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小貝勒點頭說:「這些話,我全明白了。你跟孟恩昭,你們都不愧是禮義分明的剛強漢子,據我想:孟恩昭不但在宣化府惹下了仇家,並且他的心中必另有難言之隱,所以才隱名埋姓,在我這裹住著。他聽了你跟俞秀蓮姑娘的事,他想著你們一定是彼此有情。他雖然是那姑娘的未婚丈夫,可是-自量無力迎娶,而且不忍今你終生傷心,所以你一指破了他,他就跑了。據我想,他既然走,就決不能再回來了。等到姑娘來京,若是她本人也願意嫁你,你也就無妨娶她。只算孟恩昭把親事退了,又被你娶過來,細說起來,這也不算是甚麼越禮!」
李慕白冷笑道:「禮上縱使勉強說得過去,但義氣上太難相容。我與孟恩昭若是不相識,或者還能夠從權辦理;可是現在我不獨與孟恩昭相識,並且他曾將我由病救起,我不能報他的恩,反倒要霸佔它的妻子!我是禽獸,也不能這樣作。現在我非要把孟恩昭尋回來不可。否則即使俞姑娘來到北京,我也不去見她的面!」
鐵小貝勒見李慕白說話這樣激昂慷慨,心中不禁佩服,就笑著說:「既然這樣,別的話都不必提了,咱們就是設法把那孟恩昭抓住就得了。小俞這孩子也真有意思,瞞了我這些日子,等我見著他,我還要考究考究他的武藝到底是怎樣高強呢!」於是叫得祿去囑咐馬圈的人,小俞若回來時,千萬別叫他走。並且問問誰知道小俞平日有些甚麼去處,趕緊去把他找回來。
這裡鐵小貝勒又與李慕白談了一會那黃驥北和甚麼張玉瑾、苗振山的事,少時便叫李慕白在這裡等著,他就回內院歇息去了。李慕白就在這小客廳坐著,等候把那孟恩昭找回來。信手由架上抽出一卷書翻閱,直把書看了兩遍,還不見那孟恩昭回來的資訊,李慕白十分不耐煩,就想到別處再尋他去。
這時,鐵小貝勒又來到屋裡,看出李慕白著急的樣子,就說:「慕白,你也別著急,即使孟恩昭從此走了,再也不回來,那也不要緊。將來俞姑娘來了,叫她自己尋她的丈夫去。」李慕白聽了,暗暗嘆氣,心中非常後侮,當初不該對小俞說出自己戀慕秀蓮姑娘的事,現在弄得事情越發難辦了。假使秀蓮姑娘現在就來北京,自己應當怎樣各她去說呢?此時,鐵小貝勒叫廚房預備了酒菜,就與李慕白對坐飲酒暢談。本來孟思昭和俞秀蓮的這些事,在鐵小貝勒覺得又好辦,又新奇。可是李慕白的心中卻總不能把此事放下,所以酒也飲得不高興。
直到黃昏的時候,得祿又到馬圈裡去問,回來說是:「那小俞始終沒有回答。」鐵小貝勒就擎杯向李慕白笑道:「我看這個小俞是不回來了,只好由他去吧。只要你居心無愧就是了!」李慕白點頭,默默不語,又飲了兩杯酒,便撤去杯盤。
此時,鐵小貝勒已帶著醉意,又同李慕白喝著茶,談了一會閒話,他就說:「慕白,你今天不用回去了,這?有住的地方!」李慕白搖頭說:「不,我還要回去看看去,也許孟思昭在家裡了。」
鐵小貝勒說:「既然這樣,你就回去吧,明天你再來,反正我這裡你放心。只要是他回來,我就不能叫他再走!」說著,倚在一張榻上打呵欠,李慕白曉得鐵小貝勒是身體疲倦了,於是就告辭走了。
出了府門,天色就黑了,僱上一輛車回到法明寺去。一進廟門,只見落葉在院中亂滾,一種淒涼景象,著實令人心中難過。李慕白很盼望現在那孟思昭就在自己屋內,可是看著屋內卻是黑洞洞地。
走到近前,拉開門進去,就把燈點上,忽見壁上只剩了一口寶劍。鐵小貝勒送給自己秈,曾經孟思昭盜去過一回的那口古劍,卻不知去向了。李慕白不由一驚,又見桌上筆硯縱橫,有一封信放在那裡。
李慕白趕緊展開,近燈去看,只看上面草草寫著幾行字,卻是:-槳狀蟾紓兄走後,弟即返回將寶劍取去,即日離京他去,望兄勿枉事尋找可也。弟連年流浪,父母俱不能見面,俞氏女子與弟雖有婚姻之名。但早無夫妻之份。兄如與之有情,即請聘娶之可也。弟此去恐暫不北返,他日有緣,再為見面。即此代作拜別!
李慕白一看,不由有些氣忿,暗道:「孟恩昭,你這簡直愚弄我!難道你以為我李慕白就不是男兒好漢嗎?」遂就把那封信扔在一旁,坐在凳子上,不禁呆呆地發怔。
在小俞是趁著李慕白往鐵小貝勒府之時,他又轉回到廟中,把那口寶劍拿走,並且給李慕白留下信柬。當日,他因為身邊沒有路費,並未出京,約莫在深夜四更時候,鐵貝勒府中就出了一件異事。
飛駒寶劍星夜出都門素舄青衣風塵尋夫婿原來是鐵小貝勒雖然結婚多年,並且有了一個側室,但他平日不喜歡住在妻妾的房中,總是在書房中獨宿。晚間常看書至深夜,次日一清早就騎著馬山城去玩,到午飯時再進城回府,每天習以為常。這天是因為跟李慕白飲酒,飲得有些醉了,一到書房就睡去;不料到半夜裡酒醒了,卻又睡不著了。睜開眼一看,只見床頭前的小茶几上,燈光如豆,窗外的寒風呼呼地響。鐵小貝勒掀被坐起身來,把燈光挑起,由枕畔撿起了自己的金錶一看,原來已是深夜三點多鐘了。
鐵小貝勒不禁又想起白天李慕白所說的那小俞的事情,心說:不知小俞這時候回來沒有?這個人也真是古怪!他若果然有一身好本領,就是在我的府上教拳護院,我也不能薄待了他。過兩天那位俞姑娘來了,我們大家幫助他一辦喜事,不也是個樂子嗎?何必要跟李慕白這樣推推讓讓,藏藏躲躲呢?可是又想孟恩昭之所以如此不敢出頭露面,想必是有極大的難處;而且李慕白既曾與那俞姑娘比劍求婚,又曾一路同行走了千餘里路,縱使他們沒有曖昧之事,也難免彼此不有些鍾情。這也難怪孟-頰巖生疑心,才索性叫李慕白去娶那姑娘,自己走開。
鐵小貝勒正自泛想著,忽聽外屋微微有腳步之聲,鐵小貝勒還以為是得祿起來了,遂問道:「是得祿嗎?」連問過兩句話之後,外屋並沒有人答言。鐵小貝勒可真有些吃驚了,趕緊翻身下榻,要由桌上取劍,到外屋去檢視。這時忽見軟簾一掀,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不高,穿著青市小棉襖,藍布單褲,黃瘦的臉,但眉目之間頗有俠氣,尤其是兩隻眼睛炯炯逼人。
鐵小貝勒本來吃驚,繼而一看,認得正是小俞,便不禁喜歡了,帶笑說:「小俞,你來得正好,我跟慕白找了你一天了。你坐下聽我說,不要著急,我現在既曉得你就是孟恩昭了,無論你有甚麼為難的事,我都可以替你設法!」說時指著旁邊的椅子,態度非常和藹。孟恩昭也深深打了一躬,但他並不坐下,就說:「二爺,我現在要走了。因為我要向二爺借用一匹馬,我不能不來稟告一聲!」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要走。鐵小貝勒趕緊站起身來,伸手奔過去要抓他,說道:「你別走,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呢!」孟恩昭此時早已掀簾出了外屋,口裡說道:「二爺的話我也知道了,不過現在我是非走不可!」
鐵小貝勒哪裡肯放他走,趕緊追出屋去,只見孟恩昭早已沒有蹤影,寒風一陣陣吹在臉上。鐵小貝勒仰面望著房上,發了半天怔,明知孟恩昭是由房上逃走了,但自己卻不會那種高來高去的功夫。
當下他一點法子沒有,又不便去驚動別人,不免又是生氣,又是嘆息,說道:「沒瞧見過這樣的怪人!」便又到屋裡。一看得祿在外間的鋪上睡得正香呢!鐵小貝勒把得祿叫醒,說:「賊都進屋來了,你還睡哩?」
得祿爬起身來,迷迷糊糊地連說:「甚麼事?甚麼事?」鐵小貝勒氣得打了得祿一個耳光,喝道:「快起來!一睡就睡得這麼死!」得祿才知道打他的是他們的小貝勒爺,捏緊披衣下地,連問說:「二爺,天還沒亮呢,你幹甚麼就起來了?」鐵小貝勒說:「剛才聽見外面有點動靜,追出屋去一看,房上有一個人,彷彿是那個小俞。你趕緊到馬圈看看去,小俞在那裡沒有?再檢視檢視圈裡去了甚麼東西沒有?可不要吵嚷得誰都知道了!」得祿一聽,心說:我這位二爺大概是作夢還沒醒啦,今兒為這小俞的事鬧了一整天,現在怎麼小俞又會跑到房上去了。他又是害怕,又長長冷,沒奈何只得一面扣著衣鈕,一面走出屋去。到下房裡叫醒了兩個僕人,一同抱怨著,到馬圈裡去檢視。
這裡鐵小貝勒重新把燈挑起,由暖壺裡倒著茶喝,心裡卻想起孟恩昭的事情納悶。待了好大半天,那得祿方才回來,他喘吁吁地彷彿奔忙了半天,又面帶著驚詫之色,說:「二爺,這真是怪事!
那小俞倒是沒回來,可是馬圈大門的鎖開啟了,二爺的那匹黑馬丟了!」
鐵小貝勒一聽,不禁冷笑,趕緊叫得祿點上燈籠,親自到馬圈裡檢視一番。他趕緊派了十幾個僕人和護院的把式,關照分頭到九城各門,趁著還沒開城門,只要見著小俞,就把他連人帶馬全都截回來。那些護院把式和僕人們全都莫名其妙,但是鐵小貝勒分派著即刻就要去。他們沒有法子,只好三三兩兩地打著燈籠,冒5寒風,到各城門去找那盜馬逃走的小俞。
鐵小貝勒後半夜就沒有睡覺,直到天明,派去的那十幾個人方才陸續回來,齊都憊懶著說:「二爺,我們沒法找那小俞去!我們在城門首蹲了兩點鐘,開城的時候,連官人都幫助我們檢視。查了半天,不要說小俞,連三爺那匹黑馬也沒有影兒呵!」鐵小貝勒一聽,更覺得奇怪,心說:莫非孟恩昭-饈焙蚧姑揮諧齔鍬穡勘鞠朐俅蚍4說礁鞽敲湃ソ兀可是又想:北京的城門是裡九外七,孟恩昭要走,他出哪個門不成?算了吧,我就把馬送給了他吧!於是便又叫人去找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