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闢路尋郎 兇林羈異客 將仇報德 飛象阻英雌

明駝千里 墨餘生 第2頁,共2頁

王紫霜惱怒得賭起咒來,恨恨道:「姑娘把一山的樹都砍光,看你這害人的東西躲在那裡?」

要知道這樹林延綿不斷,不知到底多遠,要說伐盡一山樹木,談何容易,但王紫霜發起狠來,說了就做,一陣劍卷狂濤,只聞咔嚓轟隆的折樹聲,樹倒聲,頃刻間被她開出一條長約半里的夾道。

她正砍得起勁的時候,忽聽一技極高大的樹上傳來了一聲:「兀那姑娘停手!」那冷峻的音調,幾乎把她嚇了一跳,大喝一聲:「你是誰?」便捧劍凝神而視。

樹上人桀桀一聲怪笑道:「你說我是誰,我便是誰?」

王紫霜心急如火,那受戲弄?一聲道:「我說你是狗,你就是狗!」

樹上人又恢復他那冷峻的音調道:「狗也好,人也好,總不算是東西。治世人勝狗,亂世狗勝人,你敢到這邊來麼?」

王紫霜被那人幾句話鬧得她莫測高深,但說她不敢上的,那肯服氣?叱一聲:「有甚了不起?」腳尖輕彈,人到樹下。

那樹頂較他樹高有兩三丈,王紫霜仰臉叫一聲:「我可是來了!」話聲一落,呼一聲風響,一股勢猛力沉的勁道往下罩落。

王紫霜早就防備有此一變,此時不退反進,一步迫近樹身,起手一劍,跟著就是一掌,「咋嚓篷!」一聲巨響,一株三四人才抱得過的大杉樹竟被打倒下去,但她腳下也用了上重力,踏斷了幾根樹枝,直往下沉。

樹頂那一股奇重的力量,打得王紫霜原站的樹木葉飛枝碎,嘩啦啦散佈滿地。

王紫霜腳尖甫著地面,身形立即縱起,大喝一聲:「專施暗算,稱什麼英雄?還不過來領死。」

那株樹過分高大,而且枝繁葉茂,雖被王紫霜一掌擊倒,固有不少樹木擋著,也不能倒進林裡,樹頂人仍然躲在樹上,聞言笑道:「老夫並不自稱為英雄呀!」

王紫露以為那人定是女貞子無疑,大喝一聲:「老賊賠我們的人來!」她話聲一落,忽聞「噹噹」的鐵索響聲,一位老人已飄然離樹,詫問道:「老夫陪你甚麼人來!」王紫霜瞥見那人雙手雙腳都被鐵連結著,不覺大詫道:「你到底幹嗎的?女貞子是不是你?」

那人登時臉色一變,雙目射出兇光,喝一聲:「女貞子是我?

女娃兒!哈哈!你想得錯了!「

王紫霜叱一聲:「不管你是誰,反正不是好東西,看劍!」劍如電擊,射出一道芒尾,疾點那人胸前。

那人哈哈一笑,特芒尾將及,突然雙隨齊飛,向劍芒一踢,視聞「雪」一聲響,腳上的鐵鏈被芒尾切成兩段。但他身法並未停下,接著兩手向上一揮,又「雪」一聲,連手上的鐵練也一併割斷,然後躍登樹梢,叫一聲「慢來!老夫先謝謝你!」

王紫霜一劍過去,竟替那人解除了腳上的束縛,不禁一怔。

在她一怔的瞬間,那人已連手上的鐵練出一併解除。驀地一件往事迅速湧起,心想:

「這人莫非又是幹正明那樣的遭遇?」聽那人說要謝謝自己,也就停止進擊,問一聲:「你究竟是甚麼人?」

那人臉色千變萬化,才說要謝謝王紫霜,這時又突然把臉一沉,冷冷道:「老夫已謝過你,一切你不必問!」

王紫後見他恁般不近人情,也帶幾分惱怒道:「我知道你是人還是鬼?快賠我的人來!」寶劍輕搖,蕩起一片光網。

那人「嘻嘻」一聲道:「老夫願身此林已經百幾十年,你不見人怎能問我要還是問女貞男貞才是。不過,你跟我的過節未完,只怕沒命再問他兩人。」

王紫霜聽他開頭幾句還近情理,聽道後面不禁詫道:「我替你解除束縛,幾時與你有過節?」

「就因為你解除我的束縛,才是最大的過節!」

「豈有此理!」王紫霜叱了一聲,劍尖一指,忽然又想到這事很奇,接著又道:「你先說出個道理來!」

那人死板板的面孔,毫無表情,緩緩道:「我就說給你聽,讓你死了做個明白鬼也好!」

王紫霜冷哼一聲道:「不知你死還是我死哩!」

那人雙睛一瞬,立即射出數寸紅光,又驟然收斂,續道:「老夫姓孟,名字叫做左端,嘿嘿!你沒有聽過吧!」

王紫露點點頭,雙目緊盯孟左端不放。

孟左端又道:「我孟左端少年從父,及長從師,後來就獲得一個嶺北飛象的雅號,你有沒有聽過?」

王紫霜哼一聲道:「誰知道這些禽獸的雅號!」

孟左端捱了駕,並不著惱,反而讚一聲道:「你說的完全對,確是禽獸的雅號,但我不是禽獸,禽獸是他兩人!」

王紫霜忍不住問一聲:「是誰?」

這老人忽然「哈哈」兩聲,響過九霄,震得凍結在樹枝上的冰雪嗖嗖崩欲。

王紫霜暗道:「看不出這著兒竟有恁高的功力,只怕比茅士亭有多無少。」她看出這老人功力深厚,更防備老人突然下手,星目中也射出灼灼的光芒,注視孟左瑞一舉一動。

孟左端猛一睜眼,見面前這位少女目光如電,也做做一怔,旋又恢復他原來的模樣,說一聲,「除了孔氏一門是禽獸,那還有誰?」

王紫霜不知她罵的是誰,不禁愕然望著。

孟左端怪眼一翻,又道:「孔明、孔亮你也不認識?」王紫霜「哦」一聲道:「你說女貞子的祖師呀!」「甚麼男貞女貞,盡是禽獸!」孟左端敢情是著惱了,雖未顯於形色,但他說得十分急促,接著又道:「我告訴你吧!他兩人本性豬,原是兄妹,後來結為夫婦,無奈其息不昌,連孩子皮也沒有生下半個,這才備收留五男五女,作為傳宗接代。好了!我就說到這裡,你快過來納命吧!」

王紫霜聽他把諸雲芬兄妹罵得起勁,心裡正說他不是壞人,忽聽他調轉話題,要自己納命,忍不住失笑道:「你還沒把為什麼恩將仇報的事說出,那有人給你仇?」

「你對我有恩?」孟左端做出滿臉不屑的神情。

王紫霜道:「我要不替你解除束縛,那怕你不困死在這裡,對你沒有恩,難道還會有?」

孟左端哈哈一聲道:「孟老麼從來就不懂得什麼叫做恩,就準你對我有恩吧,但你已向我提出找人的事,還要聽我說自身經歷,這叫做挾恩要協,不是仇又是怎的而且我與諸雲芳有深仇大恨,他欠我的債又多,我本來不願去找他,你偏將我放出來去找他,使我違背了初衷,這筆帳可得算在你身上。」

王紫霜暗道:「天下居然有這般不講理的人!」但又好奇地問一聲:「他欠你甚麼債!」

孟左端道:「你要替他償債麼?」

王紫霜道:「我正想要他腦袋,還有空替她償債!」

孟左端急著道:「他腦袋是我的,不准你搶!」

王紫霜見與這怪人鬧不出個明堂來,想到失蹤請人尚無動靜,也懶得和他鬥口,說一聲:「你自己去要罷,我讓他腦袋給你,但你得告訴我,天王莊在那裡?」

孟左端詫道:「那來的天王莊?」

王紫霜道:「就是姓豬的所在的地方!」

孟左端道:「這裡只有妖蛇原、滅音林、無鳥谷、天王山、鬼哭峽、不渡河。那有什麼天王莊?」

王紫霜靈機一動,忙道:「這裡是不是滅音林?」見孟左端點點頭,又問道:「我後面那塊大平地可是妖蛇原?」孟左端依舊默默無言點一點頭,王紫霜又問:「天王山在那裡?」

孟左端哈哈笑道:「你想去守人頭麼?老夫不說!」

王紫霜怒叱一聲:「你不說就罷,姑娘自己也懂得我!」身子一晃,沉落林裡。

孟左端大喝一聲,躍身追去,雙臂一揮,扣在他腕上兩截鐵練「噹噹」一聲,如兩隻飛蜈蚣啄王紫霜頭頂。

王紫霜頭項剛落下樹梢,即感勁風襲來,寶劍向上一擋,「當」一聲響,雙練齊斷,身子也加速下沉。但她此時已被孟左端激起怒火,心想:「不教你嚐點厲害,諒也不肯罷手!」腳尖剛一著地,又飄身縱過別枝,喝一聲:「接招!」大掌立即推出。

這座樹林確是十分古怪,只要一看不到身影,聲音也同時滅絕。王紫霜雖是大聲叱喝,但因藏身在濃陰之下,同樣傳不出聲音。孟左端見一招未逞,反被削去兩截鐵練,要非縮手得快,敢情連雙腕也被劍斬落。

他這些異端人物,心計與常人不同,並不跟蹤下樹,單腳一掃,一陣「噹噹」的鐵練響聲過處,樹枝樹葉被打得滿林飛舞。

忽然,也感到腳練猛受一股潛力震彎了回來,情知王紫霜藏身左近,哈哈一笑。雙掌一先一後,相繼拍出。

王紫霜只道孟左端定要追趕,打算扣他一個措手不及。討一點便宜,然後迫他說出往天王莊的路徑。那知孟左端居然不追,自己發出的掌勁,僅將他腳練打過一旁。,同對對方的掌勁又到,只得倉卒虛發一掌,又飄過別枝。

孟左端趁機一沉身子,落下林穴,拳打腳踢,陣陣勁風,撼得本搖地動,一陣陣練聲,震得冰裂雪崩。

王紫霜收起鰻珠,躲在樹木後面,暗自好笑道:「由得你發狠罷,再過一會兒,包有你好瞧的!」

孟左瑞自己打了一陣,見沒有人還招,也覺乏了味兒,哆咦一句,「賤丫頭!老夫誓言未取消,再相遇仍得要你小命!」

他環目四顧,便覺無礙,兩腳一跺,身形拔起。那知腳丈離地不到五尺,驀覺腳脛一緊,兩股莫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拖,立又向上一翻,身不由己地被倒吊起來。

原來王紫霜覺得這老人雖非十惡不赦的魔頭,但他行事乖張,不問是非,不分恩怨,若不給他點薄懲,心頭上總不舒服。因此看準時機,待他縱起身軀,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時候,忽然斜裡穿出,雙手執緊對方的腳練,使勁向下一抖,然後一縱身子,將孟左端倒吊半空。

這時,她為了自己做件頑皮的事開起心來,格格笑道:「該死的老兒!你先說甘受那一種處罰!」

孟左瑞功力藝業俱將臻入化境,一時之失,那甘受制於人?只見他猛可縮身軀,上半藏翻轉向上,即將發出掌勁。

但王紫霜更佔盡先制之利,一感覺手腕猛震,便知孟左端妄圖掙扎,一抖玉腕,「春至陽生」的氣勁沿練之下。孟左端自覺一股莫大的氣流,由鐵煉傳人腳脛,又迅速進入骨髓,轉入脊骨,登對萬蟻爬行,只有打身子才略為舒適,忍不住「哼」了一聲,頭垂向地。

王紫霜以「春至陽生」的氣功雖制孟友端動彈不得,知他在自己眼底下不至於再敢強橫,也就好笑起來道:「孟老兒你服不服了?」

孟左端被倒吊得氣向腳行,血衝腦頂,恨得只有哼的份兒,雙目瞪得象銀鈴一般,卻是一語不發。

王紫霜猛想到「士可殺,不可辱」的那句老話,既不願殺孟左端,何必辱他作甚?心念一轉,沉聲凜然道:「你準備好了,姑娘連你腳脛這兩根煉一併斬斷,省得你象犯人一樣地拖鐵煉走路,今後為友為敵,隨你自便,姑娘也決不怕你!」說罷,將兩條鐵煉並在一手,將真氣運入銀霜劍,在他煉扣上往後一拖,只聞極其輕微的「嚓嚓」兩聲,雙煉幾乎同時斷裂。

若非王紫霜事先交代,使孟左端早有防備,他敢情還要跌個倒栽蔥。這時低見他垂直下墜,雙掌向地面一拍,即倒彈上達樹梢,才站直身軀,立即喝一聲:「拿來!」

王紫霜薄怒,叱道:「拿甚麼來?」

「鐵煉!」

「給你!」王紫霜在哈喝聲中,一揮左臂,兩根鐵煉筆直得象兩枚利箭,疾射孟左端身前。

孟左端身子微閃,分執兩煉在手,哈哈兩聲朗笑,雙煉一分,舞出兩團寒光,長滿鬍鬚的臉肉顫動一下,鬍鬚登時根根筆直,忽又長嘆二聲,自言自語道:「敢情仍未?但是……」

他忽然向東北一指,大聲道:「天王山就是那座山!」

王紫霜一看孟左端所指的山,不過是二三十里遠,暗叫一聲:「不好!那鬼東西定是往天王山去了!」

她正擔心於志敏獨往天王山遇險,孟左端又續道:「由這方向走去,要經過無鳥谷、鬼哭峽、不渡河,才可到達落魂溪。但是,你得三天之後才準去。」

王紫霜道:「為何要等三天?我今夜就去!」

孟左端一陣狂笑,忽然,笑聲驟斂,喝道:「三天內我要找男貞子,不容別人插足其間,要麼,咱們就打!」

王紫霜才說得一聲:「怕你麼……」忽聞「轟隆」一聲,響震山谷,那方向正是諸女力鬥雪蛇之處。這時也顧不得再和孟左端交手,一擰身軀,電閃而去。

諸女當時依照王紫霜的吩咐,先以六人阻擋群蛇,兩人,牽牲口入林躲避。那知別人的牲口還容易聽命,唯有於志敏所騎的那匹駱駝卻是屈強異常,任由阿莎怎樣牽他,阿菩在後面怎樣擂他,還是不肯進樹林裡面,反而一聲厲斯,害得已入林的幾匹駱駝同時奔出。

阿菩氣得罵道:「你這畜生死是作怪,自己不肯進去,還要招呼別人出來搗蛋哩!」

丁瑾姑驀地記起那匹駱駝曾經預示凶事,說不定他已知林裡去不得,所以才那樣執拗,忙道:「菩丫頭別趕他了,由他自尋好地方!」恰在此時,周明軒已脫險出林,餘悸猶存地叫道:「林裡面去不得!」

閔小玲驚問一聲:「為何去不得?」

周明軒一面揮劍與諸女合力殺蛇,一面說出當時為了追趕彭新民,本來相距不到一丈,那知人林之後,即不見彭新民的蹤影,任憑怎樣呼喚,也聽不到有人答應,正尋覓間,忽然腳下一虛,登時陷進雪裡。以他的輕功,不難自拔,偏是要提氣上升的時候,忽被一種異物把腳胚箍緊,幸遇王紫霜及時趕到,才獲脫險等情說了。

這席話聽得穗姑心驚膽戰,急問道:「你可見阿強……」

周明軒一驚道:「他幾時進去的?」

「就是跟你們身後進去的!」穗姑雖然回答一句,但周明軒口氣裡,聽出連進去的三人竟是未曾相遇,更驚得芳心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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