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古瑟哀弦 郎紅浣 第1頁,共2頁

倒是真快,不一會工夫崔瀛就派人找他見面,說皇上非常焦急,已經硃諭刑部審慎辦理了,隨時具奏。

浣青聽著這些話還是不住的搖頭。

虎男又說:「皇上下了硃諭,至少能使二老爺不受福三威脅,這事盡有平反希望。」

浣青泣道:「虎男,你不懂,皇上要管,你弟妹自可不死,不過皇上所以會非常焦急,立刻下諭,你不想想看是不是還有什麼念頭!我怕底下又是不少麻煩。」

婉儀道:「底下麻煩好辦,大不了讓孫少奶回去新疆孃家,可不就躲開了?可慮的還是眼前,一切都是仇家精到的計劃,要她的命還要破壞她底名譽。

說仇家有極好武藝的又是會使薰香的,那還能不是和尚小靜的徒弟張極?張極來京勢必結交權貴,他的靠山可能是金珠,藏身的所在可能是豫王府,這是很容易忖度的。

但誰也不認識張極,誰也沒有理由向金珠要人,這怎麼辦?

本來有兩點希望,第一希望捕獲張極,第二希望鄧媽反供,可是兩點希望同樣的極微渺小。

鄧媽一口咬定姦情,必定受嚴重威脅,重價買足,何至反供?

她是個嬌弱輕佻的婦人,受不了重刑,而且原告口供如果沒破綻,問官也不應嚴刑逼供這又怎麼辦?」

虎男怔一怔說:「我想,找金珠的跟隨問一問大約還不難。再不然讓我偷進一趟豫王府。」

浣青急忙擺手說:「不,我不答應你去闖禍。問,決問不出來。偷進王府這是多大的危險?你還不知道金珠什麼樣人?就讓你找著張極,恐怕也不是你一個人所能擒獲。」

婉儀道:「有個辦法,只苦緩不濟急。教松少爺趕上華山找他的父親或且師父回來一個。」

虎男道:「就這樣辦,我馬上走。」

浣青道:「你得請假。」

虎男道:「這不管啦,丟了官也不算什麼……」

說著扭回身便走。

浣青連喊兩聲別忙,他竟不理,一逕去了。

剛是晌午時光,紅葉氣急敗壞的驅車回來報告訊息,說是縣衙過堂先訊梅問。

梅問態度非常從容,口供也極好。

縣老爺沒話說,就教帶鄧媽。

鄧媽一上來滿口鬼話,說得有聲有色,那時候梅問忍不住恰要發作,縣老爺很機警,火速退堂。

喝杯茶時間,就又開堂單訊鄧媽。

鄧媽也還是那篇話,一個字不漏。

最後縣老爺威嚇她,說勘看時察出兇場上另有一個男人足跡,極問是誰?

鄧媽硬說沒有,不知。

縣老爺喝教掌嘴,嘴裡一齣血,鄧媽立刻撲地氣絕身亡。

縣老爺還算鎮定,當堂傳仵作查驗,驗出來她是服了延時慢性的毒藥。

原告因何服毒?服毒分明有弊,講起來似乎於被告有利。

縣老爺暗地教紅葉回來,通知浣青急走門路,保釋梅問出獄。

浣青又那裡有門路可走呢?想來想去只有隆格王府福晉是她的乾孃,過去多少也總幫地一點忙。

但這一次不行,被害的恰是王府的人,這教對福晉還有什麼可講呢。

無路可走,無計可籌,乾耗到當日下午,縣府衙門辦好手續,全案漏夜移繳刑部,梅姑娘就被押進了大牢。

松筠原定第二日一早開堂會審,不想四更天就又接著上諭:「原告服毒身亡,此必畏罪自殺,華梅問顯系蒙冤,著即釋放,無庸提訊。

原告一柔弱婦人,力不足以斃二命,畏罪自戕仍有可疑,其間是否有正凶?該部詳察,追咎文武衙門一體查緝,步軍統領尤應認真職責,不得推諉。」

拜讀過這樣上諭,松筠自然也曾感覺皇帝熱衷得有點奇怪,但卻不能說他不夠精明。

天語綸音,皇帝的話誰敢不遵?

會審是打消了,松筠請夫人進衙門,客廳接見梅問。

在帶些訊問式的談話裡,松夫人看出姑娘絕非犯罪之人,她傳述了皇帝旨意,敦姑娘準備回家。

出乎意外的姑娘竟拒絕了官家特殊顧盼。

說是非要九門提督負責交出飛賊正凶,解送刑部對質口供,還她清白,她決不離開大牢也不允除去足鐐手銬。

松夫人雖會說話,無奈姑娘心如鐵石。

松筠搞得束手無策,只好奏明皇帝。

皇帝再施個曠代隆恩,傳旨一品以下命婦即日赴獄勸導。

一連三日,刑部監門車水馬籠,鶯燕紛飛。

松夫人送去勞來,無辜忙個手忙腳亂。

破天荒的九重異數,振撼著整個帝都,肩挑負販,隸卒倡優,誰不曉得龍家孫少奶勁節孤標,上膺帝眷。

然而勤殷聖意,難回節婦白壁之羞,華梅問我心匪石,終不可轉。

沒出息的皇帝聽到了姑娘堅執的成見,他認為步軍統必然混帳可惡,接連的幾個嚴旨,勒令迅速緝捕飛賊。

飛賊究竟是誰呢?安魯被逼得走頭無路,只可忍著一肚皮委曲,入獄探問姑娘。

姑娘恨殺他那一句:「年輕輕的守節,何苦……」,同時也怕他打草驚蛇,走了蛇反而棘手,因此決計不說出張極名字。

安魯無法可想,時時跑去找福貝子訴苦。

福三耳聞眼見官家對華梅問種種關懷,他雖是出了名的傻瓜,卻也懂得利害關係,他還會告訴安魯什麼呢?

好幾次安魯上王府都碰著張極,對面不相識,提督大人總把飛賊看做貝子爺上賓,寒喧拉手,執禮甚恭。

張極也原是頂有錢人家子弟,生得一表不俗爾雅溫文,實在很不容易讓人察出破綻。

再來他在此也不叫張極叫王慕陶,名字上表示他不慕富貴,不是名利場中人,這對他眼前身份非常適合,尤見清高。他自稱是江南人,難為居然一口南腔。

你想這狡猾的惡賊,渾身塗上嚴密的保護色,又絕對不露一點練過工夫的神情,安魯還有什麼理由可疑他呢?

因為安魯察不出他的破綻,他的膽子越來越大,整天價高軒肥馬,周旋於朱門酒肉之間,真個是雖居虎口安若泰山,這又怎麼不教人埋怨到天老爺不生眼睛呢?

□□□□□□□□這天夜裡四更天刑部大牢裡進去了三個人,菊冷、蘭韻和玉奇,他們兄妹三人私入中原,存心要辦兩件事,第一便是上山西太原府決鬥張極,意在斬草除根免生後患。

姊妹易釵而弁,玉奇扮個珠寶鉅商,在太原府逗留三天,兩次登門拜訪張富戶,張極的父親張天雄,以賤價脫售了二十顆好珍珠。

有錢的人家佔了便宜分外歡喜,備酒款待客商。

席上查知張極在京,玉奇卻說此來意欲聘請張極保鏢,不惜跋涉,請教張極人才容貌以及投止居停,自願赴京尋找,說是張武師名聞天下,非他不足保護長途價值連城重鏢。

張富戶一聽這話,直樂得無不可言。做父親的還能不清楚兒子儀表狀態?但卻不知道他的好孩子留京住址,倒是萬分抱歉。

玉奇告辭回店,即日帶了兩位妹妹進京,履行他們的第二個使命:探問大姊梅問。

路過長辛店下馬打尖,玉奇免不了要喝酒,喝酒自不免耽擱時間。這當兒他就聽見了隔座兩位老頭子聊的什麼天。

玉奇立刻以晚輩禮貌過去致敬。

老人家歡喜青年人,偏又都生有一張快嘴,他們不憚煩地將梅姑娘犯罪經過,或增或減的,長長短短的告訴了人家。

玉奇當場還能不動聲色,菊冷、蘭韻就都變了一臉鐵青,酒未足飯未飽,他們三匹馬飛進北京城。

天黑時下的客戶,商量的結果,他們準備鬧翻帝都,因此就不肯往見浣青。

初更時分頭上街打聽訊息,四更天飛入刑部囚牢,姊妹會面憤極流涕,但是梅姑娘不許他們蠻幹,責令設法擒獲張極歸案迫供。

五更天弟妹離開囚牢,這一整天他們走遍了北京城酒樓茶室。

世間事決不能太如意,沒有那麼湊巧就讓他們找到張極,倒是每一個地方都在讚歎頌揚著大姊亮節堅貞,菊冷蘭韻對這一點頗為高興。

夜間回店兄妹互相交換一下意見,玉奇這就決策分途辦事,只許暗地秘密探查,不許單獨下手拼鬥。

菊冷被派上豫王府。

蘭韻奉命偵伺福三。

玉哥哥自己逕奔安定門大街東鐵獅子衚衕,前代義勇侯張勇舊邸,現在趙岫雲胞兄砥海府第而來。

三更光景,他施展身手飛進這出名廣有園林臺閣之勝的故宅,漆黑裡由一座好像養花房門兒口經過,裡面忽有人低聲兒問:「那一個?來幹什麼的?」

聲音非常尖細像姑娘們,但是玉奇也就嚇得一陣倒退。

一個黑影快得跟狐狸一樣,竄過玉奇頭上,猛可裡把他攔個正著。

玉奇急忙拔劍準備應戰。

那人說:「你帶劍我可沒帶劍,不過我不怕你。你是想拿話告訴我呢,還是一定要丟臉?」

玉奇一聽的確是姑娘,個子也頂窈窕,可是口氣太大。

然而人家是姑娘,玉哥兒這就不肯先動手。

那姑娘又說:「你決定了沒有?怎麼樣?講話呀!」

玉奇道:「你先講你是趙傢什麼人?」

姑娘道:「我只能告訴你我不姓趙,與姓趙的也沒有什麼關係,我是這園子一個花兒匠的孫女兒。你大約跟姓趙的有仇,因為你穿著夜行衣服又帶劍。但是,你並不像做壞事的人,一臉正氣。……」

玉奇心裡想:見鬼了,她會看見我一臉正氣?

他這裡停疑一下,姑娘又說啦,她說:「不要奇怪我會看見你,我是天生的一對好眼睛,黑夜見物。請放心,我也不是肯做壞事的人。」

玉奇道:「姑娘,你爺爺在家嗎?」

姑娘道:「可惜,他今天不在家,出城買樹苗去了。沒有什麼,你不妨上我屋裡坐一會。」

玉奇道:「很好,姑娘。」

姑娘這就挺翻身走出花徑,一直把人家帶到東北角兩間小小的草房裡來。

這裡點著燈,有簡單清潔的陳設,非常好看的兩三盆花,這些卻引不起玉奇的興趣,他老是直著眼平視姑娘。

姑娘讓他坐在小凳子上,給倒了茶,她斜倚在窗臺邊,笑說:「我臉上沒有什麼好文章,不要只管看,管講你的話吧。」

玉奇紅了臉說:「姐姐,你既然曉得我跟姓趙的有仇,你現住在趙家,我怎麼好對你講什麼呢!」

姑娘道:「你是不相信我?也難怪。告訴你吧,爺爺是這園子的老花匠,園子數度易主,老人家都沒離開,因為他有很好園藝知識,又會相馬,每一個主人總歡喜他。

他又捨不得拋下這名勝的花園,這裡有很多他的手澤心血。我母親死了,我父親長年出門,我從六七歲起就一直是爺爺身邊的寶貝,我學會了他一身好武藝。

趙家人都曉得我們祖孫身手不平凡,他們不敢過問身世,我們也決不管他們的閒事。名系主僕,情如路人。夠了吧?少爺,你該講你的啦。」

玉奇想一想說:「我的怨家不是趙砥海,是砥海的胞弟岫雲,前十幾年已經有人替我報了仇了。今夜我要找一個人,我可疑他潛藏這兒。山西人,年紀二十七八歲,有很好的武功,長得也漂亮,個子不太大,但有一身精壯的肌肉。這個人無惡不作,會使毒鏢,薰香害人,真可恨的還是一味糟蹋婦女,我要拿住他送官……」

姑娘道:「你是行俠?為什麼一定要送官?官還能靠得住?他有錢有靠山,你今天拿他送官,他明天就出來了,那你怎麼辦?」

玉奇聽出姑娘話裡藏機,趕緊站起來說:「姊姊,我也不是行俠,因為我的骨肉至親蒙冤在獄,其間名譽問題重於性命,所以必須擒他送官。」

姑娘微微一怔,說:「這樣講,關係很大?」

玉奇道:「我是芒刺在背,心若油煎。姊姊,請你告訴我,這裡是不是來了這樣一個山西客人,他來京也不過幾個月。」

「山西人不對,他一口江南口音。王慕陶。」

「不,他姓張。」

「姓張?為什麼不許他改姓王?」

玉奇怔住了。

姑娘又說:「這個先別講,你講蒙冤在獄的是不是華梅問龍家的孫少奶?那麼你一定姓石,石南枝前輩的公子。你來時在屋上一陣縱跳,我就看出你的本領不弱,所以我才曾請教你這許多話,我還不是頂隨便的人。你現在可以講實話啦!」

玉奇十分詫異,姑娘冰雪一般聰明,這就只好什麼話都講。

他承認他是什麼人,也告訴她此來一切的經過。

他的一篇話相當長,姑娘靜靜地聽,聽完了,她笑笑問:「華山勺火大和尚與你什麼關係?尊大人的師父是什麼人?」

玉奇愕然回說:「大和尚是我的師祖,先父的從業師姓賈……」

姑娘笑道:「我姓賈。」

玉奇怔一怔問:「爺爺?」

姑娘道:「不敢當,老人家上一字春,下一字保。」

玉奇忍不住驚喜欲狂,他搶著叫:「姊姊!姊姊!」

姑娘笑道:「別姊姊,看樣子你要比我大兩三歲。再告訴你,我們祖孫在北京不姓賈,姓我們曾祖母的姓,曾。爺爺沒有名字,他就叫曾老二。

你要找的人決定是王慕陶,王慕陶就是張極,口腔也是裝做的,裝得非常好。這個人狡詐至極,他仗著一身好工夫絕不露相,但是瞞不住我們祖孫。不因為他竭力裝偽,我也不會生疑,也不會夜探他的行藏。

在他的行裝裡我發現他帶有薰香噴筒,許多各種紅白色藥丸子,那都是毒藥。還有十來枝毒鏢,一皮囊子做賊的工具。

這賊絕不容易對付,遨遊侯門,身懷奇技,明爭斷難成功,暗算或有希望。你要想在趙家擒他,萬無可能。趙砥海最近也養有八名死士,身手頗不等閒,你兄妹一共只有三個人成麼?一擊不中,鴻飛冥冥,你大姊姊還肯出獄麼?

謀而後戰,急必償事,我說暗算,就是要你們用計策。當然我很願意幫忙,可是我爺爺八十九歲高齡。手足不仁,耳目不聰明,我不敢為他老人家牽禍招災。」

玉奮道:「姊姊……」

姑娘道:「你又姊姊。」

玉奇紅著臉說:「這不過禮貌……」

姑娘說:「不必,不必。」

玉奇道:「我不敢驚動妹妹,但是我想不出計策。」

姑娘說:「那是你客氣了。看你的眉目並不像不會用心的人,爺們若是隻講打鬥不知用寄,還不過一勇之夫,楚項羽又如何?」

玉奇受了教訓,他就垂下頭。

姑娘笑道:「別難過,我是指點你。計策倒有一個,不過我不好講。」

玉奇大喜道:「請告訴我,妹妹。」

姑娘笑道:「你帶來兩位妹妹一定都長得很美?」

玉奇道:「還不醜。」

姑娘道:「我想用美人計。美人計三個字似乎很難聽,其實事急從權,顧不得那許多。賊人認識我,不然我也還肯幹。」

玉奇道:「只要不受過份侮辱,她們一定願意。」

姑娘笑道:「侮辱?那還成!這條街離趙家後門不過十來步遠近,有一片小酒店管沽酒不管燒菜,生意很清淡。店主人一對老夫妻,無男無女,店裡也不用夥計。老人家姓張,本名騰蛟,五十年前江湖上大有名氣,現在人就知道他叫張老頭。張老頭是爺爺的好朋友,明天一早我去通知一聲,讓你一位妹妹到他店裡,要他認為外孫女兒。這不算侮辱吧?」

玉奇趕緊說:「那裡,那裡,祖師爺的朋友……」

姑娘道:「成,賊人出門必過張家酒店門口,假定他是步行,你妹妹可以用一盆水,或者一碗酒汁兒潑到他身上。

他穿的總是很講究,不容他不光火,他必會闖入店裡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