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那天雨夜裡,纖娘對李慕白深情摯愛,實難自抑,才將李慕白留宿。是夜李慕白曾提到將來要接她從良,作為自己的原配的話。纖娘見李慕白這樣地憐愛她,本來十分感激;不過又想她還有苗振山那一個仇家,憑李慕白一個秀才,如何能保得住她母女?倘若跟李慕白從良之後,作不了幾天夫妻,苗振山忽然來到,那豈不連李慕白也給害了嗎?因此當時就沒有答應李慕白,但是芳心十分難過。

過了些日,纖娘與李慕白的愛情愈密,纖娘幾次枕邊流淚尋思,就決定了,拋開徐侍郎,共從李慕白;可是她心裡這意思,還沒容與她母親商量,李慕白就把胖盧三給打了。李慕白打了胖盧三還不要緊,但他說出許多英雄任氣的話來,這確實使纖娘傷心,因為纖娘自幼隨父親飄泊江湖之間,所遇的江湖人不知要有多少,簡直沒有一個好人,全都是粗惡暴橫。後來又遇見那個吞舟魚苗振山,打死了她的父親,虐待她幾近一載。因此纖娘簡直恨死了江湖人,怕死了會拳腳的。想不到這與她愛情正熾的李慕白,原來也是這麼一個人!

為此,纖娘終夜啼哭,只得漸漸向李慕白冷淡些;可是一往的情意,總難盡皆釋去;所以前兩天-釒槳贅來向她辭別時,纖娘不知為甚麼,又是那樣戀戀不捨,結果還是說等候李慕白回來,言外還有委身之意。可是李慕白一走後,她又有點後悔,就想:他走了也乾淨,我為甚麼還要跟他說那樣的話呢?我豈能再嫁一個江湖人呢?固然姓李的現在對我很好,可是從良以後,他要犯起他那江湖人的性情來,我可怎麼辦呢?再說看姓李的也是家無恆產,到處漂流的人。我從小就漂流,直到現在流落娼門,難道嫁人以後,還要去跟著人漂流嗎?何況還有那個苗振山,他知我母女逃走了,不定要暴怒得甚麼樣子!將來倘若找我,縱使李慕白也會武藝,可是也打不過苗振山呀!

纖娘這樣來回地一想,就覺得決不能嫁李慕白。可是心裡又矛盾著,總覺對李慕白難捨,所以這兩天胖盧三催著叫她答應跟徐侍郎從良,她總是吞吞吐吐,不肯直截了當地答應。其實是芳心回曲,日夜悲傷。

今天她在胖盧三的外家裡,知道了李慕白犯案的事,又加胖盧三連威脅帶利誘,纖娘不得已,才算答應了嫁給徐侍郎。可是一想到那多日對她愛情溫慰的李慕白,現在竟以盜案入獄,她的心裡何嘗不難過呢?不料在回來時,又遇到這個姓史的胖客人,說出李慕白入獄,乃是被胖盧三、徐侍郎二人所陷。其實李慕白卻是規矩人,這更便纖娘悲傷。

在聽了她母親絮絮叨叨的一番數落之後,她便倒在床上痛哭。觸動枕中匕首,又想起一往的慘痛身世,不禁抽搐著,哭得床帳都亂動。這時燈光慘淡,室內寂然,她的母親大概是下樓向掌班的算賬去了。鄰屋內的嬸妹們正在和客人們高聲說笑,樓下並傳來宛轉的歌聲,唱的是「可憐你,美貌如花,命薄如紙,聰明人受累是相思……」

落花有主徐侍郎藏嬌冤獄得伸鐵貝勒仗義次日,纖娘和她的母親,就搬往珠市口公興店裡去住。這公興店也是胖盧三開的買賣。今天一早,胖盧三就派人來吩咐了,這裡給她母女騰出寬敞乾淨的兩間房屋。吃午飯的時候,纖孃的舅母金媽媽就來了,一進屋就向謝老媽媽和纖娘道喜,說:「我聽見信兄我就趕來,姑娘真是造化,轉眼之間就是官太太了。我的親外甥女兒,以後你可別忘了舅母呀!」說話時用手拍著纖娘那穿著緞襖的柔肩,纖娘也低頭含羞微笑著。

謝老媽媽在旁喜歡得閉不上嘴,說:「這不是託舅媽的-嗎?我們才來到京城時,要沒有舅媽,我們還不得要飯吃,哪配認得徐大人?現在總算我還有一步老運,跟著也再享幾年。舅媽看看也一定喜歡,總算沒白相幫我們孃兒倆呀!」又說:「她那個窮爸爸,臨死的時候,也沒想到今兒我們能夠這樣兒呀!」纖娘在旁一聽,眼圈兒又紅了。

金媽媽抱怨謝老媽媽說:「我的嫂子,你是怎麼啦?大喜的日子,你不說些高興的話,可又提那-攔恚我看你簡直有點-燒的!」謝老媽媽笑了笑,說:「你不知道,現在事情可是走了,要說起來也真不容易呀!要沒有人家盧三老爺給成全著。徐侍郎也未必肯答應。」當下金媽媽落座,又談了些應該預備甚麼、到時候怎辨的話。

少時,金媽媽走了,胖盧三跟徐侍郎就來了,徐侍郎一見纖娘那嬌媚的模樣,連老都忘了。謝老媽媽就氣哼哼地把昨晚寶華班裡來了那個姓史的胖客人,說了那一大套嚇人的話,張手舞爪地重述了一番。徐侍郎一聽,不由脊樑骨發冷,臉上的皺紋聚在一塊,皺著眉,向胖盧三說:「你說這事可怎麼辦?」胖盧三-微微冷笑說:「你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那還有完?北京城像這樣的地痞光棍不知有多少?他們不過想點錢花,你都怕起來還成?」

徐侍郎一聽,也覺得這事不十分要緊,便說:「不用理他,咱們還說咱們的事吧!」便向說老媽媽說:「我查過黃曆了,後天就是好日子,中午十二點就接纖娘過去。雖然沒有甚麼預備的,可是你們也得想一想,別等得到了時候又著急。」遂就由靴筒摸出個緞子包兒來,取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給謝老媽媽。然後胖盧三就說:「明天我派一個老媽子和一個夥計,來幫助你們,我們可就不來了。」

說著不覺打了一個呵欠。本想跟徐侍郎在這裡抽幾口煙,雖然櫃房裡有煙傢伙,可是又嫌在這裡躺著不舒適,便向徐侍郎說:「得啦:你就別隻管用眼睛盯人家了,反正人是你的了,誰也搶不去了。」

說得纖娘低下頭去,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