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到了店中,秀蓮姑娘拂了身上計程車,淨過面,在房中獨坐沉思。少時史胖子又進到屋裡,他就說:「姑娘,今天風太大,咱們何妨歇一天,明天再往望都去?」秀蓮姑娘說:「今天我地想在此歇一天;不過明天我往望都去,你就不必再跟我去了。你幫我的忙,我謝謝你,將來我再報答你!」

史胖子聽了俞姑娘這話,他簡直喜歡的了不得,就說:「姑娘,這話我史胖子可不敢當。我是個最愛管閒事的人,現在我又沒有事,何不叫我跟姑娘到一趟望都。姑娘若想給俞老叔起靈,我可以幫-雒Χ。」

秀蓮搖頭說:「現在地凍著,要想起靈也須待來年春天。你若是現在無事……」說到這裡,略略沉思,就微微嘆息一聲,說:「好在你與孟思昭也是朋友,你可以替我到一趟宣化府,找著永祥鏢店的孟老鏢頭,儘可以把他二兒子死在外頭的詳情告訴他,叫他們設法來高陽起靈。還有,你可以對孟老鏢頭說,我雖是他家訂下的兒媳,但未成婚,所以我仍算俞家的女兒;不過我是立誓此後決不嫁人。他家給我的一枝金釵,那是我與孟恩昭婚姻的訂禮,我將永遠佩帶身邊,我就算為那枝金釵而守寡……」說到這裡,秀蓮姑娘又摘下淚來。然後再向史胖子說道:「還煩你再見著那裡的短金剛劉慶,叫他無論如何也要把我母親的靈柩送到鉅鹿去,並且至遲要在來年三月以前,以便與我父親合葬!」

史胖子聽畢,就很爽快地答應,說:「姑娘放心,這些事都交我辦了。我還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史胖子立刻就走!」秀蓮姑娘說:「今天風大,史大哥你何必要立刻就走呢?」史胖子搖頭說:「不,我這個人只要想去辦一件事,就非辦不可,這點兒脾氣我比李慕白、孟思昭他們還古怪。

再說我還有個小夥計在保定呢,我也得找上他,叫他幫助我。」

秀蓮聽了很納悶,就問:「你那夥計在保定是幹甚麼?」史胖子笑了笑說:「我那個小夥計,他是我的探子。現在他在保定,正在給我探聽那黃驥北的大管家牛頭郝三與張玉謹等人商量甚麼惡計。

姑娘你是不知道,這許多人裡誰也沒有黃驥北厲害。那小子是表面慈祥,心地狠毒。他對李慕白、德嘯峰二人恨之入骨,早晚他還得非想法子坑害他們不可!」

秀蓮一聽,不住嘆息,就說:「江湖人講究的是憑仗武藝,分別高低,像黃驥北,他也不出頭,他不不打架,只仗以機巧和財勢害人!也未免太卑鄙了!這樣吧!以後如若黃驥北等人再找尋到德嘯峰、李慕白的頭上,就求你去通知我,我一定要幫助他們,報一報他們對我的恩情!」說時,秀蓮面上又出現了悲慘之色。

當時史胖子連連答應,他就回到屋內去收拾他隨身的東西,然後他便向俞姑娘來說:「我走了。」

秀蓮又託付了他許多話。這史胖子就反披著他那件老羊皮襖,出門上馬,衝著狂風飛沙往西北去了。

這裡俞秀蓮對於史胖子很欽佩。心說:這樣的人,才不愧是江湖俠客。當日她在店中歇息了一天,次日就起身望望都去。兩日的路程,便到了望都榆樹鎮。一直到了關帝廟後,去看望她父親的墳墓。只見那俞老鏢頭的墳上枯草縱橫,十分淒涼。秀蓮跪在墳前,痛哭了半天;然後到店中見和尚。

那廟裡的和尚幾乎不認得秀蓮了。本來秀蓮春季在此葬父之時,尚有她母親,尚有李慕白,彼時秀蓮也是溫文纖弱,像是個小姑娘一般。現在呢?秀蓮已經滿臉風麈,因為穿著緊箍著身子的夾衣褲,顯出她的身材高得多了。而且她還是牽著馬,帶著刀,簡直像個保鏢的男子。

和尚認了半天,方才認出來,說:「阿彌陀佛,原來是俞大姑娘呀!」當下把姑娘讓到-堂裡,和尚就說:「姑娘早來半個月也好,就可與那位孫大爺見面了。」秀蓮聽了,不禁一怔,趕緊問說:「是哪位孫大爺?」和尚就說:「這位孫大爺有三十多歲,樣子很雄壯,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口刀。

十幾日前他由鉅鹿到這裡來,給俞老爺墳上燒了些紙,直哭師父。後來他又跟我們問了些話,就走了。大概是上宣化府去了。」俞秀蓮這才知道,一定是那五爪孫正禮。他到宣化府看我來了,也許他-共恢道我母親也去世了呢!因此又不禁落下幾點眼淚。又想:「五爪鷹孫正禮他若到了宣化,再會著史胖子,他們與劉慶商量著,一定能將我母親的靈柩送到鉅鹿,對於母親靈柩回籍的事倒放了心。」她又向這裡和尚說明,來春必來起運父親的靈柩。和尚也答應了-又問:「俞姑娘,那位李大爺怎麼沒有跟你同來呢?」

秀蓮一聽提到李慕白,她心中又一陣難過。想起指天李慕白在此幫助自己營葬父親,那一種隆情厚意,著實可感。可是,那天自己在雪地裡追著他,向傑他說了那些決裂無情的話,也真使他太傷心了!因此,覺得自己十分對不起李慕白。假若沒有孟思昭那些是,自己願意立刻到南宮縣去找他,向他道歉。可是現在就不能。即使走在路上與李慕白相遇,自己也不能理他。「——唉!是誰叫我們作成這樣的局面呢?」

當下下她悲痛著牽昧出廟,上馬揮鞭,便向南走去。一路走的都是熟路,那是今年春天俞老鏢頭攜妻帶女北上時,路遇李慕白,同戰何三虎等人,以及陷獄墜馬的一些熟地方。如今荒涼滿目,無限傷心。秀蓮姑娘趕行了幾日路,這日午後四時許,便於寒風殘照之下,回丁故鄉鉅鹿。進了城,回到她們早先住的那衚衕,到故居門前下了馬,上前叩門。一面叩門,一面流淚。

少時,門裡就有人很傲慢地問道:「是誰?」秀蓮姑娘聽出是崔三的聲音,她就說:「崔三哥,開門吧!是我,我是秀蓮……我回來了!」裡而地裡鬼崔三趕緊把門開開,就見秀蓮哭著走進來。他就說:「怎麼,姑娘你一個人回來了!」秀蓮姑娘一面哭著,一面點頭。崔三把姑娘的馬匹牽進門來,又把打關上;他就讓秀蓮姑娘進到屋裡。原來俞老鏢頭全家避仇走後,就叫崔三在這裡住著看家。崔三並娶了個老婆,就在這外院住著,裡院的房可還空閒著。當下崔三就跟著姑娘進屋,給他的老婆引見。秀蓮就坐在炕上歇息,仍然掉著眼淚。

崔二用袖子擦著眼睛說:「自從俞老叔帶著老太太跟姑娘走後就沒有音信。今年秋天才有北邊來的人,說俞老叔是死在半路了,是由南宮縣一個叫李慕白的人,把姑娘和老太太送往宣化府去了。我們早就想看看去,可是總沒湊上路費。上月,孫正禮才借了些盤纏,先到宣化去看姑娘,然後再往北京去找朋友謀事。他現在也走了快一個月了,不知姑娘在路上見著他沒有?」秀蓮-:「我雖沒見看孫大哥,但我知道他是往宣化去了。」於是崔三的老婆給姑娘倒過一碗茶來。姑娘飲過了,就接著把自己母親也病故在外,及自己本身所遭遇的事,孟思昭為李慕白慘死的詳情都對崔三說了。

崔三哪裡聽說過這些事呢,當下他又咧著嘴哭,又頓足嘆息,然後又勸慰秀蓮姑娘說:「既然這樣,姑娘就先在那裹住著吧!等到把老叔和老太太安葬完了,姑娘再想久遠之計。」秀蓮姑娘一面拭淚,一面說:「我還想甚麼久遠之計,反正我還算是俞家的女兒;但是我不能忘了我曾許配孟家,我也不能再嫁別人!」崔三一聽姑娘說這樣的話,他也不敢再作進一步的勸解。當日他就給姑娘把裡院的屋子收拾好了,請姑娘去住。

從此秀蓮姑娘就住在她的故居,終日依然青衣素服,永不出門。茶水飯食都由崔三夫婦給預備。

秀蓮姑娘在家中無事,有時也自己做些針黹,不過她卻不敢把武藝拋下。因為這身武藝是她父親的傳授;同時又想起自己在外尚有許多仇人,將來難免再以刀劍相拚。所以她每天晨起,必要打一趟拳,練一趟雙刀;夜間還有時起來,練習躥房越脊的功夫-

了些日,鉅鹿縣城裡的人,又都知道俞老鵰的那個美貌絕倫的女兒現在又回來了。這風吹到泰德和糧店裡,卻又被那梁文錦、席仲孝兩個人聽見。本來梁文錦自從春天在俞家捱了打,他就沒有臉再到鉅鹿來,後來俞家父女離了鉅鹿,他才慢慢溜到這裡。那席仲孝自然是永遠跟他作搭檔,兩人各在鉅鹿戀著一個私娼,一月內,他們總要在這裹住上十幾天。

這以,兩人在泰德和糧店裡聽說俞秀蓮回來的事,那梁文錦立刻又要回南宮去。席仲孝就譏笑他說:「怎麼,你怕她呀?」梁文錦說;「我也不是怕她;不過我早先發過誓,只要她姓俞的在鉅鹿住,我就不到這裡來!」席仲孝笑著說:「你倒真有記性,捱過一回打,永遠忘不了痛。現在你沒聽人說嗎?俞老頭子和俞老婆兒全都死在外頭啦,甚麼孟家的二少爺也死了。現在俞姑娘是回到家裡來守望門寡。就憑她那不到二十歲的人兒,要守得住,我敢賭點甚麼!文錦,你趁著這時候再鑽一鑽,管保成功。」梁文錦一聽,本來心裡很有點動搖,可是後來一想:我別再去挨那傻打了!我梁少東家拿出錢來買女人,有多麼省事,誰找那玫瑰花兒去扎手呢?於是,梁文錦嬉笑著說:「仲孝,我不上你這個當。你要是有這個心,你可以鑽一鑽,鑽上了我佩服你的本事。」席仲孝搖頭說:「我向來是叫女人巴結我,我不去巴結女人。」又說:「現在李慕白回可是回來了,不如咱們再去激一激他,叫他們唱一會戲,給咱們開開心。」梁文錦一聽提起李慕白,他又不由發出一陣妒恨,就說:「找那個倒霉鬼幹甚麼!李慕白到了一趟北京,混了快有一年,事情也沒找著。回來是又黑又瘦,比蘇秦還不如。現在在家裡連人都不敢見,我就沒去瞧過他一回。」

席仲孝明知是梁文錦恐怕把李慕白找來,李慕白真個把俞姑娘弄到手裡,那時得把他氣死;所以他才這樣攔阻。當下席仲孝只笑了笑,再也沒說甚麼。因為梁文錦即日要走,他也只好跟著梁文錦又回到南宮。到了家中,他卻忘不了那俞秀蓮的事,就瞞著梁文錦來找李慕白。

原來此時李慕白已然回到家中,他叔父母因為李慕白去了一趟北京,事情既沒找著,錢也沒掙回來,反倒弄得面黃肌瘦,終日愁眉不展,因此對他十分冷淡。並且言語之間,還說是李慕白一定在北京眠花宿柳,打架毆人,所以才弄成這個樣子。李慕白卻也不管他叔父母對他的態度怎樣,他只時時難忘了自己這一年以來的遭遇。那俞秀蓮姑娘的俠骨芳姿,謝纖孃的悲慘結局,孟思昭,一位意志堅忍勇敢有為的人,竟為自己的事而慘死,以及鐵小貝勒的愛才仗義,德嘯峰的慷慨熱心,這一切的事時時在他眼前浮現,心中湧起。

他就想:俞秀蓮那方面的誤會,雖然自己不必再去解釋。但是她在那天雪後氣走了之後,究竟往哪裡去了?是回鉅鹿,或是往宣化去了?自己應知道知道,才好放心。謝纖娘死後,自己資助她母親幾十兩銀子,諒那謝老媽媽一時不至有凍餒之虞。不過她埋葬在何處,自己也應當看看去啊!

因此李慕白想好,明春天暖之時自己再在北京一趟,先到高陽孟思昭的墳墓弔祭一番;然後即入京城,見鐵小貝勒叩謝當初營救之恩;並看望德嘯峰,以踐那天風雪出都,德嘯峰相送時所訂之約;

末後看看謝纖娘埋骨之處,以盡餘情。至於黃驥北縷次向自己加以侵害的仇恨,張玉瑾與自己的勝負未分,以及史胖子的一切事情,他倒未放在心上。因為現在的李慕白已然心灰意冷,現在只思量將來是怎樣報俠友之恩,補情天之恨,卻不願再與一般江湖人爭雌雄、定生死了。並且回到家裡之後,除了一兩家親戚,不得不去見見之外,其餘的同學及友人,他一一謝絕。只有席仲孝曾來看過他一次;-

他也說是自己在路上受了風寒,身體不舒適,所以並沒與席仲孝談多少話。

這天是臘月中旬,昨天下了一場大雪,今日雪後天晴。李慕白就在茅舍前,踏著地上的殘雲散步,心裡卻不斷地回憶他那些殘情舊恨。散步了一會,這時就見遠遠約有一人前來。來到臨近,李慕白牙看出是席仲孝,心裡不禁發出一種厭煩。暗道:他幹甚麼又來了?

這時席仲孝踏雪走著,面上帶著笑容,來到臨近。他就招呼李慕白說:「慕白師弟,你今天覺得病好些了吧?」李慕白就也迎上去含笑說道:「今天才下過雪,路又難走,師兄你何必還來看我?」

席仲孝卻笑著說:「若不是下雪,昨天我就來了。我現在來,第一是看看你的病好了沒有,第二……」說的時候他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就哼著鼻子笑著,接著說:「我是來再給你報個喜信兒!」

李慕白一聽,不獨心中更加厭煩,且有怒意,就繃著臉說:「你怎麼又來拿我打耍!」席仲孝笑著說:「這回不是打耍,真是喜信兒。走,咱們到屋裡說去!」當下席仲孝拉李慕白到屋中。李慕白此時已滿面愁容,連嘆幾口氣,說道:「你坐下,咱們可以談些別的話。千萬別提甚麼叫喜信兒,我現在厭煩聽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