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哼哼!你們把我李慕白真看成好欺辱的人了!我要不爭這口氣,不把那弱女子救出你們的陷阱,我李慕白還算甚麼男子漢?還在江湖上稱甚麼英雄?」越想胸中的氣越往上湧,恨不得即刻就到校場五條,找著纖娘才好;可是他這時候又覺得頭痛身懶,不願意動轉。

李慕白一面躺著,一面隨手把鐵小貝勒送給自己的那口寶劍抽出,詳細看了看,覺得真是一口古代的名劍,不過又抬頭看了牆上掛著的,自己原有的那口劍,卻又想:這口古劍,只能當作古玩一般地鑑賞。若說走江湖,或與人比武,還是應當使用自己原有的那口劍。那口劍雖是一件普通的兵器,但是相隨自己多年,自己曾用此劍隨從紀廣傑老師父學藝;曾用此劍與俞秀蓮姑娘比武,挑過姑娘頭上的繡帕;又曾戰敗過女魔王何劍娥、賽呂布魏鳳翔、花槍馮隆、金刀馮茂這幾個人。總之,自己得到今日這樣名頭,是全賴此劍,無論如何是不能棄置它的!

想到這裡,長嘆了口氣,躺也躺不住。就坐起身來,把那口古劍也掛在牆上,遂即出了廟門。到了南半截衚衕他表叔祁殿臣那裡,上前一打門。少時來升由裡邊出來,見了李慕白,趕緊請安,面上並帶著驚異之色,說道:「李大爺,您怎麼這些日子沒來呀?」李慕白知道他是明知故問,遂就問說:「老爺在家裡沒有?」來升說:「在家裡,現在會著客哩。李大爺請進來吧!」李慕白說:「既然老爺會著客,我也不進去了。這些日因為得罪了一個人,被人陷害了,坐了幾天監獄。」

來升故意驚訝的說道:「是嗎?到底為其麼事呀?」李慕白說:「你們老爺一定早就聽人說了。我這案子,現在是一點事也沒有了。幸而有一個鐵小貝勒跟我是朋友,他給我保出來的。你就把這話告訴你們老爺,叫他放心就得了。」來升連連點頭說:「有貝勒爺給你作保,那自然甚麼事也沒有了。」李慕白又說:「我現在還住法明寺,打算過一個來月就回家去了。你回頭把這些話告訴老爺,我過幾天再來。」

說畢,轉身就走。出了南半截衚衕,在大街上呆呆地怔了一會,就信步到了校場五條,找史胖子所說的那個胖盧三和徐侍郎的外家。李慕白不由心中發生一種妒恨,恨不得闖進門去,見著纖娘,問她嫁徐侍郎是否出於真心?並把胖盧三抓住,報復他陷害自己之仇。

可是李慕白在這門首附近徘徊了半天,只見那小門緊閉著,並不見有一個人出來。李慕白心中忽然另想起來一個辦法,就不冉在這裡徘徊,轉身走去。回到廟中,此時頭上、身上越發覺得難受,就想:莫非我要生病麼?一想到病,不由灰心大半,躺了一會就睡去了。

醒來天色已晚,到了史胖子的小鋪裡,吃了晚飯,因為店鋪裡的人很多,史胖子正忙著,李慕白也未得跟他閒談。悶悶地回到廟中,在院中來回的散步,這時的天氣已是新秋,仰面著天碧青如洗,連一縷雲也沒有。明月已然半圓,三三五五的星光,閃爍著眸子窺人。兩廊停棺材的地方,黑黝黝地,使人心中發生恐怖。砌下蟲聲唧啷,似議論著人間一切煩惱之事-

釒槳縱餚幌肫鷯嶁懍姑娘,立刻就像秀蓮姑娘的明眸笑靨、窈窕的身材,在月下出現了一般。

不禁一重思慕的情緒又湧在心頭,就跟自己道:我也太固執了,如今秀蓮的父親已死,孟家二少爺又沒有下落,姑娘的青春不可長此擱誤。我既然這樣愛她,何不親自去見孟老鏢頭和俞老太太,重提親事,與俞秀蓮姑娘結成眷屬呢!這樣一想,又恨不得即刻起身往宣化府去;可是又想:這兩月來,在謝纖孃的身上枉用了情意,未免有些對不起秀蓮。

正自想著,忽然一陣秋風吹來,李慕白打一個冷戰,心裡立刻又明白了。覺得跟秀蓮求親的那件事,實在作不得!自己還是極力為她找著孟恩昭,看他二人成了美滿的姻緣,自己才算心安,才不愧一個磊磊落落的英雄。仰望明月,慨然地呼吸了一下,就直到屋裡,連燈也不點,就關門睡去。窗外的蟲聲依舊唧唧地,彷彿比剛才的聲音遠大;李慕白極力摒除一切思慮,不覺就入了睡鄉。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陣輕微的、異樣的話聲所驚醒。睜開眼睛一看,紙窗上鋪著淡淡的一角月影。院中除了唧唧的蟲聲之外,並有一種輕輕的擦摩之聲。李慕白就知道窗外有人,趕緊坐起身來,輕輕地下了炕,由牆上抽出自己那口寶劍,慢慢把門開啟,走出了屋子。只聽耳邊颼地一聲響,可看不見人。

李慕白四下張望,只見月影橫斜,星光稀稀,一團團白雲在深青色的天空上飄蕩,四下絕無人聲。

兩廊停棺之處,依舊黑黝黝的。李慕白就想:大概那賊是跑在棺材後面藏著去了。於是手挺寶劍,在兩廊巡視了一番;不要說賊,就連個鬼魂也沒有。李慕白便飛上房,四下張望,依舊沒有一點賊人的聲影。李慕白剛要跳下房去,這時忽見自己住的那間屋裡,窗紙一亮,彷彿有人在屋裡點火,可是旋即滅了。李慕白飛身下房,這時就從屋中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寶劍,向李慕白就刺。李慕白一面還手,一面見這個人身材不高,用手巾蒙著半個臉,寶劍使得極為兇猛。李慕白微微冷笑,手中的劍一步也不讓。

兩刀相磕,鏘鏘作響,往來跳躍,上下飛躍,交手二十餘回合,李慕白漸漸詫異了。這個人的劍法太好了,自己生平還沒遇見這樣的對手。於是改變劍法,一點也不敢鬆懈,想要勝了那個人。可不想那個人的劍法也改變了,寒光對舞,此來彼迎,各盡生平的本領,但是誰也不能勝了誰。李慕白就想把他的劍架住,問問他到底是甚麼人,來找自己是何用意。可是還沒有說話,就見那人又退了兩步,颼的躥上房去,比一隻貓還要輕快。李慕白說聲:「朋友,你別走!」遂也躥上房去。可是四下看時,那個人早已沒有蹤影了。

李慕白提著寶劍,不禁自言自語她笑道:「好,好!我總算沒白到北京來,如今竟遇著對手了!」於是下了房,到屋內點起燈來一看,只見牆上掛著的,今天鐵小貝勒送給自己的那口寶劍沒有了。李慕白一見此人是專為這口寶劍而來,心裡就明白了,不由得十分高興。他這種高興比創傷魏鳳翔、拳打瘦彌陀、折服金刀馮茂的時候,還要高興得多。當下把門閉上,熄下燈,躺了一會。這時彷彿剛才的一些柔絲煩緒,全都被另一種物件打斷了一般,少時就睡去了。

到了次日,頭上依舊覺得有些發暈。起來,到附近的藥鋪裡買了一服丸藥,拿到史胖子的小酒鋪裡,就著茶服下去了。然後又與史胖子談了一會閒話,並沒提說昨夜丟失寶劍之事。待了一會,就與史胖子說聲:「晚上見。」僱了一輛車,到鐵貝勒府去。但是到府上一問,鐵小貝勒並沒在家。又要到馬圈裡,找那刷馬的小俞,問他幾句話;可是又想:自己雖不是鐵小貝勒的貴客,但府上這些僕-耍都對自己很是恭敬。倘若自己忽然去拜訪他府上的刷馬的人,未免叫他們要生疑。

當下在府門前徘徊了一會,很盼著那小俞這時候牽看馬從馬圈裡出來。可是等了半天,連那小俞的影子也沒有,只得想著將來再見他吧!遂就離了府門,慢慢向南走去。走了不遠,覺得腳步很沉重,頭還是有些發暈,就僱了一輛車,回丞相衚衕去了。到了廟中,就一頭躺在炕上睡去。午飯也沒有吃,直到天色黃昏的時候,方才起來。

李慕白身體既不舒適,又覺得煩惱無聊,不禁長長地嘆氣,就想:纖孃的事,今晚無論如何要辦清楚了。辦完這件事,自己就再無牽掛了。然後休養些日,就往延慶找德嘯峰去了。遂就先到了史胖子的心酒鋪裡,吃過了晚飯,又與史胖子隨便談了一會話,便回到廟中。

點上燈,躺在屋裡歇息,心中卻還很盼著昨天晚上盜劍的那個人重來。雖然今天的身體不太舒適,可是依舊想與那劍法高強的蒙面人,較一個上下高低。他連門也不閉,直到三更以後,院中除了蕭蕭的秋風之聲和唧唧的蟲鳴之外,再也沒有一點異樣的聲息。李慕白心想:是時候了,遂就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換上一身青布的緊身衣褲,腰中勒好了帶子,換上薄底軟鞋;然後熄了燈,挾著長夜和寶劍出屋。仰面一看,天空的雲很是陰沉,月光像一個愁慘的女人面孔,躲在灰色的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