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毛提督一聽他這話,就皺了半天眉,彷彿十分為難的樣子,說:「昨天胖盧三來了,他也是為這件事;可是我也跟他說了,這件事我真沒有法子。第一,沒有證據,第二有鐵小貝勒在裡頭護庇著他。依著鐵小貝勒叫我在初十以前,就得把人放出去!」

黃驥北說:「你不會想個法子把鐵小貝勒推脫過去嗎?」毛提督皺眉嘆氣道:「那怎能推脫得過去?鐵小貝勒對於李慕白這案子,比咱們還清楚呢。不用說別的,就假如李慕白現在獄裡得病死了,我這個提督就坐不住!」黃驥北見毛提督把話說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再說別的話,也是沒有用,遂就點頭說:「既然這樣,那就由著你辦吧!我走了。」

毛提督見黃驥北臉上帶暗不悅之色,就有點著急;因為他也欠著黃驥北幾千兩銀子,而且有些短處都在黃驥北的手裡拿著;要把他招得翻了臉,自己也是吃不住。於是就說:「我看暫且再押他幾-歟你見著胖盧三你們再商量。」

黃驥北冷笑道:「多押他幾天也沒有用!」當下起身就走,帶著順子出了衙門。站著發了一會怔,忽然他又往衙門的旁門走去。這個旁門就通著監獄,黃驥北一進去,管獄的官吏就向他請安,笑看問道:「黃四爺,你今天怎麼這麼閒在?」黃驥北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我看看在你們這裡押著的李慕白。」管獄的官吏趕緊說:「我帶著四爺去!」

當時黃驥北同著獄官到了李慕白的監房前。黃驥北一看李慕白的精神很好,帶著的鎖也不重,不禁心裡發恨;面上卻做出悲憫懇切之色,說道:「兄弟,我聽人說你押在監獄了,我起先還不信;因為知道你平日是個規矩人,決不至如此。昨天我兒看嘯峰,他才說你是被人給陷害了,所以我才來看你。剛才我兒了提督,他說你這案子不要緊,過兩天也就放出來了。」

李慕白見黃驥北態度這樣的懇切,不由也很受感動,說:「多謝黃四哥這樣關心我,我現在這裡倒受不了多少苦,只是氣得很。那胖盧三因為我打過他,他就使出這樣的惡毒手段來,要陷害我的性命;等我出了獄,非要報仇不!」

黃驥北一聽,不由心裡打了一個冷戰,故意很同情李慕白,也忿忿地說:「胖盧三那個人,實在奸險無比,仗著他有錢,甚麼事都做口我跟他也有很大的仇恨。兄弟,等你出獄之後,我再詳細告訴你。要不是我在北京城熟人多,又有點名氣,也就早被他給陷害了。一向我只是躲避他的鋒芒,不敢跟他鬥氣,因為他那個人實在不好惹。我勸兄弟你出獄之後,不要再去煮他,將來遇看機會,再為報仇!」李慕白一聽瘦彌陀黃驥北也這樣怕那胖盧三,不由更是氣憤,勉強忍耐著,點頭說:「出獄之後,我也未必去找他,不過我想離開北京;因為我也無顏再在此地居住了!」

黃驥北一聽,心裡卻盤算著,不知道李慕白出獄之後,是要往哪裡去?又想:別是德嘯峰也叫他到延慶去,與那神槍楊健堂勾結在一起要對付我吧?因就說道:「德嘯峰他走得這麼急,司真不對!

你跟他是至好的朋友,你現在獄中,他既從東陵回來了,就應該多照應照應你;想不到他回來還下到四五天,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倘若你這官司再生了枝節,那可想怎呀?他走的時候也真放心,可是未免太薄情了些!」

李慕白搖頭道:「不,我知道德嘯峰是因為派下了差事,他不能不趕往熱河去。臨走之前,他還到我這裡來過,說是鐵小貝勒告訴他,四五日內我就可出獄,所以他方放心走的。我豈能錯怪了朋友!」

黃驥北聽李慕白這樣一說,他自然不能再說別的話了,只是點了點頭;又問李慕白還需要甚麼東西,說他可以給送來。李慕白卻說:「我在獄裡,甚麼也用不著,四哥也不要費心了;四哥今天來看我,我就感激不盡了!」黃驥北連說:「咱們兄弟,你何必還客氣!」當下又談了幾句話,黃驥北就走了。

他出了監獄門首,順子問說:「四爺,還上別處去嗎?」黃驥北今天本來要到銀槍將軍邱廣超那裡去,可是又想,邱廣超那個人最不好多管閒事,除非人欺負到他的頭上;又因為那天李慕白打敗金刀馮茂之時,他家的教拳師傅秦振元曾在旁觀看,回去把李慕白說得跟天神一般,所以邱廣超對李慕白也十分欽佩。自己若去找他,叫他幫自己對付李慕白,那他不但不肯,還許要把自己教訓一頓。坐-誄道錚皺著眉頭,發了半天怔,驀然想起一個主意來,就向趕車的說:「到打磨廠去,快些走!」

他那僕人順子心裡明白,知道他們四爺是又到春源鏢店找那馮家兄弟去。

原來瘦彌陀黃驥北早先與春源鏢店的馮家兄弟並無來往,自從金刀馮茂敗在李慕白手裡之後,他才極力與馮家兄弟結交。雖然馮家兄弟之中傑出的人材金刀馮茂,自比武失敗之後,他棄絕江湖,當日就離開北京走了;可是那鐵棍馮懷、花槍馮隆,還銜恨著德嘯峰、李慕白二人,必要尋得機會,以報昔日打傷之仇。這些日瘦彌陀把他們聯絡得很好,所以德嘯峰一從東陵回來,瘦彌陀黃驥北就使出他們兄弟,天天到德家去找德嘯蜂,結果把德嘯峰嚇得不敢在北京居住。

今天黃驥北來到這裡,就為的是想要叫馮-、馮隆兄弟,招集北京各鏢店所有的鏢頭,以便共同對付德嘯峰和李慕白;可是不想他一來到這裡,見著馮家兄弟,把他的來意悄悄-明,馮隆第一個搖頭,說:「這件事不好辦!」

黃驥北面上立刻變了顏色,趕緊補充著說:「我並不說明我是要對付德嘯蜂和李慕白,我不過是要叫你給我介紹幾個朋友。我想憑我黃驥北這點名聲,他們也不至於不願結交我吧!」馮隆笑道:「自然你瘦彌陀的大名是沒有人不知道的;不過你平日不同他們來往,如今忽然又叫我給你引見鏢行朋友,他們豈不要生疑嗎?再說,現在北京鏢行裡這些人,自從賽呂布魏鳳翔走了之後,連一個出色的英雄也沒有,如何能敵得過李幕白呢?」

黃驥北一聽,這個想頭又算完了,不由皺著眉,發了半天怔。馮懷在旁問道:「李慕白真是要出獄了麼?」黃驥北說:「我剛才見了九門提督,提督親自對我說的,這還能是假話?有小蟣髯鐵小貝勒在其中給他打點,就是提督也不敢不放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又說:「我的事瞞不了你們兄弟。我所以跟李慕白作對之故,並不是專為我自己報那一拳之仇,卻是為北京城的眾朋友們打算。自從德嘯峰架來這麼一個李慕白,打了我,打了你們兄弟,又打了胖盧三,簡直是橫行一世,誰也惹不起他了;若叫這李慕白在北京住長了,咱們兄弟是永遠不能抬頭了!」

馮懷、馮隆兄弟一聽,不由也怒氣墳胸,齊說:「黃四哥說的很對,有這李慕白,我們都不能在北京混了!」黃驥北說:「只是這個李慕白,簡直是想不出誰能夠敵得過他,德嘯峰倒容易對付。」

三個人正在屋裡說話,煩悶得一點辦法沒有。這時忽隔窗看見外面來了一人,拍著簷下的兵器架子說:「你看你們這刀槍都長了-哩!也不擦一擦,這還像甚麼保鏢的!」馮懷一看,原是四海鏢店的鏢頭冒寶昆,剛說著:「屋裡有人,你先請東屋坐。」那冒寶昆已然走進屋來了,他一見黃驥北,就抱拳說:「喝!瘦彌陀黃四爺的大駕,怎麼到這兒來了?」黃驥北站起身,見此人生得鼠眉蛇眼,腦門上一塊刀疤,兩個扇風耳朵,一臉的壞氣;想不起這人如何會認得自己,便笑著問道:「這位老兄貴姓,我眼拙得很!」

冒寶昆笑著說:「我常在銀槍邱小侯爺府上看見黃四爺,可是咱們並沒說過話。小弟名叫冒寶昆,就在這東邊四海鏢店。」黃驥北驀然想起,邱廣超府上的教拳師傅秦振元,曾對自己說過,四海鏢店有一個冒寶昆,此人高來高去的工夫極好。當下就說:「久仰,久仰,冒老兄,請坐,請坐!」

冒寶昆一點也不客氣,就坐在黃驥北的對面,拿起桌上的茶壺就倒茶喝。馮懷、馮隆全都斜著眼看他。黃驥北跟冒寶昆寒喧幾句,冒寶昆也並不答言。驀然他問道:「黃四爺,李慕白快要出獄了,-闃道嗎」黃驥北吃了一驚,心說:他怎麼也知道此事?於是便裝作胡塗,搖頭說:「我沒聽說,也因為我跟李慕白不大深交,所以對他的官司沒去打點。」

冒寶昆點了點頭,又倒了一杯茶喝。旁邊馮隆剛要和他說閒話,忽然冒寶昆噗防地笑了笑,說:「黃四爺,咱們二人雖然是初次見面,可是你老哥的說話太不實在了。現在北京城的人,只要是知道李慕白的人,誰不曉得李慕白這檔子官司,是你老哥和胖盧三使的手腕兒呢?」

黃驥北一聽冒寶昆說出這話,嚇得他的臉色更黃了。本來他正私自慶幸,剛才在監獄裡,看那情形,德嘯峰還沒把自己的一切手段告訴李慕白;現在一聽,卻知自己陷害李慕白的事,已弄得任何人都知道了。將來李慕白出獄之後,若聽說此事,立刻就能夠提著寶劍找自己去!這樣想著,不由發了半天怔。

旁邊馮家兄弟也不勝驚訝,冒寶昆卻看出自己猜對了黃驥北的隱私,就微笑了笑,說:「黃四爺,你別瞞著我。我這兩天聽說李慕白要出獄,正替你提著心呢。所以今天我一看見你的車停在這門前,我就趕緊看你來了。據我看,現在有鐵小貝勒護庇著李慕白,李慕白不但就要出獄,而且更要沒人敢惹他了。他那人又心高量狹,出獄之後,必然要設法報仇,第一個他要找胖盧三,第二個就得找黃四爺。我可並不是小瞧你黃四爺,若真李慕白拿著寶劍找到你府上去,我看你老哥也必然無法敵擋他!」

黃驥北一聽冒寶昆這話,不由又是著急,又是慚愧,便紅著臉說:「我的工夫全都擱下了,當然敵不過李幕白!」冒寶昆又說:「我早先還以為李慕白是個無名的人。前些日由我家鄉鉅鹿縣來了一個朋友,提說起來,原來李慕白卻是百隸省已故的老俠客紀廣傑的徒弟,怪不得他的武藝那樣高強呢。據我看,現在咱們北京城要找出一個能敵得過李慕白的人,恐怕還沒有。黃四爺,你跟邱小侯爺,兩人才戰敗一個賽呂布魏鳳翔;可是聽說李慕白在沙河城,略略交手,他就把魏鳳翔給刺傷了。

所以我想要制服著他,非得到外面請人去不可!」

馮隆在旁說:「你說請誰?我四哥在直隸省可稱頭一條好漢,連他都不行,還有誰能制服李慕白?」冒寶昆撇著嘴笑道:「自然有人,你知道河南著名好漢吞舟魚苗振山嗎?苗振山的外甥金槍張玉瑾,更是赫赫有名。若能把那兩個人請到北京,不用動手,就得把李慕白嚇跑。」黃驥北在旁聽得,不覺出神,就說:「苗振山和張玉瑾的大名,我倒久仰得很。可是咱們與他二位素不相識,怎能由河南把人家請來!」冒寶昆說:「要辦自然容易。苗振由與我的交情最厚,三年前我還到河南駐馬店去看他。我要去請他,準行。他若一來,自然也要把他的外甥金槍張玉瑾叫上作伴。」

黃驥北搖頭說:「他跟我們素無往來,與李慕白又無仇恨,豈能走這麼遠的路,為咱們辦事?」

馮懷、馮隆也搖頭說:「恐怕不容易把他請來!」冒寶昆卻微笑著,彷彿他有絕對的把握似的,又喝了一碗茶,就說:「只要黃四爺肯寫一封邀請的信,再送他些路費,我包管不出一個月,他準能來到北京。若請不他來,我就沒有臉再在四海鏢店保鏢了!」

黃驥北見冒寶昆說話這樣擔保,他不由吃驚,暗想,看不出這個冒寶昆,莫非他真與吞舟魚苗振山、金槍張玉瑾是至好嗎?果然真能把這二人請來,必能把李慕白打敗,就是自己花上些錢也不要緊。於是心裡很喜歡,就要問冒寶昆需要多少路費,這時花槍馮隆卻說:「冒老大,淨憑你嘴說不行。你得拿出個憑據來,叫我們知道苗振山為甚麼聽你的話,我們才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