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額爾古納河右岸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葬完依芙琳後,瑪克辛姆脖子上的爛瘡果然好了。

就在這一年,一個騎馬的男人突然來到我們營地,他為我們帶來了酒和糖果。如果不是他自己說,我們根本認不出來他就是當年偷我們馴鹿、使妮浩失去了即將出世的孩子的那個少年。他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他對妮浩說,他的命是妮浩給的,他要報答。妮浩說,我女兒逃走了,她叫貝爾娜,如果你有一天能找到她,讓她來參加我的葬禮就可以了。

那個男人說,只要貝爾娜活著,我一定找到她。

在接下來的幾年中,我們所度過的時光是相對平靜的。安草兒是個大孩子了,他可以跟著魯尼去打獵了。瑪克辛姆也長高了,他特別喜歡和鹿仔玩耍,他愛俯著身,做出鹿的姿勢,說要和鹿仔頂架,看他這顆沒角的頭,頂得頂不過有角的頭。瑪克辛姆的頑皮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快樂。

瓦羅加和我也一天天地衰老了。雖然我們還睡在一起,但是再也沒有製造風聲的激情了。看來真正的風神在天上。那幾年我畫的兩處巖畫,都跟風神有關。我畫的風神沒有五官,可以說它是男人,也可以說它是女人。我把風神的頭髮畫得格外的長,長得就像銀河一樣。

在那幾年,激流鄉的教師高平路在寒暑假的時候,三番五次地以蒐集民歌為由,來找馬伊堪,向她求婚。拉吉米一聽說馬伊堪要結婚,就會放聲大哭。不管誰來我們營地給馬伊堪提親,拉吉米都搖頭。他總說馬伊堪還是個孩子,雖然說她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

一九七二年,一顆子彈在那一年的歲月水流中開出一朵妖花,它捲走了達西和傑芙琳娜。

達西自從被打折了一條腿回來後,一直鬱鬱寡歡的。他不能像以前一樣出去打獵了。他總說自己是個廢人了,只能留在營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每當魯尼、馬糞包和瓦羅加他們出獵歸來,把打來的獸肉分配給他時,達西都是滿面哀愁的。他常常毫無來由地謾罵傑芙琳娜,傑芙琳娜知道達西內心的苦楚,不管達西如何羞辱她,她都忍受了。

這一年的秋天,我們狩獵的運氣格外好。獵物多了,活計也就繁重些。一般來說,男人們把獵物運回營地後,剝皮、卸肉以及熟皮子的活兒,都是由女人來完成的。女人做活的時候,男人們喜歡抽著煙喝著茶旁觀,講他們狩獵的經歷。達西由於腿的緣故,只能和女人們一起做活計。我們剝獸皮,他也去剝;我們卸肉,他也去卸;而熟皮子的活兒,基本由他一個人包了。達西就是在剝野鹿皮的那天自殺的。男人們津津有味地講他們打那隻野鹿的經過時,達西卻坐在地上剝皮。他們講得越起勁,達西的神情就越淒涼。達西剝完鹿皮卸完肉離開後,我和妮浩開始煮肉了。等鹿肉半熟,我們去喊達西過來吃肉的時候,忽然聽見營地附近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誰也沒有想到,達西用獵槍使自己成為自己最後的獵物。他真是個出色的獵手,一槍斃命。

可憐的傑芙琳娜,當她看到達西血淋淋的頭顱時,深深地跪了下去,把它當作一顆被狂風吹落的果實,滿懷憐愛地抱到懷裡親吻著。達西臉上的血跡是她用舌頭一點一點溫柔地舔舐乾淨的。她舔完他臉上的血跡後,趁我們為達西淨身換衣服的時候,溜到林中,採了毒蘑吃下,為達西殉情了。

我們把他們葬到一起。秋葉在風中飄舞著,拉吉米用琴聲為他的好夥伴送別。他吹奏了一曲令人肝腸欲裂的曲子,那是我最後一次聽拉吉米吹奏木庫蓮。吹奏完,他把木庫蓮插在達西和傑芙琳娜的墓前。木庫蓮成為了他們的墓碑。

我們烏力楞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們被死亡的陰影所深深地籠罩了。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安草兒,我們的生活將會更加的壓抑。在那個時候,安草兒的愚痴就像穿透陰雲的幾縷明媚的陽光,給我們帶來光明和溫暖。

埋葬完達西和傑芙琳娜後,有一天下雨了,安草兒興高采烈地對我和瓦羅加說,那個豎在墳頭的木庫蓮這下得救了!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安草兒說,木庫蓮被插在墳頭後,天一直旱,他擔心木庫蓮會被旱死的。雨來了,它們得到滋潤,就會生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