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嘯峰出了監獄門首。管獄的官吏送他出來,哈著腰說道:「德五爺,你走呀!」德嘯峰說:「我到鐵貝勒府去!」管獄的官吏說:「你見著鐵二爺,就替我們說,李慕白在這兒決受不了委屈;
不過在監獄睡覺總沒有外頭好,這我們也沒有法子!」德嘯峰說:「我都知道了,你們就多關照些吧!」說著上了車,就叫-子趕車到安定門內鐵貝勒府。
到了府門前,就見那裡已先停著一輛車。德嘯峰認得,卻是瘦彌陀黃驥北常坐的車,心中未免納悶,想道:黃四怎麼也往這兒跑呢?遂就進了府門。兩個門上的人向他請安,笑著問道:「德五爺,怎麼老沒見你呀?」彷嘯峰說:「我出了趟外差。」又問說:「二爺在不在?」門上的一個人說:「外館的黃四爺來了,我們二爺正跟他在客廳上說話呢。」德嘯峰說:「你給我回一聲。黃四爺也不是外人。」當下那門上的人在前,德嘯峰在後,進了兩重院落,才到了客廳前。德嘯峰在廊下站著等了一會,那門上的人就進去回了鐵小貝勒,便請德嘯峰進去。
德嘯峰到客廳一看,瘦彌陀黃驥北果然在座。德嘯峰先向鐵小貝勒請安,又與黃驥北彼此見禮;
鐵小貝勒笑著,很和藹地讓德嘯峰在旁邊繡墩上落座。小廝送過茶來,鐵小貝勒問他幾時回來的?德嘯峰欠身答道:「我昨天晚五點才進的城。」
對面瘦彌陀黃驥北咧著瘦臉笑道:「德五爺的差使,現在當得很紅呀!」德嘯峰說:「咳!紅甚麼,不過是窮忙罷了!」鐵小貝勒又問道:「你沒到提督衙門看那李慕白去嗎?」德嘯峰不便說剛從那裡來,就說:「回頭我打算瞧瞧他去。」
鐵小貝勒一指黃驥北說:「我跟驥北正提著這件事呢。本來我與李慕白素不相識,不過聽說此人武藝超群,而且年輕,所以我一聽說他被胖盧三和徐侍郎所陷,我就派人到衙門獄裡,給他託了人情;又把毛提督給請來。可是老毛那個人十分狡猾,他對我決不認是受了胖盧三的人情,說李慕白確實是有盜匪的嫌疑,不過現在還沒拿著充足的證據。他又說再過幾天,審一審李慕白,若是再沒有人告他,他就可以把他放了。我限定毛提督是半月以內,務必放李慕白出來。可是剛才驥北又對我說,他知道李慕白確是南直隸的大盜,因為在南直隸立足不住,才逃到北京來。果然這樣,我可也不願意多管了!」
德嘯峰一聽,不由嚇得面色改變,趕緊說:「這一定是謠言,李慕白是南宮的秀才,他的表叔祁殿臣是刑部主事,並不是沒來歷的人,我敢拿身家擔保他!」說時氣忿忿地用眼瞧著黃驥北,黃驥北卻微笑著,說道:「嘯峰,當著二爺,你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你跟李慕白是怎麼認識的,你們兩人的交情怎麼樣,我也都知道。你當著官差,家裡有妻兒老小;若叫李慕白這麼一個人,把你牽累上,弄得你家破人亡,那才叫不值得呢!其實這件事跟我也沒相干,不過因為咱們都有交情,我不能不勸勸你!」
德嘯峰心裡十分氣忿,也冷笑著說:「李慕白跟我雖然相交不久,但他的為人,我確實敢作保。
他除了性情高傲,忍不得氣,因此得罪了幾個人之外,決無犯法的事情。我不怕他牽累我,我敢保-;他這官司完全是冤枉!」黃驥北一聽德嘯峰這話,瘦臉上顯出怒容,冷笑著說:「既然這樣,當著二爺,以後你若弄由甚麼麻煩來,可別怨朋友不事先勸告你!」
德嘯峰一聽這話不禁打了個冷戰,心說,黃驥北這不是分明警告我嗎?他要用手段對付我。本來德嘯峰一個內務府當差的,平日不認識多少有權勢的人,而且家道也不過是小康,只因鐵沙掌打得不錯,生性慷慨好交,才得到今日這小小的名聲;可是要與黃驥北斗起來,他卻未免自嘆弗如了。當日他不敢空話再頂黃驥北,心裡卻有點恐懼。
這時鐵小貝勒在旁看得明白,便勸道:「嘯峰是為朋友著急,驥北是怕嘯峰跟著連累上;你們都是好心,何必說的這麼僵呀!」黃驥北苦笑道:「二爺說話聖明。剛才嘯峰那意思,彷彿我願意李慕白定死罪似的,其實姓李的跟我連認識也不認識!」德嘯峰趕緊又用好話向黃驥北解釋,黃驥北只是冷笑,說:「得啦!完了,完了!咱們誰也別提了!」德嘯峰又與鐵小貝勒談了些閒話;瘦彌陀在旁悶悶地坐了一會,他就起身向鐵小貝勒告辭走了。
黃驥北走後,德嘯峰又向鐵小貝勒保證李慕白確實是個規矩人,因今之事,實是受胖盧三之害。
鐵小貝勒卻慷慨地笑著說:「你不用託我。告訴你,就是你不回來,我也不能眼看著李慕白叫他們這夥混賬給誣害死了!」德嘯峰一聽鐵小貝勒這句話,心中十分歡喜,又見鐵小貝勒面上似有怒色,說:「李慕白的事,我全都知道。因為他打了黃驥北和胖盧三,又跟徐侍郎相好的一個妓女打得很熱,因此胖盧三他們三個人商量好,花了錢,託了人情,要把李慕白置之死地。所以他們聽說我照顧李慕白,黃驥北今天就到我這裡來,勸我不要管這件事。我若是賭氣的話,立刻叫輛車,把李慕白由監裡接到我這裡來,他們誰敢攔我!」
德嘯峰一聽,真恨不得鐵小貝勒就照著這句話去辦。又聽鐵小貝勒說:「不過我不願讓人說我憑仗著貝勒的勢力,無法無天罷了。李慕白年輕人,在監裡多住兩天不要緊,也可以磨一磨他的傲性;
過幾天我一定叫他出來,並且還要光明正大地出來!」德嘯峰見鐵小貝勒對李慕白的事,這樣滿應滿許,心裡完全放下了,趕緊請安道謝。又坐了一會,便告辭離府。
坐上車,又到提督衙門監獄裡,把鐵小貝勒所說的話,全都告訴了李慕白,叫他放心;不過為免得叫李慕生氣之故,沒把黃驥北也在其中陷害他的事說出。安慰了李慕白一番,德嘯峰塵坐著車就走了。
少時回到了東西牌樓二條衚衕自家門首,下了車進門,就見門房的僕人迎上來說:「老爺,剛才有兩個人來找你。我說你出去了,沒在家,他們說回頭再來。」德嘯峰聽了一驚,趕緊問說:「你沒問他們姓甚麼嗎?找我有甚麼事嗎?」那僕人說:「他們沒說找老爺有甚麼事;他們就說姓馮,是前門外打磨廠春源鏢店的。」德嘯峰一聽,不由臉上嚇得又變了顏色。
德嘯峰迴到自己的臥室裡,不住心驚肉跳。他喝了一碗茶,就想:不用說,今天找自己來的,一定是金刀馮茂、花槍馮隆倆兄弟了。金刀馮茂兄弟被李慕白給打了,他們氣不過,可又惹不起李慕白;現在李慕白被押在獄裡,他們沒的可怕了,又要找我報仇來了!自己的武藝,如何能敵得了他兄弟呢?因此急得頭上出汗,愁得眉頭皺在一起。忽然又想:李慕白押在獄裡也有好幾天了,他們為甚麼早也不找我來,晚也不找我來,單單等我回來的第二天,立刻就來找我呢?想了半天,忽然明白-恕u庖歡ㄊ腔奇鞅薄1致三兩人,知道我回來了,怕我營救李慕白,所以才一面去勸鐵小貝勒不要管李慕白的閒事;一面使出金刀馮茂兄弟來,叫他們纏住我。這樣一想,覺得黃驥北與胖盧三的手段
真是毒狼。李慕白不該得罪了這兩個人!現在幸虧有鐵小貝勒仗義出頭來援救他;若換個別人,縱使看著不平,可也莫能為力。因又想今天在鐵貝勒府,瘦彌陀黃驥北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想起來真是可怕!黃驥北那人表面是跟菩薩一般,其實背地裡他甚麼都做得出來。
德嘯峰這麼一想,真是不寒自栗。就叫跟班的壽兒出去告訴門房,說是凡是找我的人,除去至親好友,一概說我沒在家。壽兒就傳出話去,他心裡還想著,他老爺是才從東陵回來,需要歇息幾天,所以才拒見賓客;可是又見他們老爺的神色有些異樣,可也不便問。晚間伺候他們老爺吃飯的時候,只見德嘯峰手裡拿著筷子不住地發怔。
飯還沒有吃完,忽然門上的僕人又進來,面上帶著氣忿的樣子,說:「回老爺,剛才那兩個姓馮的又來了。我說你沒在家,他們還不信,跟我發了半天橫,才算走了。」德嘯峰一聽,嚇得連飯都吃不下去了,趕緊問說:「他們沒說甚麼時候再來?」那僕人說:「他們沒說,大概也許不來了。」德嘯峰又問:「你沒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兵刃沒有?」那僕人見他們老爺這話問得奇怪,便怔了怔,搖頭說:「兩人都空著手,甚麼也沒拿著。」
德哺峰就想:大概他們不僅是兩個人,還有人在外面等著他們,給他們拿著雙刀花槍呢。遂就點點頭向那僕人說:「對啦,無論甚麼人來,你都說我沒在家;他們要是發橫,你也忍著點氣,不用理他們。因為我才從外面回來,得歇幾天,實在沒有工夫跟人應酬。」那僕人連聲答應,就轉身出屋去了。
暫避鋒芒德五逃塞北相商密計冒六引風濤德嘯峰吃完了飯,回到臥室裡,一面抽著水煙,一面說道:「我這差使簡直的不好乾,這不是才由東陵回來嗎,大概一兩天又得派著上熱河去!」德大奶奶說:「你今兒早晨不是說,熱河的差使並不急嗎!還不一定派你不派你了。」彷嘯峰說:「我昨兒聽說是那樣子,可是今天聽說又變了,大概還非派我不可,並且一兩天內就得動身。其實這種外差,很有些好處,別人都爭著幹,可是我卻不願意出外;因為咱們家裡的人口太少,我走了,總不能放心!」
德大奶奶說:「得啦,你不在家,我們關著門過日子,才又清靜又太平呢!你一在家,其麼李慕白呀,侯七、黃六呀,天天找你來。你走了,他們連影兒也不見了。」德嘯峰笑道:「這樣說,我還是走了好啊!」因此決定了主意,日內就離開北京,避一避黃驥北和金刀馮茂的鋒芒。德大奶奶卻不知他丈夫心裡的事,只想著越是丈夫的差使當得紅,越是她自己的光彩。
當晚德嘯峰因為恐怕那金刀馮茂兄弟躥梁越脊地找他來,所以把門戶關得特別嚴緊,一夜也沒睡-茫幸喜沒有甚麼事情發生。到了次日一清早,他可發了愁了,本想今天要一天不出門,可是內務府堂上卻不能不上班去。沒有法子,只得一橫心,盥洗完畢,換好官衣。照例地這時候福子已把車套好,德嘯峰帶著跟班的壽兄出門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