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芙琳開始吃東西了,不過從此以後,她離不開柺棍了。
那年冬天,瓦羅加和哈謝去烏啟羅夫的供銷合作社去換取糧食的時候,告訴我們山外在鬧饑荒。糧食供給緊張,所以他們只換來了四袋麵粉、一袋食鹽。這點糧食對於我們整個烏力楞的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糧食短缺,釀酒自然成了問題,所以酒價也上漲了。那些愛喝酒的人全都無精打采的。不過我們存有豐厚的肉乾和乾菜,子彈又有保障,獵取動物可以使我們獲得食物,所以大家也不慌張,把麵粉主要分配給了魯尼和安道爾,因為他們那裡有孕婦。
安道爾和瓦霞結婚後,就再也沒有笑過。他不和瓦霞睡在一起,這讓瓦霞無法容忍。有一次她找到我,跟我哭訴,說是她命苦,安道爾連和女人睡覺都不會,實在是天底下第一大傻瓜!我問她,你說安道爾不會和女人睡覺,難道你肚子裡隆起的東西是風給鼓譟的?瓦霞就哭得越發兇了,她說她倒霉,安道爾對她只有那一次,她就懷上了他的孽種。我說,你懷著孩子,為了孩子的安全,也該節制男女之事。如果頭一胎流產了,沒準會像傑芙琳娜那樣,難以再懷孕。瓦霞跳著腳跟我叫嚷著,我才不相信呢!三年前我已經流過了頭一胎,這次還不是懷上了?!為什麼我就這麼倒霉!
瓦霞說完後,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她捂著嘴,眼睛裡露出驚恐和懊惱的神色,再也沒有說一句話。我這才知道她早在跟安道爾前,就不是個乾淨的女孩子了。她跟的誰,她沒有說,我也沒有追問。
這件事發生後,瓦霞老實多了。她不再當著我的面罵安道爾是個傻瓜,但她的心還是不安分的,她看到女人時,那眼睛就像死魚的一樣,毫無光彩;而那些成年男人的身影,卻總能讓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起來,讓她的眉毛挑起來。但男人們對她的暗示總是不理不睬。
有一次瓦羅加問安道爾,你不喜歡瓦霞嗎?安道爾重複的還是那句老話,我討厭她,她高興了要撓人的臉,手跟鷹爪一樣;她還愛撒謊,好姑娘是不撒謊的。瓦羅加又問,那你不喜歡她為你懷的孩子嗎?安道爾說,孩子又沒出來,我怎麼知道他招不招人喜歡呢。安道爾的回答讓我笑了起來。
轉年的六月,瓦霞在草地上生了一個男孩,瓦羅加給他起名叫安草兒。
安草兒的到來使安道爾臉上又出現了笑影。瓦霞卻不喜歡安草兒,她不敢再說安道爾是傻瓜,就把這個稱呼轉嫁給安草兒了。瓦霞給安草兒餵奶的時候,總要說,傻瓜,吃奶了!她為安草兒打掃屎的時候,也要氣呼呼地說,這個傻瓜的屎怎麼這麼的臭!
瓦霞以為安草兒出生後,安道爾那麼滿意孩子,自然會對她心生感激和溫柔,跟她求歡的,可是他還是不和她睡在一起。氣得她每次給安草兒餵奶,都要不住地罵安草兒,說,你這個傻瓜,把我的一生毀了啊!
有一回,拉吉米聽見瓦霞這樣罵安草兒,就責備她說,人家的孩子都是寶貝,你怎麼一天到晚地說自己的孩子是傻瓜?他就是不傻的話,將來也得讓你給叫傻了!
瓦霞對拉吉米說,他阿瑪是個傻子,他自然也是個傻子!不是嗎?!除了像你這種沒用的男人,不知道女人有多美多妙,哪個男人會不得意女人呢?除非他是傻子!
瓦霞的話深深刺痛了拉吉米,也刺痛了烏力楞所有人的心。從那以後,沒誰願意跟瓦霞說話。我沒有想到她是這麼的沒有廉恥,我不想讓我的安道爾和她過一輩子,這對安道爾是不公平的。我跟瓦羅加商量,想為他們解除婚約。瓦羅加同意了。我們首先把安道爾找來,把意思跟他講了,誰知他一口否決了。安道爾說,瓦霞高興了要撓人,她還愛撒謊,我把她放走了,她又會去害別的男人!就像一條狼,我知道它吃人,還要放走它,我就是有罪的!我要留著她,看著她,不讓她吃人!
那是我印象中安道爾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也是說得最有條理、最堅決的一段話。從他那段話中,我又看見了拉吉達的影子。
這年的八月,妮浩快要臨產的時候,我們一下子丟失了十隻馴鹿。其中有四隻鹿仔,兩隻種鹿,四隻母鹿,這對我們來說非同小可。男人們分成三路,去尋找馴鹿。瓦羅加、維克特、安道爾一路;拉吉米、馬糞包和達西一路;魯尼、坤得和哈謝一路。他們離開營地後,我們焦急地等待他們回來。第一天傍晚,拉吉米那一路的人回來了,他們是空著手回來的。第二天傍晚,瓦羅加這一路的人也回來了,他們臉上滿是失望。到了第三天傍晚,魯尼帶領的那一路人終於趕著我們的馴鹿回來了。除了馴鹿,魯尼還帶回了三個陌生的漢族男人。有兩個跟著哈謝和坤得在地上走著,他們一高一矮。另一個則軟綿綿地趴在馴鹿身上,毫無聲息,像個死人。魯尼說,這三個人偷了馴鹿,要把它們運到山外,屠宰以後吃肉。魯尼追上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宰殺了一隻鹿仔吃了,所以回來的馴鹿是九隻。魯尼跟我們講述的時候,那一高一矮兩個人給我們跪下了,求我們放過他們,千萬別開槍殺了他們。他們哭著說偷我們的馴鹿,完全是饑荒鬧的。他們吃不飽,家裡的父母和老婆孩子都在捱餓,他們聽說我們在山中放養馴鹿,就動了偷的念頭。瓦羅加問他們從哪裡來?做什麼的?他們只是說從山外來的,沒工作,具體的再不肯說一個字。他們還指著趴在馴鹿身上的那個人說,求求你們救救他吧,他才十六歲,還沒有結婚呢!
十六歲的孩子就偷東西。他將來還有什麼出息!哈謝嘟囔著,但還是把那個趴在馴鹿身上的人抱下來,放在地上。他圓圓的臉,面色蒼白,濃濃的眉毛,閉著眼睛,嘴唇很豐厚,但嘴唇跟臉一樣,毫無血色。他看上去確實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鬍鬚淺淺的、茸茸的,就像初春時節向陽山坡長出的青草,又柔又嫩。他像青蛙一樣鼓著肚子。看他一動不動的樣子,大家以為他已死了。瓦羅加蹲下來,用手試了試他的鼻息,發現他還有呼吸,就讓那兩個跪著的人站起來,問他們,這孩子哪裡病了?高個說,我們宰殺了一隻鹿仔,籠了堆火,圍在一起烤鹿肉。他實在是太餓了,肉還沒熟,就撕著吃;肉熟了,他又吃,吃得肚子圓了,他又說害渴,我把水壺遞給他,他一口氣喝乾,人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