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纖娘母女去後,李慕白獨自倚燈悶坐,聽外面雨聲雷響,十分煩惱。想這個地方,自己本不應常來,大丈夫也應拿得起,放得下;但是不知為甚麼,纖孃的芳姿柔情和那種可憐的情態,竟使自己難割難捨。想不到自己經過了俞秀蓮那場若有情而無情的因緣之後,又遇見這場孽債。自己現在依然困頓,毫無發展,將來還不知怎麼樣呢?又想:自己來到這裡幾次,都遇見那個徐大人叫她的條子,大概就是德嘯峰所說的那個徐侍郎。此人因為身有官職,恐怕御史查覺參奏,所以幾次都是把纖娘叫出去會面;可是那盧三老爺在其中又是作甚麼呢?莫非是那在南城開著六家錢莊的胖盧三嗎?由此又想:纖娘既然認識這許多貴客,她卻向我又是這樣有情,不知是其麼緣故?

想了一會,覺得身體疲乏,便躺在纖孃的床上,信手拉過一個枕頭來。這枕頭是蘇漆的涼枕,有一尺多長,李慕白覺得很是沉重,便不由覺得詫異。拿過來一看,原來這個蘇漆木枕,裡面卻是空的,可以置放東西,就像匣子一樣。李慕白見沒有鎖著,未免起了好奇之心,就將枕頭套解開。開啟枕頭匣蓋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原來裡面並沒有甚麼釵環之屬,卻是一口八十長的明亮亮的匕首。李-槳贅轄舭嚴桓歉巧希枕套繫好,心中-得十分驚詫,暗想:纖娘一個作妓女的人,為什麼在枕頭中暗藏匕首,莫非她真是甚麼俠女之流麼?呆呆圩想了半晌,覺嵇纖娘這個女子的行動和情態,有許多可疑之處。大概她本身必有一段傷心之事,如今墮落煙花,實非得已。她對自己又是那樣情意錦錦,或者她是知道我李慕白平素的為人,想辰委身於我,以為她解決甚麼為難的事情呼?這時窗外雨聲漸微,越發使人心中愁慘。屋中燈光搖搖照到紅紗帳上、紫羅被單上,顯出一種神秘的景象。樓下的歌聲已斷了,四下沒有甚麼喧笑言語之聲。

又待了一會,忽聽樓梯一陣響,李慕白趕緊躺在枕上,假裝睡熟。此時簾子一響,腳步聲已進到屋裡,果然是纖娘回來了。纖娘一進到裡屋,就說:「喲!李老爺睡啦!」說著就由床上揭起被來,要給李慕白蓋在身上;李慕白卻揉著眼睛慢慢坐起來說:「我才躺了一會,不知不覺就睡了!」纖娘說:「你要睡就再睡一會吧!」

李慕白站起身來,由謝老媽媽的手中接過一杯茶,一面喝著,一面笑著說:「天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說著就抖了抖衣裳,要走;卻被纖娠一手拉住。只見纖孃的芳容帶著紅暈,眼角蘊著深情,似怒似笑地向著李慕白說:「雨還沒住,街上難走極啦!你今兒真好意思回去嗎?」

李慕白被這話問得臉也紅了,就被纖娘按在椅子上坐下,嬌媚地笑著:「今兒無論如何,不許你走!」李慕白心情若醉地望著她,不由也笑了笑。此時窗外雨聲淅淅,直下了一夜,直到次日早晨還沒住。李慕白叫了一輛車,才回法明寺去。

從此李慕白與纖娘戀情愈深,李慕白也問過她的身世,不過她不肯詳說,只是哭泣;李慕白也知道傷心的人總怕問起心事,所以總也避擴音及。李慕白本來每天必要到纖娘那裡去一趟,可是纖娘曉得他現在沒有事做,手下必沒有甚麼富餘錢,便勸他少到這裡來,二人每隔一兩天見一次面就可以了。李慕白便也依從,自己就想將來叫纖娘從良,跟自己成為夫婦。又想:表叔說給自己找的事,直到現在,一點希望也沒有,長此閒居下去,雖有朋友接濟,總非辦法。所以,一次見著德嘯峰,就說:「大哥,你在北京認識的人多,你可以給我託個人,能給我找個教拳的地方是最好。」

不想德嘯峰聽了他這話,卻只是搖頭,說道:「教拳那些事,全都是些略會武藝的人,在江湖上沒飯吃了,才幹那些事,兄弟你如何做得?尤其咱們兩人現在交了朋友,我要叫你去幹那一節幾兩銀子的小事,我也沒有臉見人。現在你先別著急,一月一百、二百的銀子,哥哥還供得起你,你用錢時自管跟我說。你先這麼問住著,等我由東陵辦完皇差回來,咱們再想長久之計;我也許湊些錢,咱們開一座鏢店,比你給人家幹事受悶氣好得多!」李慕白見德嘯峰這樣說,自然也不能勉強叫他給自己找事了。

過了十幾天,德嘯峰就派槁子趕著車,把李慕白接到他家裡,德嘯峰就說:「我明天就得起身到東陵去,同行的還有我們內務府堂上的幾位。你明兒也別送我,我這回出京,多者兩個月,少者二十幾天,反正八月節以前準回來。兄弟你千萬在這兒等著我,幫助照應照應我家裡。還有一件事,咱們是已經把深州的馮家五虎得罪了,早晚那金刀馮茂必來,找咱們搗麻煩。我說一句實話,憑你的武藝,一定能把馮茂打敗;不過他認識的江湖人太多,甚麼想不到的事情他都做得出來,咱們總還是不-惹他為是。他要來找你,你就推在我的身上,就說等我回來再理論。

「至於纖孃的事,你既有心把她接出來,作你的太太,我也很贊同。不過你還得多斟酌斟酌,因為做妓女的多半靠不住。現在聽說徐侍郎要接她出去,又有人說要跟胖盧三從良,這些話雖說都是傳聞,可是你也得謹-些。那徐侍郎和胖盧三,全都有錢有勢,咱們可惹不起他!」

李慕白聽了德嘯峰這些話,雖然心裡氣忿,不以為然。但想不必和德嘯蜂爭論,他走之後,自己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所以就含糊看答應。在德家吃了晚飯,臨走時,德嘯峰給了他一個錢莊的存摺,叫他用錢時隨便去取,李慕白就走了。次日又到德家來,門上的人就說:「我們老爺今兒一清早就走了。」李慕白就說:「若是有甚麼不認識的人,到這宅裡來麻煩,你們就出城找我去!」門上的人說:「我們老爺臨走時,也囑咐過我們了,說是有甚麼事就請李大爺去。」李慕白回到廟裡。自從德嘯峰一走,偌大的北京城,更無一個朋友,寂寞時只有到纖娘那裡去談談。李慕白因為很注意那徐侍郎與胖盧三這兩個人,就問過纖娘。據纖娘說:徐侍郎是她的熟客,胖盧三不過是徐侍郎的朋友;因為徐侍郎是個作官的人,不便出入花街柳巷,所以每次只是由胖盧三把她找去,或是叫條子出去。見面的地方,有時在飯莊子,有時在胖盧三的外家。並說那個徐侍郎年有六十多歲,是個很闊的人,並且跟一位王爺最好,所以胖盧三很巴結他。李慕白又問到外面傳說纖娘要跟徐侍郎從良的話,鐵娘羞得滿臉通紅,說:「我並不願跟徐侍郎從良。徐侍郎家裡也有兩個妻,他不願再要人,這都是胖盧三,要拿著我應酬徐侍郎。」李慕白聽纖娘這樣說,就把那胖盧三恨入骨髓,就想:早晚見著他,非要揍他一頓不可!

在德嘯峰走後的第五天,這時正在三伏,十分悶熱,李慕白在小屋裡熱得更是蒸籠一般。他就在院中陰涼下,鋪了一領涼蓆躺著,揮著扇子。這個院子裡,只有殿中供著的古佛和兩廊停著的棺材,連和尚都不常到這裡來。李慕白仰面看了會天際飄浮的白雲,剛要睡覺,忽聽一陣腳步雜亂之聲,有三個人進到院中來。

李慕白一看,只見是個身穿白夏布大褂,手持團扇的人,年有三十來歲。身材不高,面貌黑瘦,眼睛卻很有神,精神也十分軒昂。李慕白認得這人,就是曾在二閘見過一回的那北京城鼎鼎有名的瘦彌陀黃驥北來自己。自己不由十分驚訝,趕緊站起身來,一面扣著短衣上的紐扣,一面問道:「找誰的?」

那瘦彌陀黃驥北,帶著兩個小廝,來到近前,含笑抱拳道:「閣下就是李慕白李爺嗎?」李慕白不曉得黃驥北來自己,是懷著甚麼心?便也拱了拱手說:「不錯,我就是李慕白。」黃驥北抱拳說:「久仰,久仰!」又打量了李慕白一番,便說:「兄弟名叫金朗齋。」

李慕白見他不肯露出真實姓名,便不禁暗笑,又聽黃驥北說:「因為兄弟頗好武藝,故對於江湖有名的英雄,都很敬仰。近來聽說閣下與鐵掌德嘯峰相交甚厚,德嘯峰藉著閣下,自命為北京城第一英雄;並聞說閣下曾在沙河城打敗過賽呂布魏鳳翔,在南下窪子刺傷了花槍馮隆;閣下並且揚言,要打服瘦彌陀黃驥北、銀槍將軍邱廣超和金刀馮茂,可有這些事?」問話的時候,雖然冷冷地帶著微笑,但神氣卻非常嚴肅。

李慕白情知黃驥北來意不善,便也昂起胸來,說道:「不錯,那些話是我說的。別人不論,只有瘦彌陀黃驥北這個人,仗著他的財勢,竟像一個霸王似的;我看不上他,等著天氣涼快一點,我非得找他去較量不可!」

黃驥北聽了這話,臉氣得發紫,便說:「閣下不必去找他。那黃四爺素日行俠好善,原是個好人,再說他也不願與江湖無名之人比武。我是他的朋友,有人若小看他,我就不能依;不過閣下既是德嘯峰的好友,咱們就不能不講些交情了。現在我來這裡,就是為向閣下領教領教;閣下若能勝了我,那瘦彌陀黃驥北也必將對閣下欽佩。」

李慕白冷笑著,心想,黃驥北倒也真狡滑,他來找我比武,還不肯說出真名實姓。也好,索性我拳下不必客氣,打完了他再說!於是就笑著說:「奉陪奉陪!」瘦彌陀黃驥北脫去了長衫,裡面露出米色綢褲褂。把扇子衣裳給僕人拿著,他挽了挽袖子,走了幾步,拉開架式,瞪眼向李慕白說:「李兄,先上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