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的寶劍東砍西刺,不一會就刺倒了兩個人。那三人更不是李慕白的對手了,又戰了幾合,那三個強盜簡直沒法招架了,就一齊轉身,撒腿就跑。李慕白追過去,又砍倒了一個人;便向那兩個逃走的賊人說:「你們去把那賽呂布魏鳳翔找來。你告訴他,我在居庸關口等著他;他要不服氣,叫他趕緊到那裡找我去。」說著,又去看那躺在地下受傷的三個強盜。只見有一個傷勢太重,已然暈將過去;那兩個一面疼得哼哼唉唉、一面向李慕白求饒。
李慕白說:「我也不要你們的性命。不過你們這夥賊人平日作惡多端,也應當今天叫你們吃些苦頭。你聽明白了沒有?我叫李慕白,與那神槍楊健堂無關。現在我到居庸關口去,在那裡等一會。賽呂布若打算報仇,就叫他趕快到那裡找我去;若是遲了,我可就走了。」說著牽過馬來,收起寶劍,上馬揚鞭走去。
此時,那孫七、劉五看見李慕白在這裡傷了人,闖了禍。他們嚇得趕緊催著那幾輛車,鈴聲雜-遙飛快地逃走了。
李慕白不慌不忙地騎著馬,少時就來到居庸關口。因想要等一等那賽呂布魏鳳翔,便在關口鎮上找了一家茶館,喝茶歇息。一面暗想:這居庸關乃是由北京往口外去的要道,豈容有像魏鳳翔這樣的強悍匪人在此盤據?不知這裡的官兵為甚麼不管?喝了幾碗茶之後,也不見那魏鳳翔和山上的賊人找來。心說:也許他們曉得我李慕白不是好惹的,不敢找我來了,那我又何必再在這裡傻等他們?於是便付了茶資,上馬順大道往東南走去。
越走天越熱,路上的人越多。此時,天上遮滿了烏黑的雲氣,悶得人身上更覺難受;少時天上轆轆地響起雷來,路上的人全都亂跑,喊著說要下雨。李慕白身邊也沒帶甚麼油布衣服,也就加緊催馬。走下不到十幾裡地,天空越發陰沉,雷聲越發響亮,路上一個行人車馬也沒有了,接著就有很大的雨點打在李慕白的草帽上。此時前後看不見村鎮,只得冒雨催馬前行。五月天氣的雨只要一下,就下得很大。雨絲像箭一般地把馬身上和李慕白身上滿淋得是水,草帽簷上也像瀑布似地流下水來。四下看去,只見禾麥搖動,霧氣茫茫;雨聲和田禾的搖曳聲攪在一起,如同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鑼鼓。道旁的小溪裡的水都溢到岸上來,地上的泥濘有二寸多深,馬蹄只要陷在裡面就不容易再拔出。
李慕白一面拿手巾擦著臉上的水,一面用鞭子拍馬,心裡卻說:糟了!這麼大的雨,要是找不著一個宿處,那可怎麼辦呢!自己坐下的這匹馬,本來是花了四十幾兩銀子買來的,又老又瘦,由冀州到宣化府那一條長路上,本來就快把這匹馬累死了;何況如今由宣化府往北京來,這條路是又遠,山路又多,十分地難行呢?
大雨之下,李慕白害怕把馬滑倒,自己摔一身泥倒不要緊;若是馬摔壞了起不來,那才更糟了。
遂只得冒著雨慢慢向前行走,身上雖已被雨淋溼,但倒覺得分外涼爽。走了半天,兩才住了些,可是天色也快黑了,好容易才看見前面有一座城市。於是放下了心,就慢慢走近城市,在城外找了一家店房,先叫店夥把馬牽到棚下去喂草料。
李慕白進到屋內,把渾身上下的衣褲、襪子全都脫下,擰了一地的水;然後換上乾衣服,就坐在炕頭上。叫店夥給沏一壺茶來,喝了幾口茶,心中方覺得痛快些。這時店夥把油燈點上,然後又問李慕白吃甚麼飯,李慕白說:「燒一盤豆腐,拿幾個饅頭來就成了。」又問:「你們這是甚麼地方?離北京還有多遠?」那店夥說:「我們這裡是沙河城。你要上北京,馬快一點,一天也就趕到了。」李慕白一聽距離北京只要一天的路程,就放了心。暗道:走了這許多日,才算到了北京;恐怕我的表叔都等急了,他哪裡知道我在路上管了一件閒事呢?因此又不禁想起俞秀蓮姑娘,就彷彿眼看那嬌美秀麗而略帶憂鬱的面容正在那裡啼哭呢。
呆呆地想了半天,店夥把菜和饅頭給他送來他都不知道。後來店夥問他還要甚麼不要,李慕白才明白過來,一面搖頭說:「不要甚麼了。」一面拿起筷子來吃飯,一面卻自責道:我怎麼又犯了痴病?我雖對俞秀蓮有情,但她與我卻無緣,我這樣時常地為她失魂散魄,不但失了我的品行,並且也足以消磨了志氣,還是把一些煩絲情網用利劍斬斷吧。
少時,吃畢飯,便關好門,在炕上靜臥,聽得窗外依然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彷彿故意逗人的愁思。李慕白嘆了一口氣便吹燈睡去。次日,他忽被外面一陣吵鬧的聲音攪醒-
14齟菩矍嚳娼禱戟從今憔悴壯士困窮途李慕白夢中驚醒,一看窗紙已然發白,也聽不見雨聲,只有幾個人在院中吵鬧。聽有一個啞嗓子的人怒聲問:「我問你們這裡昨天來了一個姓李的沒有?」又聽是店夥的聲音說道:「我們這裡,一天來來往往的客人多極了,我們哪裡記得清誰姓張、誰姓李呀?」又聽得那啞嗓子的人罵道:「混蛋!我沒跟你說嗎?這姓李約有二十來歲,騎著一匹馬,帶著寶劍。」店夥卻說:「我們這兒沒有拿看寶劍的客人。」又轉右許多人在旁邊說:「既然這裡沒有住看甚麼姓李的客人,你就到旁的店裡找去吧!」
那啞嗓的人說:「旁的店裡都沒有,其實你們這裡沒有這個人也不要緊。不過你這個當夥計的不能這麼說話,大清早晨的我是不願意惹氣,要不然我真給你一刀!」那店夥冷笑道:「你憑甚麼給我一刀呢?你是強盜也不能這麼不講理呀!」李慕白曉得必是那賽呂布找自己來了,心說:這強盜膽子真不小,敢到這地方來!遂就把門開了,挺著胸出去,高聲問道:「甚麼事?是找我的嗎?」
這地院中站著的四個夥計和本店住著的十幾個客人和來此找李慕白的三個人都吃了一驚,他們把目光齊都集中在李慕白的身上。李慕白也仔細打量那三個賊人。只見為首的是身穿青洋縐長衫,大松辮,年有二十七八歲,高身材,紫黑臉膛,大概此人就是那個居庸關上的強盜賽呂布魏鳳翔。後面跟著兩個人全都是藍布褲褂,一身泥水,盤著辮子,倒都很像山賊的樣子。其中一個提著一口刀、一口劍。
那身穿青洋縐長衫的人看了看李慕白,便走上前來問道:「你就姓李嗎?」李慕白毫無懼色,就點頭說:「不錯,我姓李,我叫李慕白;在居庸關上殺傷三個強盜的,那就是我。」那人微點頭說:「好,原來你就是李慕白。你殺傷人的事我不管,我只聽說你這個人很高傲;我現在找你來,就是為要請教你!」李慕白笑了說:「你說我高傲,我倒不覺得我怎麼高傲;若講比武,那我也可奉陪。不過你須先通出名姓來,我不能跟無名小輩比武。」
那對面的人怔了一怔,剛要想個別的名字,李慕白就說:「你放心,我不是吃公家飯的,我不能為官家捉賊。我就問你吧,你是姓魏不是?」魏鳳翔咬著牙說:「不錯,我就姓魏。」李慕白笑道:「好了,你把你的方天晝戟取來,我回屋去拿寶劍。這個院子也很寬,咱們就在這院裡較量較量。」
原來那魏鳳翔還有兩個手下的人在店房外等著,給他牽著馬拿著畫戟。當下魏鳳翔一面叫人去把戟取來,一面向四幹抱拳,說著:「眾位朋友,我姓魏。今天找這李慕白來,也非是有甚麼仇恨。不過是因為他這個人太是驕傲,在江湖上說了許多大話,我聽著氣忿不平,所以才來找他較量較量!」
一些客人聽了,有的本來要走,現在也不走了,站在臺階上,等看看二人比武。店裡的掌櫃的和小夥計卻過來把魏鳳翔攔住,說:「你們別在我們店裡比武呀,門口也很寬敞,你們到那裡愛怎麼打怎麼打!」魏鳳翔推了店掌櫃子一把,臉上帶著兇惡之色,說道:「你放心,決出不了人命!」-
聳崩釒槳鬃約夯渙碩桃攏由屋內提著寶劍走出來;魏鳳翔也被起了衣襟,他手下的人把畫戟遞在他的手裡。李慕白就上前問道:「姓魏的,你現在是打算拼命,還是打算比武?要拼命咱們還是到外面去,犯不上帶累人家店。」店夥在旁說:「對,對,李大爺說的這話聖明。你們還是上外頭打去吧!」
魏鳳翔搖頭說:「不用,外面地上淨是泥,施展不開。」遂向李慕白道:「咱們兩人沒有甚麼不共戴天之仇,用不著拼命,還是比武好了。我若贏了你,你要當著眾人給我嗑一個頭;要不然你得跟著我走,由我發落。」李慕白說:「我若贏了你,你可也照樣給我嗑頭?」魏鳳翔氣得臉上越發紫紅,說道:「那是自然!」說時,把手中的畫戟一晃,直向李慕白的前胸刺來!
李慕白用寶劍一磕,將魏鳳翔的畫戟撥開,聳身一劍砍去;魏鳳翔閃開身,把戟向著李慕白前胸亂點;李慕白只用劍去磕,忽然魏鳳翔的招數改變,把戟向李慕白的咽喉,惡狠狠刺去。李慕白閃開,寶劍順著他的戟杆削去;魏鳳翔趕緊退後兩步,把戟抽回。李慕白撲奔過去,揮劍就刺;魏鳳翔左閃右躲,雖然寶劍挨不著他的身上,但他的戟卻緩不過手來。
旁邊看熱鬧的人見李慕白快要勝了,全都大聲喝采。此時,忽見魏鳳翔用戟把李慕白的寶劍架住,說道:「先別動手!」李慕白收住劍勢,問道:「你認輸了嗎?」魏鳳翔喘了兩口氣說:「勝敗未分,我憑甚麼認輸?不過這院子太小,旁邊看著的人又多;我恐怕傷了別人,戟掄不開,我打算換寶劍使用。你敢跟我劍對劍地比武嗎?」李慕白笑道:「你外號叫賽呂布,你使戟我且不怕你;你若換了寶劍,我更得贏你了。你自己斟酌著,揀你那拿手的兵刃去使。」
魏鳳翔氣忿忿地把戟一扔;他手下的人把寶劍遞給他。魏鳳翔掄劍向李慕白就剁,李慕白也用劍相迎。當時兩口寒光,上下飛舞;二人全都身手敏捷,左右躲閃,前後進逼;劍和劍磕在一起,鏗然作響,有如龍吟虎嘯之聲。
二人往返三十餘回合,並不分勝敗。旁邊看著的人,有的為李慕白擔心,有的為魏鳳翔吊膽,全都看得呆了。見二人越殺越兇,越逼越近;就忽見李慕白的寶劍一晃,那魏鳳翔立刻跳到一旁;他的左臂上立刻流下鮮血來,他的手下的人趕緊上前把他攙扶住。李慕白也收住劍勢,傲然地向魏鳳翔笑道:「現在你還不認輸嗎?」
魏鳳翔此時連羞帶氣,那張紫黑色的臉越發難看。他忽然大叫一聲,扔下劍,暈將過去,幸被兩個人攙扶著沒有倒在地上。李慕白冷笑耆道:「你不用裝死。告訴你,我用不看你給我磕頭;像你這樣的本領,還得投師再練幾年去!」剛才那店房的掌櫃的和夥計,因為看魏鳳翔的來勢太兇,還不敢怎樣惹他。現在見他被李慕白砍傷了,就齊都變了臉,罵那兩個跟著魏鳳翔的人說:「還不趕緊把他抬走,非得等著他死在我們這兒是怎麼看?」旁邊有客人說:「傷倒不重,他是怕磕頭,所以才裝死。」有一個店夥就罵:「像這樣的本事,還出來洩甚麼氣!」
此時那兩個小強盜已把賽呂布魏鳳翔給抬出店門去。隨後又進來一個小強盜,撿起那杆畫戟和那口寶劍;然後又問李慕白是幹甚麼的,在哪裡住家。李慕白還沒答言,幾個店夥和幾個客人上前連踢帶罵,就把那個強盜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