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這裡李慕白就想:看這姓俞的,為人很是誠實,交上這樣一個朋友,也不枉此生;只是以他這樣武藝高強而且年輕的人,卻甘心作那刷馬的賤役,真叫人心裡不明白!因為身體不適,便也不再加思索。少時廟中的和尚到屋裡看他,李慕白不想要託和尚把醫生請來,開個方子。可想沒有人抓藥,也沒有人煎藥,便始終沒把話說出。

和尚出屋以後,李慕白心中卻不禁悽然難過。想自己臥病客邸,連一個至親也沒有。倘若不幸,在這秋風蕭寺之中,自己死去了,恐怕也沒有人來管吧?又想到俞秀蓮姑娘的孤苦的情狀,謝纖孃的柔懦薄情以及自己數載來的坎坷遭遇,百般煩惱、憤恨、辛酸,一一湧在心頭。雖然李慕白是個鋼筋鐵骨、擒龍打虎的英雄,但禁不住病體影響得心理薄弱,遂就不住痛苦起來,一點點的眼淚流到枕邊席上。此時窗上鋪著的陽光,漸漸沉下去了,大概天色已不早了。李慕白一天也沒有吃飯,現在要想喝一口水,都沒有人給送到唇邊。

正在渾身難過,心中痛楚之時,忽聽見院中有了腳步之聲,原來是那小俞又來了。李慕白就掙扎看說:「俞兄,請你給我倒碗水喝!」小俞倒了一碗涼茶,給李慕白送到口邊,一面送著茶,一面說道:「大哥,你別叫我俞兄,大概我比你要小几歲,你就叫我為兄弟好了。」又說:「我剛才回到府裡,沒有見鐵二爺,我只向得祿說了。並向他說,李慕白現在一個人病在廟裡,沒有人服侍他,他要叫我去。得祿就說:「既然這樣,你就服侍李大爺去好了,回頭我跟二爺說一聲就是。」李慕白呻吟歎息道:「兄弟,你我初次相識,就累得你這樣看顧我。我真心裡難安!」小俞說:「大哥你不要這樣想。咱們走江湖的多半是孤身一人,無家無業。圭在外面餐風冒暑,免不得要生病,那時全仗彼此扶持。有的本來是萍水相逢,因此也能成為生死弟兄!」李慕白聽小俞說話是這樣慷慨,自己便也不再說甚麼了。

當下小俞服侍李慕白喝完了水,他看天色還不太晚,便又出去了。少時請來了一位醫生,給李慕白診了病,開了藥方。醫生走後,小俞就出去買藥。少時買來藥,並買來小泥火爐、砂鍋、柴炭、白米等等,小俞先給李慕白煎了藥服下,又給李慕白煮稀飯吃,直忙到天黑。李慕白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口

裡連聲道謝,小俞似乎不甚喜歡聽,就正色說:「李大哥,你不要對我這樣客氣,我服侍你算不得甚麼,你好好地養你的痛吧!將來你的痛好了,咱們相交日久,你就曉得我俞二是怎樣的一個朋友!」-

自說著話,忽見房門一開,進來一個胖子,一口的山西話,說道:「怎麼,李大爺你病啦!」

小俞順手把燈點上,與進來的這個人,彼此注目看著。小俞就見這個人身材不甚高,可是很肥胖。圓腦袋,梳著辦子,穿著一條油裙。李慕白睜眼一看,原是史胖子,就說:「史掌櫃,你看我大概要病死在這廟裡了!」史胖子說:「李大爺你別滿口胡說,哪有人不生病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有個頭痛腦熱的更不要緊,過兩天也就好了。」李慕白又說:「現在你不是正忙著嗎?你怎麼有工夫看我來了?」

史胖子說:「櫃上現在倒是有幾個座兒,可是有我們那個夥計忙著,也就行了。本來這兩天我看看你的神色就不大好,恐怕你要生病。今天一整天也沒看見你,我就不放心,趕緊看你來了。」李慕白笑著向小俞說:「你看,我雖只是一個人在北京,但是我的人緣可很好。這位掌櫃一天沒見看我,他就不放心了。」史胖子回頭望了望小俞就問說:「這位大哥貴姓?」小俞笑著回答道:「我姓俞。」李慕白說:「這位是我的俞二弟,武藝比我高強十倍。」又說:「這位是史掌櫃,就在衚衕口

外開著酒館,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當下小俞與史胖子二人抱拳相見。史胖子直看眼睛望了小俞半天,然後又問李慕白請來醫生,吃了藥後,覺得怎麼樣?小俞就代替李慕白-:「大夫說這病不要緊,大概吃上幾劑藥也就得了;不過須要多加休養。」史胖子點頭說:「可不是,這位李大哥的武藝雖好,人物雖風流,可就是心太重了。本來年輕人最忌的是女色!」

史胖子一說出這話,那小俞就是一怔,趕緊用眼去看李慕白。李慕白也要攔阻史胖子,不叫他往下說;可是史胖子卻不管不顧,依舊說:「比女色還厲害的,就是相思痛。」李慕白在炕上躺著斥「史掌櫃,你可不要信口胡說!」

史胖子笑了笑說:「這何必瞞人,李大爺,你憑良心說,你這病難道不是為那翠纖而起嗎?翠纖不過是一個窯姐兒罷了,她愛嫁胖盧三,愛嫁徐侍郎,就都由她去吧!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只要有這套身手,要娶多少女人都行。你何必整天在心裡熬煎著,毀壞了你鐵打般的身子?那些沒良心的窯姐兒才不管呢!李大爺,你是明白人,我看你也不用吃藥,只要把心眼一放寬了,自然就好了!」說的時候氣忿忿地,說完了他也有點覺得不對,就向小俞說:「我這個人是心直口快,我為李大爺的事,真著急;因為李大爺不但是我們的老主顧,也是老朋友了!」

小俞只是點頭,卻不便說甚麼,李慕白躺著冷笑道:「史掌櫃,你說的全不對。雖然,我曾認識過一個妓女,可是現在我早已把她忘掉了。我這病與她是一點相干沒有。」史胖子笑道:「得啦!李大爺,你現在就好好地養病吧!我也不跟你爭辯。我也走了,明天我再來瞧你!」說著他向小俞一點頭,就轉身出屋了。

小俞覺得這個史胖子很是奇怪,尤其在他走出屋時,雖然他的身體很是肥胖,但是腳步卻頗為敏捷。李慕白也看出小俞很注意史胖子,向小俞說:「你別看這個酒鋪掌櫃子,他很有些奇特之處,我早就看出來了,可是他始終向我不認賬!」小俞說:「我也看出來了。這個人的神氣和他走路時的腳步,似乎是個練功的人。」李慕白說:「此人必然大有來歷!等我病好了,非要把他的來歷探出來不可。還有幾件事,都使我生疑。咳,以後我慢慢再對你說吧!」

小俞想要知道李慕白和那胖盧三、徐侍郎及妓女翠纖的事情,但見李慕白這時似乎疲倦極了,閉-眼躺在炕上,一句話也不願說。小俞自然也不便去問他,便坐在燈旁歇息。此時屋內孤燈暗淡,沒有一點聲息,窗外月色正好,砌下秋蟲很繁雜地叫著。

李慕白躺了半天,覺得身上各處又熱又痛,不禁呻吟了兩聲。微微睜開眼睛,就見那小俞坐在燈旁,一手支著頭,也是愁眉不展。又見他頭髮不整,衣服襤褸,看他那窮愁的樣子,誰也不能知道他會有一身驚人的武藝。

李慕白不禁暗暗嘆氣,就想:這世上不知淪落了多少英雄!鐵貝勒府那些教劍的師傅、護院的把式,個個全都衣錦食肉;像小俞這樣的人才,卻沒有人曉得!又想:聽這小俞談吐不俗,決不能是人在江湖廝混,連個名字也沒有的人。只是看此人把他的身世來歷,彷彿諱莫如深,自己又不能過於追問他;不過他既負有一身驚人的武藝,而不肯在江湖間與一般盜賊為伍,也可見他是個潔身自愛的人了。他與自己並無深交,肯於這樣服侍自己的疾病,更足見他的俠義肝腸。因此李慕白對於小俞,心中發生出無限的感激和無限的尊敬,便說道:「兄弟,天色不早了,你也歇息吧!可惜我只有兩床被褥,一床還是薄的,現在天氣又這麼冷了!」

小俞被李慕白這話打斷了思緒,他便站起身來,說:「我沒有被褥也行。現在才到秋天,還不算怎樣冷。明天我就把我的被褥拿來。大哥,你喝水吧?」說著,倒了一碗溫開水,送給李慕白去喝。

少時他閉好了門,熄了燈,就蓋著那床薄被睡去。

到了次日上午時候,鐵貝勒府的得祿就來了,見了李慕白就說:「我們二爺聽說李大爺病了,很是不放心,特意叫我來看看你,還給你薦了一位常大夫,這位先生是位名醫。我剛才去請了一趟,大夫說還有兩個門診沒有看完,回頭自己就坐著車來。」李慕白很感謝地說:「二爺這樣的關心我,真叫我無法報答!」得祿又說:「我們二爺還叫我跟大爺說,李大爺若用錢時,請自管說話,我們二爺現在給你預備著幾十兩銀子。只是因為怕你多心,所以沒敢叫我送來。」

李慕白說:「錢我倒還夠用;只是二爺對我這番美意,真使我十分慚愧:」遂又指了指在旁的小俞說:「這位俞爺也很幫助我。你回去跟二爺說,如若府上沒有甚麼事,就叫他在我這裡多住幾天吧!我也需要一個人服侍。」

得祿連說:「這不要緊,我可以作主,就叫他在這兒服侍你得了。反正他整天在馬圈裡也沒有多少事。」得祿彷彿一位大管家似的,這樣說著。小俞只在旁邊站著靜聽,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李慕白真不明白,以小俞這樣的人才,為甚麼偏要作那賤役,受這些奴僕的欺辱?自己心中雖然不平,但又不便說出小俞是有多大的本領,應當叫鐵小貝勒怎樣另眼看待他。

當下那得祿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茶,又等了一會,那鐵小貝勒給請的大夫就來了。這常大夫也是北京的一位名醫,平日專走王門府第,所以他的架子很大。來到李慕白這狹小的屋子裡,他連話也不說一句,只給李慕白按了按脈,忙忙地開了方子就走了。得祿把大夫送出廟門,看了看那張藥方,估得價錢一定不輕,就說:「這方子我拿去罷,我們府裡跟鶴年堂有賬。」李慕白說:「不用,回頭叫俞兄弟抓去就得了。」得祿便把藥方給放下,又說:「那麼我走啦。」李慕白說:「好,你回去替我向二爺道謝罷!」當下得祿出屋去了。

這裡小俞向李慕白說:「鐵二爺真待大哥不錯!這得祿是他的親隨,能叫他到這麼遠來看你,可-是敬重大哥了。」李慕白點頭說:「我在監裡時,也是這得祿看過我幾次。」遂又嘆了一聲,說:「俞兄弟,我真不明白你!以你這樣的人才,無論做甚麼事,何愁不能出人頭地?你為甚麼單單要在鐵貝勒府幹那馬圈的事情呢?」

小俞見李慕白這樣懇切垂問,他也不由得低著頭,長嘆口氣。良久,才抬起頭來說道:「不瞞大哥,我俞二從幼小時起,就在江湖上飄蕩,現在我實在不願意再度那流浪的生涯了!」李慕白說:「既然這樣,你何不向鐵貝勒顯一顯身手?我想他也是一個愛才之人,果然他若知道你有這一身武藝,說不定他也得叫你作一個護院的把式,豈不也比這刷馬的事強嗎?」小俞卻連連搖頭,說:「現在我還不願幹那些事,因為那樣一來,別人就容易知道我了。」李慕白說:「嘔!這樣說,兄弟你現在幹那刷馬的事,就是為隱身匿跡,不願意叫旁人認出你來?」

小俞點了點頭。李慕白剛要再問小俞,是因為甚麼事,逼得他這樣作?只見小俞又嘆了一聲,便說:「大哥。現在你既明白了,就不必再問我了。總之,我的心中實有難言之事,也並非我俞二怕誰,我更沒做過甚麼犯法的事。我現在鐵貝勒府幹這刷馬的事,不過是暫且耐時,一俟時來運轉,我還要走往別處去。」

李慕白說:「兄弟,我病好了之後,要到延慶去一趟,有我的朋友鐵掌德嘯峰和神槍楊健堂在那裡等著我。兄弟,你也隨我去好不好?咱們在那裡找個鏢頭的事作作。」小俞搖頭道:「延慶那地方我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