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若能託託德嘯峰,請他到我的鏢店去幫忙,那真是我的一個膀臂。秀蓮姑娘聽眾人稱讚著李慕白;她卻想起今年春天,李慕白到鉅鹿和自己比武求親之事,因之不禁暗暗嘆息,就想:假若自己不是自幼許配給孟恩昭,現在找到了李慕白,嫁給了他,也不算是過份呀!各人的心緒不同,但秋風大道,眼前景象無殊。

又走了兩三日,就來到北京了。楊健堂把鏢車交卸了之後,帶著幾個鏢頭,在前門外天福店住下。德嘯峰就把俞秀蓮姑娘請到東四三條他的家中。德嘯峰的母親一聽說秀蓮姑娘身世孤零,心中也甚憐愛,十分誠懇地招待。那德大奶奶更沒見過這樣的美人兒,又是喜歡,又是親熱。德嘯峰悄悄地把俞姑娘和李慕白的事告訴了他太太,她更是急性子,當時就要向俞秀蓮姑娘去說;德嘯峰卻把她攔住說:「這事不能急辦,須得慢慢探詢著,第一得那孟恩昭確實沒有了下落,俞姑娘確實對他死了心;第二,還得問問李慕白。你不知,李慕白也是個很矯情的人。咱們別弄得閒事不成,再落上閒話!」

當日德嘯峰就到法明寺去找李慕白,這時李慕白正往鐵貝勒府去了。德嘯峰又叫-子趕著車到了鐵貝勒府。來到這裡的時候,天已近午。鐵小貝勒與李慕白一同吃過了午飯,正在談論孟思昭的事情,德嘯峰就來了。德嘯峰先給小貝勒請安,然後與李慕白相見。李慕白就說:「自己出獄之後,本想要到延慶去找大哥,怎奈衙門不准我出京,又染了一場重病,因此耽誤了許多日。現在因為瘦-陀黃驥北託人請了金槍張玉瑾和吞舟魚苗振山,眼看就要到京來,專為與自己比武。自己因為不能示弱,所以更不能離京他去了。

德嘯峰點了點頭,說道:「這些事我也都聽說了。兄弟你放心,張玉瑾、苗振山若來到,咱們也不怕他。現在我給你請來了兩個幫手,一個是神槍楊健堂,這人的名氣幾乎是無人不知,邱廣超的槍-ǘ際譴鈾學來的,他足能敵得過那金槍張玉瑾;另有一位,就是我在信上已經提過了的,俞秀蓮姑娘,現在住在我家裡。」於是又把自己此次往熱河和延慶的始末,及俞秀蓮姑娘如今的來意,與自己心裡的打算,都一一對李慕白細說了。

李慕白聽說俞老太太也因病死去,現在只拋下秀蓮姑娘一人飄流在外,心中未免發生一種憐愛的情緒,嘆了一口氣,才向德嘯峰說:「大哥,現在當著二爺,我抱怨你一句,你把事情作得太魯莽了。俞秀蓮原是有夫之婦,我以義兄的身份幫助她倒還可以;若叫我娶她,那豈不是笑話嗎?」德嘯峰一聽李慕白說這話,不由十分不悅,心說:明明你對俞秀蓮有情,這是你夏天在我家喝酒時,親口

對我說的。如今你忽然當著鐵小貝勒,又裝起正人君子來了,未免太不夠朋友了!

剛要問李慕白幾句,-見李慕白又嘆道:「大哥不曉得,你走了之後,我們這裡又出了一件怪事,我跟二爺剛才正談著。」於是就把那俞姑娘的未婚夫孟恩昭,如何改名為小俞,隱身於鐵府奴僕之間;後來因為他到自己住的廟中盜劍比武,才與自己相識;又怎樣服侍自己的疾病,因為看了德嘯峰的來信,誤疑自己與俞姑娘有情,才決然而去;並借去鐵小貝勒的馬匹,現在不知去向的話,詳細說了一遍。

德嘯峰一聽,竟有這樣的奇事,這樣的怪人!真是他所未聞。李慕白說話的時候又是激昂慷慨,並謂自己為避免嫌疑,表明心跡,連俞姑娘的面也不必見了。鐵小貝勒又在旁惋嘆著,說是孟恩昭的脾氣太是古怪。

德嘯峰呆了半晌,才笑著向鐵小貝勒說:「既然事情這樣,我算白為我們老弟喜歡了一場。現在那些話都提不著了,咱們慢慢地再找尋孟恩昭就是了。」鐵小貝勒點了點頭,又提說自己要會一會楊健堂。德嘯峰就說:「楊健堂早就要想見見二爺,只因為他是個鏢行中人,沒有事不敢到府門上來。」

鐵小貝勒微笑道:「不要緊,我現在又沒做著官,其麼人都可以與我來往。何況楊健堂,我聞說他的大名,不是一年半年了。」德嘯峰說:「既然這樣,我打算明天午間在我的舍下,預備點酒。請上我的慕白兄弟和楊健堂;也求二爺賞光,到舍下喝盅酒彼此兒個面,二爺以為如何?」鐵小貝勒面帶喜色,點頭說:「很好,明天我一定去。邱廣超那裡你也下一個帖子。」

傯嘯峰皺著眉說:「近來邱廣超與我很少往來。何況他與黃驥北又是至好,咱們若請他,他一定想到是要商量辦法對付黃驥北,怕他未必肯去!」

鐵小貝勒說:「不然。他雖與黃驥北交情最厚,但黃驥北所作的事,他都不以為然。尤其因為黃驥北託人去請苗振山、張玉瑾與李慕白作對的事,邱廣超曾找黃驥北質問了兩次,二人幾乎因此絕了交。再說我曉得邱廣超與楊健堂也頗有交情,你的請帖上若帶上楊健堂的名字,我想他決不能謝絕。」德嘯峰點頭說:「好,就這樣辦吧!」旁邊李慕白也很想要會會那位銀槍小侯爺邱廣超,聽了這話很是喜歡。當下三人又談了一會閒話,彷嘯峰與李慕白就告辭走了。

出了鐵貝勒府,德嘯峰就要叫李慕白上車,一同回到他家裡去。李慕白卻搖頭說:「我今天不去了,明天一定到府上拜見老伯母和嫂夫人去。還有一件事,就是大哥回去見看俞姑娘,不要叫她到廟裡去找我,就叫她放心在大哥的家裡暫住。不久我一定能將那孟恩昭尋找回來。」說著,滿面愁容地走了-

灤シ逭駒誄蹬裕瞪看眼看著他。直看著李慕白走遠,德嘯峰方才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圖甚麼的!」遂就上了車,回到東四三條自己的家中。一直到了內院,見看他的夫人,就問說:「俞姑娘今天沒出門嗎?」德大奶奶搖頭說:「她沒出門去,我看那位姑娘,人倒安靜。」德嘯峰就悄聲說:「早先我以為那孟恩昭一定不能有下落了,所以打算把俞姑娘說給李慕白;可是今天我在鐵貝勒府見了李慕白,聽他一說,這件事又全都變了!」於是就把那孟恩昭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德大奶奶聽了,也很驚訝。

德嘯峰就嘆氣道:「我看他們簡直是活冤家,這樣下去,必無好結果。李慕自在病中時,那小俞伺候他,李慕白不知道小俞就是孟恩昭,自然對他無話不談。大概就說到他怎樣與俞姑娘比武相識,俞姑娘的姿容武藝怎樣使他傾心的話。那孟恩昭就錯疑了,以為俞姑娘與李慕白是彼此有情,不忍使李慕白傷心。而且他自己無有贍養妻子的能力,所以他由鐵小貝勒那裡盜去了一匹馬,就走了,那意思他是把俞姑娘讓給李慕白了。」德大奶奶說:「噯喲,這像話嗎?」德嘯峰皺眉說:「可不是,李慕白現在為避嫌疑,他說決不與俞姑娘見面;可是這些話我也不好對姑娘去說呀!」

德大奶奶想了一想,就說:「不要緊,讓我回頭把這些事告訴俞姑娘。」德嘯峰說:「你告訴她之後,還得勸勸她,叫她不要著急。這兩天因為河南來了兩個人,要與李慕白作對。只要我們把這件事辨完了,大家就分送去找孟恩昭,一定能夠把他找著。可是要防備著,俞姑娘一時情急,自己要走了,那可就更麻煩了!」德大奶奶說:「我看俞姑娘也是個細心謹慎的人,她決不能怔走了。」

當下德嘯峰把這件事託付了他的夫人,他又由城去找神槍楊健堂。然後又一同到法明寺去找李慕白,細談別後的事情,以及胖盧三和徐侍郎被殺的事和纖孃的近況,德嘯峰聽了不禁嗟嘆。請邱廣超的帖子,是由德嘯峰、楊健堂二人具名送去。

晚間,德嘯峰迴到家中,剛進到內宅,坐下歇了一會,德大奶奶就說:「你走後,把那些話都跟她說了。她哭了一場,並說還要見你細問一問。」德嘯峰就皺眉說:「咳,也就是這麼一件事。孟恩昭到底是怎麼一個人?連我也不知道啊!她要細問,應當叫她問李慕白去。可是李慕白現在又不願見她的面,你說這件事麻煩不麻煩!」說著連聲嘆氣。德大奶奶還沒有答言,忽見一個僕婦進到屋裡,說看:「老爺,俞小姐要見你。」

德嘯峰趕緊站起身來,就見俞秀蓮姑娘進屋來了,德大奶奶趕緊讓座。俞姑娘並不坐下,就面帶悲哀與羞澀之色,微蹙雙眉,向德嘯峰說:「五哥,孟恩昭的事,你到底是聽李慕白怎麼說的?」

德嘯峰聽俞秀蓮姑娘這樣一問,自己也覺得這件事的詳情,難以說出口去,不由急得頭上汗出涔涔。著了半天急,才說:「說的是呢!那位孟兄弟的脾氣也太古怪了!」俞秀蓮姑娘卻搖頭說:「不然!我想一定有緣故,我要問問李慕白去!」德嘯峰說:「李慕白住在廟裡,姑娘去有許多不便。再說今天也晚了!」說話時,他在燈光下去看俞姑娘。只見俞姑娘,青衣青裙,愁容滿面,且含有一種怒意。德嘯峰平常是一個爽直豪放的人,可是現在他對俞姑娘竟連話也說不出來。唉聲嘆氣了半天,看見秀蓮姑娘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了,掏出手絹來找眼淚。德嘯峰才安慰著秀蓮說:「姑娘別著急,明天我在家裡請鐵小貝勒、邱廣超跟李慕白、楊健堂等人吃飯,我們大家再想想辦法。一定能夠把孟兄弟找回來!」-

嶁懍姑娘聽了,點了點頭,用手絹拭了拭眼淚,就說:「德五哥多分心吧!最好我明天能見一見李慕白!」德嘯峰連說:「一定見得著他。明天他若來,我先叫他到裡院來。」俞秀蓮姑娘聽了這話,才認為滿意,就站起身來出屋去了。

出了屋子,就聽屋內德嘯峰,彷彿嘆著氣說:「李慕白也太怪僻,要想永遠不見俞姑娘的面,哪成呢?」俞秀蓮聽罷,又吃了一驚,趕緊止住腳步。眼望著那鋪滿月光的窗子,側耳往裡靜聽,但再聽不見德嘯峰說話的聲音了。

少時,那僕婦就出屋來。秀蓮姑娘趕緊走回她住的那間屋裡,倚在燈下,一面拭著眼淚,一面尋思。就想孟恩昭的走,一定是與李慕白有關。可是李慕白為甚麼不願見我的面呢?雖然素知李慕白慷慨正直,不能胡亂的猜他,但是現在的事情,實在令人可疑。又想到自己父母並皆逝去,在孟家受了不少欺辱;幸仗自己有一身武功,才能風塵僕僕,出外來找孟恩昭。不料孟恩昭一曉得我來,他反倒走了,咳!此人也未免太無情了!這樣想著,眼淚不禁撲簌簌地落下。

提刀闖宴泣涕詢真情走馬離京死生酬義友俞秀蓮哭泣了半夜,方才歇下,就等待明天,要面會李慕白,細詢詳情。當日晚間,德嘯峰囑咐了廚房和僕人們,說是明天都要特別早起,好打掃廳堂,預備篷席。

次日,德宅的上下特別的忙。那神槍楊健堂很早就來了,一進門就向德嘯峰說:「我聽說那冒寶昆已把苗振山、張玉瑾請來,都快到保定府了。」德嘯峰聽了,心中未免有點發顫,因為苗、張二人被邀前來,雖說是找李慕白,可是與自己不無關係。這幾個月來,誰不知道李慕白是自己頂好的朋友呀!苗振山、張玉瑾打不了李慕白,還打不了自己嗎?雖然心裡不禁發著愁,可是今天自己家裡請著客,請的是北京城內著名的一位鐵二爺和一位世襲侯爺,這都是旁人所請不到的客。因此也就打起精神來,不把仇敵將至的事放在心上了。

當下德嘯峰、楊健堂二人談了些閒話,李慕白就到來了。德嘯峰就對李慕白說明俞秀蓮姑娘一定要見他的事。李慕白聽了,卻十分為難,發了半天愁,就嘆息道:「不要說我現在-輝訃俞姑娘,即使見了她,我也不能說孟恩昭到底是因為甚麼走去的。現在我只盼望那苗、張二人快些來,我們決了勝負。我除非是傷了死了,否則我必要遍遊各處,把孟恩昭找看,強迫著叫他來見俞姑娘。」德嘯峰皺著眉說:「我想你總是見她的面,跟她說一說才好。你是不知道?那位姑娘雖然講情理,脾氣也不壞。可是說起話時,總是繃著臉。不瞞兄弟,我真有點怯她!」李慕白聽了德嘯峰這話,又是為難。想了半天,就覺得自己若是與俞姑娘見了面,也是不能把孟恩昭逃走的原因說出口去。德嘯峰皺著眉,與李慕白愁顏相對,想不出來一點辦法,楊健堂在旁倒是說:「就暫且這麼支吾著俞姑娘吧!我們趕緊想個法子,把孟恩昭找回來就是了。」李慕白點頭說:「也就只有此一法。若沒有苗振山、張玉瑾這件事,我早就離開北京找他去了。」德嘯峰聽了,卻搖著頭,心說:孟恩昭他一個流浪漢,他騎著快馬走了,江湖茫茫,你們哪裡尋找他去呀?剛要說話,這時壽兒就進來稟報,說是邱小侯爺來了。

這位銀槍將軍邱廣超,年紀不過是二十七八歲,生得相貌英俊,身材魁偉。當日他穿的是藍緞棉袍,玄色絨的馬褂;足登官靴;頭上戴著便帽,帽上鑲著一塊賈石,更顯出富貴英俊。一進客廳,就問哪位是李慕白,德嘯峰給李慕白向邱廣超引見。邱廣超連道久仰,說話時用目打量著李慕白。德嘯峰恭恭敬敬地請邱廣超在上首坐下。邱廣超謙遜了半夭,方在次席落座。

那神槍楊健堂,早先曾作過邱府的教槍師傅,所以與邱廣超彼此之間,沒有甚麼客氣,就說:「廣超,你跟瘦彌陀黃四是至好,現在黃四託了一個姓冒的,請了吞舟魚苗振山、金槍張玉瑾,要跟這位李爺並命,眼看著他們就要來了,難道你也不管一管嗎?」

邱僅超帶著羞慚之色,嘆了口氣-:「在前許多日,我就找黃驥北去,勸他不要如此,但黃驥北卻繃著臉不認。他說他踉李慕白本來無仇,也不認得甚麼姓冒的。苗振山和張玉瑾要來到北京的事,他連聽說也沒有聽說,所以我們為此事還幾乎弄得翻了臉!」

李慕白在旁勸道:「邱兄與黃驥北是多年至交,也不要因為我的事,就傷了交情!」邱廣超搖頭說:「不要這樣說,果然黃驥北若是拿出許多錢,由外省請來人,與咱們作對,那我可就不怕得罪他了。我一定要與那苗振山、張玉瑾等輩幾個高低,給咱們京城的朋友們爭一口氣!」

邱廣超說這話時,激昂慷慨,真像是要替李慕白打抱不平。神槍楊健堂也說:「對,邱兄弟,你應該這樣辦。別人咱們可以不管,惟獨那個金槍張玉瑾,咱們值得門一斗。要不然,兄弟你的銀槍、我的神槍,就都不用再見人了!」德嘯峰在旁說:「好極了,我現在倒盼著那金槍張玉瑾快些來了,要瞧著他在你們二位的槍下吃個大虧!」

邱廣超、楊健堂二人聽了德嘯峰這話,越發意氣勃勃。這時鐵小貝勒又來到,罘人把他迎進客廳,讓在上首落座。鐵小貝勒笑著向眾人說:「你們聽見沒有?那吞舟魚苗振山、金槍張玉瑾,還有甚麼鐵塔何三虎、紫臉鬼何七虎、女魔王何劍娥等人,全都過了保定,三兩天就到京都來了。現在瘦彌陀黃驥北整天躲在家裡,有許多耳報神給他送信。他又派了許多地痞光棍們到茶館酒肆去傳揚,說是甚麼李慕白跟德嘯峰快倒霉了,現在河南來了一些英雄,要跟他們拼命來了。這回李慕白非得送了命,德嘯峰非要落得傾家蕩產不可!」-

釒槳滋了,氣得面色改變,眼睛瞪起,德嘯峰卻微微冷笑,說道:「不知我怎會得罪了黃驥北?他一定要使我傾家蕩產才甘心!其實我這點家產,就是傾了蕩了也不足惜,何況還有這些朋友幫助我,還不知鹿死誰手呢?只怕他瘦彌陀黃四爺這回若是栽了跟頭,丟了人,我看他還有甚麼臉再見北京城內的這些朋友!」

銀槍將軍邱廣超聽德嘯峰這樣挖苦黃驥北,自己不由也有些臉紅,就想:自己與黃驥北相交多年,如今他請來這些人,倘若真丟了臉,他自然無臉再在北京住了。可是張玉瑾等人若是得了勝,自己銀槍將軍的名頭也就完了!因此心中十分著急。

這時德嘯峰命僕人擺上酒菜,他親自殷勤地勸酒市菜。鐵小貝勒是開懷暢飲,談論豪放,軌說:「他們那邊是張玉瑾、苗振山、何二虎、何七虎和甚麼女魔王;咱們這邊卻是嘯峰、慕白、廣超和神槍楊三爺,我想咱們也足能敵得過他們了。只可惜那位孟恩昭沒有在這裡,要不然那可真是慕白的一位好幫手!」

邱廣超在旁就問孟恩昭是誰,鐵小貝勒笑著說:「孟恩昭就是我們馬圈裡的那個小俞,這個人……」說到這裡,手拿著酒杯剛要往唇邊去送;忽見滿座的人全都站起身來了,個個面露驚訝之色,直著眼往門外去望。

只見出客廳外走進一位少年女子,頭挽雲髻,戴著白銀的首飾,面上未施脂粉。雖略有風塵之色,但一種清秀倩麗,在女子中實屬少見。腰肢窈窕之中顯出矯健,一身青布的緊身夾衣褲,弓鞋蒙著白布,纖手提著一對冷森森光耀耀的鋼刀,進到廳裡來;把兩隻水靈靈憂-鬱的眼睛一揚,先看見了李慕白,她就臉上略紅問道:「李大哥你們諸位剛才說的話,我也都聽明白了。我知道孟恩昭是走了,現在不知下落;甚麼金槍張玉瑾、何二虎、何七虎、女魔王等人又將要來到。想那張玉瑾等人,原是我們的仇家,因為他們要殺害我父親,我們才離開了鉅鹿,前後不到半年。我的父母全都死了!」說到這裡,姑娘不禁淚如雨下;李慕白也感動得熱捩欲滴。又聽姑娘提刀痛哭著說:「現在張玉瑾他們來了,請你們告訴我他們在哪兒了,我立刻見他們去,給我的父母報仇。還有,就是那孟恩昭……」說到這裡,哽咽了半天。德嘯峰、邱廣超、楊健堂等人,齊都雙眉緊皴,彼此相望著沒有一語。姑娘又進前一步,向李慕白追問著說:「李大哥,你是跟我的胞兄一樣,無論如何你得告訴我,到底孟恩昭是為甚麼走的?是他聽說我快到北京來了,他才走的嗎?」一面說著,一面跺著腳哭泣,把雙刀的刀尖在磚地上磕得鏘鏘的響。

李慕白偌大的英雄,甚麼苗振山、張玉瑾,他全沒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俞秀蓮姑娘這樣的一哭,這樣的一問,真把他窘住了,急得滿臉通紅,不知要說甚麼才好?幸虧這時鐵小貝勒離座,向秀蓮姑娘一拱手,說:「姑娘別著急,也別傷心!有甚麼話慢慢地說!」遂指著旁邊一個繡墩,說道:「請坐下,請坐下!」

秀蓮姑娘把雙刀放在桌上,望了望鐵小貝勒,就一面用手絹擦淚,一面嬌顫顫地問道:「你貴姓?」鐵小貝勒又拱了拱手,說道:「我就是鐵小貝勒,那位孟恩昭就是在我的家裡住了一年多。」

俞秀蓮姑娘才知道此人就是小蟣髯鐵二爺,便萬福了,回身在繡墩上坐下。李慕白及眾人也齊都落-,同聲勸說:「姑娘別著急!」

鐵小貝勒斜靠在一把太師椅上,向眾人擺手-:「你們聽我把這件事,詳細告訴這位姑娘。」於是就向俞秀蓮說:「孟恩昭這回走,誰也不能怪,就得怪我,因為我太大意了,沒看出他是個有本領的人。在去年,有我熟識的一個張喇嘛,把他薦到我的府裡,也沒說他會甚麼,就說想要找一個吃飯的地方,甚麼事都願意幹。我見他年紀很輕,而且我也用不開人,就叫他在馬圈幫助刷馬,兩頓飯之外,一節給他二三兩銀子。看他那樣子也很安心的幹,我就沒有留意他。直到他逃走的那一天,李慕白才告訴我,說他不叫小俞,卻是宣化府孟老鏢頭的次子孟恩昭。他有一身的好武藝。

「我聽了之後,既是慚愧,又是後悔。因為我府中空養著許多教拳的、護院的,都是些個飯桶。

我卻把一位少年英雄屈辱在馬廄之中一年之久,我竟看他不出,我未免太對不住他了。因此就想趕緊把他尋找回來,他若有甚麼為難的事,我可以給他辦,從此我們便作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