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旅邸獨傷心 含悲夜月 名山聽蜚語 竊笑春風

明駝千里 墨餘生 第2頁,共2頁

「昨夜裡就走的是屋脊。」

「那是一時的權宜呀!中華到了宋代便有三貞九烈這條路給女子走,你不走便成為禮教的罪人,誰教你生錯了地方呀?」

羅鳳英被兩位口才伶俐的少女說到難於反駁,再聽阿爾搭兒最後一句笑話,不禁笑起來道:「懶得和你說這個,你們那個阿敏怎不上來?」

錢孔方看出她已心平氣和,笑到:「他在小屋裡喝酒,我們去遲了,只怕但有收碗的份兒了,你還不快梳洗去?」

戴文玉早就打了一盆水在房裡,但羅風英盡是哭泣,害得喬楚認為她失身,一怒之下,竟自走了,所以那盆水仍舊留著。

這時羅鳳英已經氣平下來,淡淡一笑,目向盆那取水洗臉,還說一句,「我不下去!」

戴文玉道:「你不去怎行?」

「那小鬼最是貧嘴,那怕不被他笑煞。」

阿爾搭兒笑道:「他是個大好人哩,這種事,他決不會笑你!」

羅鳳英忽然道:「夜裡為甚麼你們不遲不早,等到我們屈辱的時候才來!」

「呀!你這就冤了好人了,你們兩對兒在花外樓吃飯那付親熱的樣子,誰知你們合體了沒有?再則,我們一直守到四五

更天,因見忽然有人點燈,人影晃動,才覺得奇怪,到來之後,還不知是你們的房間,待看清床上是你們,而那男的又不是他兩個,才敢發掌驚賊啊!「羅鳳英對於阿爾搭兒的解說,還算滿意,但又一驚道:「你們三人一起來的?」

「嗯」

「那……那不是也被他看見了?」

「看見又怎麼樣?」錢孔方接著笑道:「你不說不曾少一樣麼?賊人相距那麼近,還不要緊,他離開那麼遠,有甚要緊?」

「呸!誰和你說那個?」

戴文玉本來也白臉變紅臉,但羅鳳英這一聲「呸」,給她知道既不尋短見,也不會誤入歧途,心裡一喜,也與兩女同時笑了起來。

於志敏和吳徵信在小屋裡淺斟低酌對於賊人的奸謀,一個是坦然,一個是痛恨,但二人都擔心喬楚和羅鳳英將來會成冤家,因此,無不希望兩女快點回來,也好商議如何解說。

兩人焦急期待,不覺各盡濁酒幾杯,這才見四女聯袂來到。

於志敏笑說一聲:「好啊!我只知道連我的也給人騙走了哩」。

二女因與戴、羅兩人說話久了,竟忘卻自己還是男裝,不禁同時「呸」了一聲,馳然又是巾幗英雄。

於志敏大笑道:「我錯了!二位賢弟請坐!」一眼瞥見羅鳳英的臉略為清減,又輕唱一聲:「這又何必?」

羅風英生怕他又要出言取笑,急先發制人道:「有甚麼必不必的,當心我教人捶你。」

於志敏煞有介事地,輕嘆一聲道:「有此一語,足慰生平,喬兄真是蠢材,不懂得消受美人恩!」

羅風英「啐」一聲道:「你最會消受美人恩,所以有十幾個。」

「然也!」

「你臉皮比城牆還厚!」

於志敏向阿爾搭兒一瞥,笑道:「城牆不算甚麼,還有人說我臉皮厚到都魯山哩!」

這句話原是王紫霜離開都魯山的前夕所說,於志敏為了請阿塔爾兒證實,也要扮豬吃虎,好沖淡羅鳳英的憂愁,故意說了出來,並瞟了阿爾搭兒一眼。

阿爾搭兒笑道:「何止厚過都魯山?我簡直沒法子說。」

羅鳳英道:「既是如此,何必再說?」

「對呀!何必?」於志敏叫了起來,高敬酒杯道:「王師姐,難得你看得開,我敬你一杯!」

「有甚麼了不起?」羅鳳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吳徵信見此情形,也喜盈顏面,心事大寬,開懷痛飲。

過一頓飯,各人因要討羅鳳英喜歡,多半說些江湖奇事,暗藏機鋒,直吃到日影卸山,於志敏才道:「我們應該散席了,若果我們明天不來,就是已經走了!」

羅鳳英剛說出一個「我」字,卻又住口不說。

於志敏知她想與自己走作一路,又怕見別人親密的情景當下也不說穿接著又道:「敵人恨我入骨,家父又落在他手中,若被敵人知道我在何處,定必約地交戰,那時,一個弄得不好,反而加速家父喪生,只好化裝各種身份,若果你們遇上蟬姐霜妹她們,請告訴她一聲,我暫時不會離開湖廣。」

戴文玉忙接一聲:「這何能說得!」

於志敏點點頭道:「羅師姐也要看開,我若遇上喬兄,若果他不肯在你面前跪三天三夜……」

羅鳳英白他一眼,恨道:「我沒有空賠著!」

「那就一掌把他打成餅!」

「管你哩!」

「你好凶!」戴文玉說了一聲,又忍不住笑了。

於志敏哈哈一笑,與二女離座,拱手而別。

這一夜,吳徵信三人就寢時當然十分小心,於志敏夫婦也恐怕還有賊黨在城裡潛蹤,仍然潛伏在城樓窺伺,幸而並無動靜,料已使對方魂飛膽落。

翌立清晨,於志敏夫婦束裝就道,不料剛出城門,回頭一看,即見城門旁邊貼有一張大黃紙,上面寫著:「胡不死,今夜三更在嶽麓山道鄉臺候教!」等字樣。字的下方,還畫著三隻兔子。

錢孔方不明白兔子的意思,笑笑道:「那幾只兔子敢情是寫字那人的綽號了。」

於志敏笑說一聲:「快走」待遠離城門,才將兔子函義對她兩人說明。

阿爾搭兒性格溫柔,不易發怒,錢孔方卻忍不住恨道:「這廝恁地可惡,待我一劍把他切成兩段。」

於志敏道:「切不切兩段還是後事,教訓他一頓卻是不免,但我們在一夜間毀他六名高手,他的同伴還敢向我們挑戰,說不定總有幾分能耐,幸好沒被他知道我們的身份,否則尚未準備好,就怕他先以爹爹為餌,引誘我們,那就非糊不可!」

阿爾搭兒說一聲:「是啊!但他這張挑戰的招貼,不知說的是昨夜還是今夜,嶽麓山你知道在那裡?」

於志敏一想,昨天一天未出城門,確不知那張招貼兒時貼的,沉吟道:「嶽麓山在那裡,問當地人總可以知道,至於那天貼了出來,又能找誰問去?」

錢孔方道:「管他那夭貼出,既有招貼,你便去在紙上註明日期,並罵他一頓,豈不是好?」

阿搭爾兒說一聲:「錢丫頭說的對,打一回筆墨官司,然後往嶽麓山等他,若果那山有名勝創覽,也不妨多住幾日!」

於志敏見二妻心意一致,也道:「這倒是可以,你兩人在這裡坐等一會。」

二女知他依言照辦,相視一笑,望著檀郎背影去遠,然後找一處乾淨的石地坐下。

約有盞茶光景,於志敏如飛而回,笑道:「你們猜猜嶽麓山孔那裡?」

二女見他那付瞎笑的樣子,便知嶽麓山相距不會太遠,而長沙近郊連小丘也沒有幾個,那會有什麼稱得為「山」的地面?

阿爾搭兒心慧眼尖,忽向湘江對岸一瞥,指著一座相距不到五里的大山遁:「可是那座?」

於志敏點頭道:「正是!那座山原名為靈麓峰,算起來該是衝山七十二峰之一,古書上曾有記載,那廝偏叫成嶽麓山,害得我回城一趟。」

「你回城裡做什麼?」

「買筆買墨,順便問筆墨店裡面的人。不過,跑這樣一趟也好我在原來那張紙上畫了好幾只大龜小龜,還有一鍋開水,註明今夜三更把它煮了!」

二女見檀郎好謔,都不禁失笑。

阿爾搭兒道:「你把我兩人弄成這種裝束,想是要幫你打都不行了!」

「這又有什麼要緊,敵人打我不過,定向你兩人下手,那時你們便迅速把人擒下,不比動手腳好得多麼?」

阿爾搭兒喜道:「我一心想和你聯手打人,倒沒想到這個,其實我就穿這個也可以打啊,不過難看而且不習慣罷了!」

於志敏笑了一笑道:「山上古蹟很多,我們趁早過去,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創覽個夠,夜裡廝打,手腳也靈活些。」

嶽麓山是長沙名勝之一,山下有道林守,四絕堂,嶽麓書院,杉庵,山齋山上有嶽麓寺,禹王碑,道鄉臺,赦曦臺,仙粟吹香亭等地。

千態敏夫婦喚船渡江,順便向舟子問山上的詳情,看有無可供住宿之處。

那舟子一看他三人裝束,笑笑道:「向來遊山的人,多半是界上去,夜裡回,只有遠道香客,才在山上住宿,嶽麓寺便是香客的好宿處,但三位相公有兩位是文人,倒不如住在山下的書院或四絕堂為好。」

錢孔方詫道:「為什麼叫做四絕?」

舟子笑道:「相公是讀書人,怎不知四絕堂的來歷?」

錢孔方粉臉微紅,忙道:「我們是外鄉人,難道你們這裡的四絕堂還要勝過長安的雁塔?」

舟子被她一串銀鈴似的聲音,斥得呆愣當場,忘了應該劃漿。

於志敏笑道:「四絕堂的來歷,不但我們不知,恐怕還有很多人不知,你若是知道,不妨說出來聽聽,也增我們見識。」

舟子見他口氣和緩,暗想:「這佩劍的相公,性子應該暴燥才對,偏是和那文結結的相公相反。忙賠笑道:」四絕堂的來歷,小的也知道不詳,據說裡面存有沈書,詢書,檢討,韓詩,所以號稱四絕,其實小的看起書來,小字黑墨墨,大字不認得,它絕與不絕,和我有甚相干?石碑還賣不了幾個銅錢哩!「

於志敏略一思索,忽然「哦」一聲道:「我知道了,沈書定是沈約的字,詢書定是歐陽詢的字……」

阿爾搭兒著道:「杜詩定是杜工部的詩……」

「韓詩該是韓愈那老兒的詩了!」錢孔方為了爭回面子,也搶說一句。

舟子訝道:「原來三位相公和四絕堂是老相識,怪不得小的一提,相公就能說出名字來!」

他這一個推測,竟把夫婦三人笑得前俯後仰,要不是於志敏捏了阿爾搭兒一把,她幾乎要倒進郎懷,讓敏郎替她揉肚子。

這一天,夫婦三人遊覽了嶽麓山名勝幽谷,在嶽麓寺吃一頓美味的羅漢齋;到了日色黃昏,下山向四絕堂求宿。四絕堂的主事黃潔是一位飽學中年書生,驟見三位雅而不俗的少年來投,直喜得倒履相迎,談吐之餘,更覺相見恨晚。

但於志敏夫婦初更甫過,便推說遊山睏倦,回房休歇,其實他們只須靜坐一個更次,便恢復整日疲勞,二更一打,立即破窗飛去,徑奔向山上的道鄉臺。

道鄉臺就在嶽麓寺旁邊,因為鄒道鄉適世逸詩於此,所以名為「道鄉臺」臺上有個「風雲亭」四面通風,涼生衣袂,亨畔幾株古杉,據說是陶侃當年所植,遊人至此,多起一種仰古之情。

於志敏夫婦白晝已來過一遍,因阿爾搭兒和錢孔方俱是書生裝束,索性就坐在亭裡,靜候敵人前來。

當夜月色微明,山高風寒,寺僧早睡,風雲亭內,就僅這如膠似漆的夫婦絮語情濃,不覺三更將至。

忽然山處隱傳人聲,略一細聽,便辨出其中有人道:「老三,陶山主尚未到來,你我得當心才好,像王易朱那樣的藝業尚且不堪一擊,你我雖然勝他一籌,也難說必操勝算哩!」

「這時還未到三更,集賢四矮不知來了沒有,縱使與那小子遇上,還不是同樣可拖延一下,萬一不行,你我兩人聯手,擋他三幾百招,總該可以吧?」

於志敏和那兩人自己心怯,不禁暗笑道:「這樣的膿包也敢來丟臉!」

卻又聽先發話那人道:「陶山主一身童子功,可摧山裂石,要比你我強多了,但他聽說那小子用手一招,就把王易朱倒拖回來,竟不敢說有必勝的把握,一早上就遣人往架鶴峰請一位老前輩……」

那人話未說畢,敢情發覺有異,忽然厲喝一聲:「是誰?」

於志敏暗詫道:「我還看不見你,你能看見我才怪哩!」

果然那人咽聲過後,又有人「嘿嘿」一聲子笑道:「候老三!憑你這一聲驚叫,要是對方已來在臺上,不笑你膽小如鼠才怪。」

「矮鬼!你也不見膽大多少!」

另一個沉濁的口音笑道:「其實小心總比大意好,我們老四長的嘴就會說別個。」

於志敏一聽腳步聲,便知已有六人,想是前頭兩人和集賢四矮已會合在一起,後來發話那人內功頗有根基,又帶有教訓別人的口氣,看來該是四矮中的老大。

果然,先飢誚候老三那人叫道:「大哥!你怎麼也膽怯起來?但憑我兄弟的四合一陣勢,那怕是天雷下劈,也動不了分毫,何況姓胡那小子並沒長三頭六臂。」

另一人冷笑一聲道:「曾老四別儘管吹牛,你要知王曾師徒四人,也不過是頃刻間就被人搞了,而且一身武功健康,乖乖地跪在藩司面前聽審。」

「哼!他們酒色淘虛了身子,自當別論。」

「候老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聽說龍捲風這淫賊獨往獨來,又與我們黑道中人作對,王曾師徒,藍玉兄弟,王易朱那猴子精,俱奉一位武林老前輩之命,搜尋那淫賊的蹤跡,為甚他們反被別人當作淫賊來辦?而且那姓胡的小子又是怎樣的來頭?」

於志敏聽了高老大這幾句話,不由暗詫道:「原來這夥人也上了別人的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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