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回到德家,李慕白先叫壽兒把刀創藥取出來,給-子療治腿上的傷處。他回到書房裡,壽兒給他點上燈,就問在街上到底是遇見了甚麼事?-子叫甚麼人在腿上射了一箭?李慕白卻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就擺了擺手,叫壽兄出屋去。

他獨自坐在椅子上,想著剛才的事,十分氣憤。就想:一定是那黃駿北,他因知德嘯峰的官司有了定局,判的罪名不太重,他無法制德嘯峰於死地;又因有自己現在京都,他的陰謀毒計完全施展不開,所以他想先制自己於死地。「今天一定知道我往鐵小貝勒府裡去了,他才派了那十幾個人,在我回來必經之地的北新橋,攔路害我。在他也曉得他派去的那十幾個人絕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他才命人以弩箭暗算我。並且預先買通了官人,到時趕了去,為是他們那些人打不過我時,好將我帶到衙內,押在獄裡。幸虧今天我應付的得法,要不然非叫他們打傷害死不可。就是跟他們到了衙門裡,反正也只有我吃虧!」

他越想越氣,更覺得非報黃驥北的仇恨不可,並且自己也應當為京城剷除了這個惡霸。當日他氣得一夜也沒睡好覺。次日,他便加緊防備,出門時永遠帶著寶劍。那-子腿上受的那一弩箭,過了半個月多才好。又過了許多日,李慕白的身邊及德嘯峰家中,就再無別的事故發生-

滋炱鸞庵坑鎦雋寂篋瀆販刪願址婕咧詰琳值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氣炎熱。忽然得了訊息,說是德嘯峰和那個柏侍衛,後天就要起解發往那新疆去了。李慕白聽了,又不由氣忿,暗想:這麼熱的天氣,偏要將官犯起解,這不是故意將被解的人熱死在中途嗎?於是李慕白又去見鐵小貝勒,想要託鐵小貝勒在衙門裡疏通疏通,把德嘯峰起解的日期改在秋天。但是鐵小貝勒對李慕白說:「衙門裡定的起解日期,是不能更改的,除非這時候你叫嘯峰裝病。可是據我想,與其教嘯峰在監裡受那蚊叮蟲咬,悶熱得和在蒸籠裡一般,還不如叫他到外邊去。反正押解的官差他們也都是人,太熱的時候,正午他們也得找涼快的地方歇著。犯官若是在半道兒熱死了,他們也沒有好兒。」

李慕白想了一想,覺著也對。於是辭別鐵小貝勒,又到刑部監裡,打算問問德嘯峰他自己的意見。可是管獄的人就不許德嘯峰見人了。李慕白又趕緊去見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派了個人到監裡去問,派的人回來告訴了祁主事,祁主事這才對李慕自說:「剛才我派人到監裡看了德五,德五他很願想到外邊去。他並囑咐到時無論甚麼親友也不要送他,只叫家裡給他預備點錢就是了。」

李慕白一聽,就不住地流淚,趕緊回去向德大奶奶說了。德大奶奶一面揮淚,一面開箱取銀子。

李慕白也把德嘯峰給他的那錢折,由錢莊裡盡數提取出來,共湊足了二千五百兩銀子。李慕白曉得犯官的身邊不能多帶些錢財,而且若帶的錢多了,在路上也容易出事。所以他又趕緊去找邱廣超,由邱廣超託了一個在新疆有聯號的大商家,開了二千兩銀子的匯票。然後李慕白又拿著這匯票和五百兩現銀,到他的表叔那裡,就求他表叔設法將匯票交給德嘯峰。並給德嘯峰三百兩現銀作為路上零用,其餘的二百兩,一百兩是打點隨解的官人,一百兩是件為德家敬送給祁主事的。

祁主事卻擺手說:「你告訴德家,別送給我錢,我不要。我幫德五的忙,全都是衝著你!」李慕白曉得他表叔是嫌銀子太少,遂就趕緊跑回德家,又跟德大奶奶要了一百兩,湊足二百兩送給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方才收了。李慕白回到德家,心裡又很是難過。就想,自己的表叔幫了德嘯峰這一點忙,卻用去人家二百兩銀子,這也是自己難對德家之處。所以想著,非要報答德嘯峰對於自己的恩情不可。

次日,鐵小貝勒派了得祿到德家來見李慕白,說是鐵小貝勒跟刑部裡面的官人說好了,允許德嘯峰可以帶兩個僕人隨行侍候。並送了四百兩銀子,作為德嘯峰的路費。李慕白跟德大奶奶和俞秀蓮一商量,就決定派壽兒跟他老爺到新疆去。壽兒也很願意去。俞秀蓮並打算叫五爪鷹孫正禮也跟去。

李慕白因為曉得孫正禮的性情暴躁,很容易惹事,所以不敢叫他隨在德嘯峰的身邊。便想先到邱廣起家裡,同楊健堂商量去。於是出了德家門,就到邱侯府去見神槍楊健堂。那楊健堂就慨然說自己-敢饉嫻灤シ逋新疆去。並說:「跟著官人一起走,如長槍不便攜帶,我可以帶著單刀隨行。反正路上遇著甚麼強人盜匪,我是饒不了他們的。」

邱廣超卻說:「大概路過之處,縱使有強人盜匪,他們也必不能打劫起解的犯人。因為他們也知道,犯人們的身邊決不會有多少錢。只怕的是黃驥北使出甚麼強盜來,在路上要謀害嘯峰。」

李慕白聽了邱廣超的話,他倒不由心裡一動。當下決定了,明天是楊健堂隨護前去,李慕白便將鐵小貝勒送給德家的那銀子,給了楊健堂二百兩,以作為路上的費用。然後李慕白又出了邱府,到前門外打磨廠泰興鏢後,見了劉起雲老鏢頭。請劉老鏢頭派人到四海鏢店,把五爪鷹孫正禮找來。

李慕白向孫正禮說:「明天德嘯峰起解往新疆去,現在已有神槍楊健堂隨行保護。但仍恐他身單勢孤,在路上如遇了甚麼事,他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所以我想請孫大哥也隨了去。也不必跟官人們接頭見面,只在路上作一個平常做買賣人的樣子,在暗中保護他們,以便遇著事情,好幫助神槍楊健堂。」

五爪庶孫正禮一聽,他連連答應。李慕白便又送給他二百兩銀子,以作來回的盤纏。孫正禮毫不推辭,他就收下了。那劉起雲老鏢頭並向孫正澧說:「將來你從新疆回來時,就在這裡幫助我吧!不必再在四海鏢店跟冒寶昆那些人在一起廝混了。」孫正禮說:「那是最好了。我幫助你,劉老叔你就是一個錢也不給我,我也是願意幹的。因為這泰興鏢店是我師父俞老鏢頭保鏢的地方,我若能再在這裡保鏢,也算是給我的師父爭光!」

當下,劉起雲留李慕白和孫正禮在鏢店裡用過午飯,李慕白方才回德家去。這日內宅裡的德大奶奶,就給德嘯峰預備隨身的東西及衣服,以便叫壽兒給帶了去。忙了一天。

次日一清早,李慕白就帶著壽兒,到了刑部衙門,在門首等候著。少時,鐵小貝勒派了府中一個侍衛和得祿也來了。那侍衛一直進衙門,去見押解德嘯峰的官人,傳達鐵小貝勒吩咐的話。又等了一會兒,銀槍將軍邱廣超同著神槍楊健堂,也坐車前來。

楊健堂此時身穿灰衣褲褂,頭戴草帽,隨身一隻包裹裡露出刀鞘來。邱廣超揮著扇子,站在衙門前與李慕白談話。衙門裡出來了幾個官人,特意來見邱廣超,向他請安,並請他進去歇息。邱廣超卻搖頭說:「謝謝你們了!我不進去,我在這裡等著我德五哥出來,跟他說幾句話,我就回去了。」

旁邊還有那與德嘯峰同時起解的柏侍衛的幾家親友,就齊都私下談論,那個是邱小侯爺,那個是李慕白;並說因為這個李慕白,德嘯峰才與黃驥北結仇,李慕白在旁隱隱聽得別人談論,他的心裡就非常感到悲痛。邱廣超對他說的話,有時他都忘了回答。這時監獄的門前,就擺列了五輛帶棚子的走遠路的騾車,最未後一輛是邱廣超出錢僱的,特為楊健堂和德嘯峰的僕人乘坐。

等了半天,才見鐵府的那個侍衛急急走出來。見了邱廣起先屈腿請安,然後說:「德五爺快出來了!」正說話間,就由衙門的旁門裡,出來了二十幾個官人,少時就把德嘯峰同那個柏侍衛押出來了。德嘯峰身穿便衣,雖在監獄多日,衣履還很乾淨;面色略顯著黃瘦,但是精神卻十分飽滿;拖著輕輕的鎖鏈,邁著方步,滿面的笑色。一齣門,就向邱廣超和那鐵府的侍衛作揖,說:「多謝,多謝!諸位關心兄弟就得了,大熱的天,何必還親自來送我!」

邱廣超趕緊上前,把自己安排的事都對德嘯峰說了;並勸德嘯峰在路上要多加珍重,到了新疆也-寬心自慰,這裡的朋友是必想辦法,至多二年,必能叫德五哥回來。說著,又將自己手中的一柄檀香骨子的摺扇和帶來的兩匣痧藥,奉送給德嘯峰。德嘯峰拜謝收了,交給壽兒拿著。然後又向那鐵府的侍衛說:「這位仁兄請回吧!煩勞代稟鐵二爺,就說等我由新疆回來時,再報他的大恩罷!」

旁邊的李慕白看了這種情景,不禁感動得落下淚來;但是德嘯峰依舊談笑自若,然後他又向楊健堂抱拳,說:「三哥,累你陪著我跑這麼一趟,我真心裡不安。可是咱們兄弟,我也就不必說甚麼啦!」楊健堂本來是拙於辭令,當下他只慨然說:「五哥你放心罷,在路上由甚麼事都有我啦!」

德嘯峰說:「路上也不至於有甚麼事。這算我生平頭一次出遠門,所以我也很放心。家裡我更放心!」說到這裡,他才轉頭向李慕白很懇切地說:「兄弟,哥哥也不再跟你說別的話啦!就是我盼你保重身體,無論甚麼事,都應當像哥哥似的,往寬裡想,往永久將來想。我走後,頂好你也緊跟著就離開北京,千萬別在此多留。你嫂子、你侄子和你的老太太,那都有俞秀蓮姑娘照應,我都十分放心。就是你,千萬要聽我的話,快離開此地為是!一兩年後我回來時,我再叫人去請你。」說完了,他更無別話,就上了第三輛車。

柏侍衛坐第二輛,跨車轅都坐的是官人,第一輛車和第四輛車也都是官人,楊健堂和壽兒坐最末的一輛車。德嘯峰在此車上,還探出頭來向邱廣超、李慕白等人拱手,笑著說:「諸位請回。再會!再會!」說時,五輛車一排走著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