的罪名是江湖大盜;這回卻不是了,這回是我自己願意入的獄。我殺死黃驥北我應當投案入獄,將來我為黃驥北抵命論死,那我毫無怨尤,因為這是朝廷的王法,我罪有應得。即使鐵二爺他再施恩救我出獄,我也要辜負他的好意,決不出這獄門!得祿兄,你上覆鐵二爺罷!就說我李慕白來世再報他的大恩吧!」

說到這裡,李慕白感念鐵小貝勒的思義,不禁又揮了幾點眼淚!得祿也在鐵窗外直擦眼睛,他就問李慕白在獄裡還要甚麼東西不要。李慕白卻連連搖頭說:「我甚麼也用不著。得祿兄,以後你也不用再來看我了!」得祿見李慕白在監裡這一種慷慨剛烈的態度,他也不敢用甚麼話去勸。遂託付了獄官獄卒一番,他就回鐵府稟告鐵小貝勒去了。

次日得祿又到這裡來,恰值邱廣超派一個僕人提著食盒也來看李慕白。據管獄官吏說:「昨天李慕白水米未進,只在地下的席上坐著。」得祿和邱廣超派來的那個僕人,扒著鐵窗向裡面連喚了十幾聲李大爺,但李慕白背身坐在地下席上,兩手扶著膝蓋,一聲也不語,彷彿他沒有聽見,又彷彿死了一般。鐵窗外的得祿和那邱府的僕人,全都著了半天的急。沒有法子,只好各自回府去覆稟鐵小貝勒和邱廣超,就是李慕白在獄中不理他們了。其實此時的李慕白,知道鐵小貝勒和邱廣超對於自己如此的厚情,他感激得已不知流了多少眼淚。現在李慕白已決意拒絕飲食,要將自己這副鋼筋鐵骨,俠膽柔腸,餓死在監獄裡。

這時天氣極熱,獄中蟲蟻極多,加上腹飢口渴,心灰意冷,到了第三天李慕白自己覺得有一種死的力量來壓住他,呼吸都有些低微了。但是心裡仍然明白,眼睛還能看得清獄中的鐵窗和地下的破席。心裡便不禁傲笑著,暗想:我李慕白也許真是一個英雄,不然為甚麼連死都不敢來制服我?瞪著眼睛四下看了半天,便閉上眼睛昏昏就睡。

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個人的巨手將他推醒。李慕白十分驚訝,睜眼一看,只見獄中沉沉夜,蚊蟲圍著他的臉亂唱,鐵窗上透進幾線月光來。用手推李慕白的這個人,蹲在李慕白的腳前。李慕白還未容此人說話,就知道來者一定是史胖子,遂就笑了笑,說:「老史你怎麼又來了,這回我還要辜負你的美意。你快走吧,咱們這個朋友下世再交!」史胖子很粗地嘆了口氣:說:「不是我一個人來的。」說時監獄的鐵門又微微放開一道縫,又有一個人進到獄裡。

當這個人從那鐵窗透過來的幾線月光之處經過之時,李慕白看見這個影子是娉婷婀娜,珊珊走近。

李慕白大驚,扶著史胖子的肩膀勉強站起身來。他驚恐著發出低微的聲音,說:「俞姑娘,這是甚麼地方,你也來了!快走吧!快走吧!我是決不出去的!」此時史胖子已立起身來,仍在一聲一聲地嘆氣-

懍姑娘走到李慕白的近前,李慕白雖看不清秀蓮姑娘的容貌,但卻聽得出秀蓮的嗚咽哭泣的聲音。只聽她低聲悲泣地說:「李大哥,你快跟我們走吧!你這樣的年輕,武藝高強的人,難道就甘心死在獄中麼?……」李慕白卻短促地嘆了口氣,兩行最後的眼淚流下,又覺得秀蓮的纖手握著了自己的胳臂。

史胖子蹲下身去給他卸腳鐐。李慕白卻退了一步,脊背碰在石壁上,頭覺得一暈,身子往下摔倒。秀蓮姑娘趕緊用手將李慕白的身子托住,並低聲哭著說:「李大哥!你叫史大哥背著你走罷!你若不走,我也不離開這裡!」

李慕白仰著看臉,眼淚滴在俞秀蓮胳臂上。他用低微的聲音,但很決斷地說:「姑娘不可。即不為姑娘自身想,也應該為德五哥的家裡著想。我殺死黃驥北,非是為我自己報仇,乃是為使德五哥將來回京之後,得以安居度日,我死無遺憾!不是我故意使姑娘傷心,實在自去歲孟二弟在高陽為我的事慘死之後,我對於人世便已覺無味。那時我就想死,只因對德五哥的思義未報,故延至今日。俞姑娘,你現在身世如此淒涼,完全是因我所致,我一日不死,也一日不能心安。姑娘!你快走!你為我照應德五哥的家眷去罷!」秀蓮姑娘聽了李慕白這些話,她心如刀絞,雙手一顫,就將李慕白的身子放倒在地下席上。李慕白仍然躺著揮手說:「請姑娘跟史大哥快去吧!」這時巡更的人敲著梆子就走過來,俞秀蓮和史胖子趕緊蹲下身去,連大氣也不敢出。

少時,外面巡更的人把四更打過去了。俞秀蓮才站起身來。但史胖子仍然蹲在那裡,他扒著耳朵向李慕白說:「我若是知道你這麼快就把黃驥北給殺死了,我應當趕早奔回北京來,替你把這件事情辦了。因為在徐水縣,你殺死了魏鳳翔,殺傷了金槍張玉瑾和劉七太歲。那張玉謹是死是活我倒不管,可是劉七他卻與我素有交情,他受的傷很重,我不能不把他送回他的家中去養傷,因此耽誤了兩天。事情完了,我趕緊再趕到北京來,就打算幫助你大爺再去收拾那黃驥北。可是昨天我才到,就聽小蜈蚣說了你這件事。昨天我就想來請你李大爺出獄,可是因為有去年那件事,我不敢再來碰你的釘子,所以我今天才請了俞姑娘跟著我來。本想你看在俞姑娘的面上,你也得跟著我們走。可是不想你李大爺的性情還是這麼怪癖。

「李大爺,你真枉作了一世的英雄。在我史胖子的眼裡,你是江湖上獨一無二的英雄。我因為在山西老家,被人打了,栽了跟頭,我才出來。我想跟你李大爺交個朋友,將來好請你跟我到山西,給我出出氣。一年以來,我對你李大爺出的力也不少。去年我到監獄裡救你,你不出去,那是因為你怕連累了朋友。可是現在你在北京的朋友還有誰?還有誰怕連累的?我的大爺,快跟我們走吧!現在快四更天了。」

說時,他也不管李慕白答應不答應,就要去給李慕白卸腳鐐。但是李慕白卻伸腳一端,咕咚一聲將史胖子端得屁股坐在地下,同時腳鐐也一聲巨響,將俞秀蓮也嚇了一跳。史胖子爬起身來,急得他把腳頓了一下,便不敢在此停留,遂就向俞秀蓮說:「快走,快走,明天再說!」當下他二人,又出了獄門;史胖子並將擰開的獄門的鎖照舊掛上。史胖子一肚子急氣,俞秀蓮滿懷傷感,就一同飛身上房,各自回去了。在他們去的時候,那李慕白已然悲痛得昏倒在地下的席上。

又過了兩天,這兩天之內,鐵小貝勒、邱廣超極力為李慕白的官司想辦法;但因案情太重,證據釵589金第三十四回588-肟詮┤都十分確實,無論託多大的人情,也全都莫能為力。那史胖子與俞秀蓮姑娘,雖然前夜在獄中去救李慕白,遭受了李慕白的拒絕,但是他們仍不死心,仍然每夜要相約在提督衙門的附近,打算再乘機偷入獄中,強迫著將李慕白救了出來。可是,大概因為前天衙門裡的人,發現了李慕白那獄門的鐵鎖有異,所以加緊防備,巡邏守衛極為森嚴,使史胖子、俞秀蓮二人不但不能下手,簡直在衙門附近也不敢多停留。

到了第六天那天晚上,史胖子忽然派了那小蜈蚣到德家去給俞秀蓮送信,只說了:「風緊,今晚可別去了!」俞秀蓮一聽,十分的驚慌,心說:那夜自己在獄中見了李慕白,李慕白本已就奄奄一息。現在已過了兩日,恐怕他必是命在頃刻之間了!秀蓮姑娘本來對於李慕白是處處以禮自範,平日真是以恩兄之情對待李慕白,並沒有其他的具體想象;可是到了如今,李慕白作了這殺死黃驥北,自首投案的轟轟烈烈的事情,秀蓮的心裡不知是為了甚麼,忽然很真實的地對李慕白竟發生了一種欽敬戀愛之意。她雖自己極力抑制著,但是一點也不能克服這種纏綿不斷的柔情。

她至今才明白,李慕白本是一位年輕有為的烈性漢子,只因為他愛慕了自己,而偏偏自己又許配給孟思昭,所以他才落得志氣頹唐,才覺得人世無味;他才願意以死報德嘯峰、謝孟思昭,並想以死來斷絕他對自己的痴念。因此,俞秀蓮不禁把她那尖刀一般的堅決、冰冷心,又轉為柔弱、火熱,背著人拭了幾次眼捩。尤其是前兩天到獄中見了李慕白,那李慕白悽慘低微的聲調,慷慨壯烈的言語,他那英雄的身體將要跌倒時,被自己的雙臂接住,他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臂上時的情景,秀蓮全都傷心著一一地加以回憶。所以今天雖然史胖子傳來話說「風緊」,但她也決不忍心就叫李慕白這樣的死在獄中。

到了二更天后,俞秀蓮就穿著短衣裳,身邊只帶著一把短刀,她趁著德大奶奶已然就寢,前後院都沒人聲之時,就越過牆去,穿著迂迴的小巷走,又往提督衙門去了。今天她已懷下了決心,如若不能把李慕白救出獄來,那她自己也就情願死在那裡,因為她自己這種傷心黯淡的生活,也實在沒有其麼足以留戀的。

走了多時,就來到了一條小衚衕裡。秀蓮也不知道這條衚衕的巷名是叫甚麼,不過她可知道這裡離著提督衙門已然不遠了。此時天空上繁星亂閃,一彎眉月,似在那裡窺著這個行動蹊蹺的女子。歇了一會,眼看著就要走出這條衚衕了,忽然覺著身後有人拍了她的柔肩一下,接著問道:「你是做甚麼的?」

秀蓮吃了一驚,趕緊回頭去看,就見身後立著一個身材很高的人。藉看星月的光定睛去看,就見此人拖著很長的白鬚,原來是一位老者,相貌卻看不甚清楚。秀蓮剛要問:「你這老頭兒,為甚麼拍我的肩膀?」可是這位老人又說話了。他說的是南方口音,不過打著官話,說道:「快回去!快回去!」說時推了秀蓮一下,秀蓮就覺得這位老人的力氣真大,她的身子不禁向後一仰。趕緊立定了蓮足,心裡生著氣說道:「你為其麼推我?」但是隻見眼前的人影一晃,再看那個老人已經一點蹤影也沒有了。並且這老人來的時候全都沒有腳步的聲音。

秀蓮驚訝得身上打了個冷戰,心中疑惑著想:莫非這是鬼嗎?莫非是我父親的靈魂?可是我父親的身材沒有那樣高呀!一想到她的亡父俞老鏢頭,不禁又拋開了種種的驚訝疑惑,那一陣悲傷又襲到-慫的心頭。她想著父親死得真可憐,而父親生前給她訂下的那件婚事更是可憐,將要流下眼淚來,但她一橫心,又把眼淚強收回去。

她卻腳步加快,又穿過了幾條小巷,直到那提督衙門的後牆。雖然這裡更聲交響,防範得正嚴,但秀蓮姑娘一必要救出李慕白,以報他當初助己葬父之恩,而盡以往的柔情,所以她不顧一切,乘著官人防範疏忽之處,她就越過牆去,到了提督衙門裡。

本來秀蓮的夜行工夫就是得自他父親的真傳,由去年冬季到今年春天這幾個月之內,她在鉅鹿家中又加緊著練習,所以更是進步了。當時她在房上伏著身走,穿過了幾重廣大的院落,就到了監獄的院落裡。從房上向下一看,她就趕緊趴在房後的瓦上。原來這監獄的院裡有幾個官人手提腰刀,握著杆子,打著燈籠,正在那裡巡邏。

秀蓮姑娘屏聲靜氣地趴在房後,待了足有半點多鐘,院裡的官人們才走過去。秀蓮心裡才寬鬆一點,知道這些官人並不是永遠在這裡邏守,大概是一夜之內巡查幾次。秀蓮於是乘著獄院無人,便輕輕下房,直找到李慕白的那間獄房。當她用手去擰鐵鎖時,她不禁又驚訝得幾乎叫了出來。原來是不但沒有鎖,連鐵門都開了一道縫。秀蓮雖然驚訝,但不敢遲疑。她一面抽出身畔帶著的短刀,一面側身走進獄房。只見獄裡黑洞洞的,連一線月光也看不見。秀蓮就伸著手四下去摸,摸索了半天,上下左右全都摸到了,只摸著了一隻破碗和一塊破席頭。哪裡還有李慕白的蹤影呢?

這時俞秀蓮的心裡突然緊跳。她情知有變,便不敢在此稍加停留。趕緊出了獄門,飛身上房。由房頂走到牆上,剛要往下去跳,就見兩個打著梆子的更夫又由對面走來,秀蓮就趕緊趴在牆上,等著那兩個打梆子的走過去,去遠了,秀蓮才跳下牆去。蓮足急走,穿著小巷貼著牆根,連剛才那些驚人的事情也都不去細想,就很快地走回家來了。

回到德家內院的屋中,此時那德大奶奶還在裡屋睡得正酣,也許她的夢已飄到新疆遙遠之地與她的丈夫相會去了。秀蓮姑娘就把屋門關好,挑起燈來,自己倒了一碗茶飲過,這才想著剛才的那些可驚可疑的事情。就想:李慕白莫非是他自己越獄逃走了嗎?又想:不能,李慕白他自己決不肯出獄,不然他殺完黃驥北何必要投案自首呢?可是他往哪裡去了呢?莫非他已死在獄中,屍首叫獄卒們給拉出去了嗎?想到這裡,覺得大概是這樣的,李慕白一定是已經死了!當時她芳心如絞,雙淚滾下。哭了一會,忽然又想起剛才在那小衚衕裡遇見的那個老人。那老人莫非是個瘋子麼,可是後來怎又看不見他了呢?

也許那時是自己的眼花了。怎麼想地想不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她一夜也未得安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