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古瑟哀弦 郎紅浣 第1頁,共2頁

這兩句話打動了那女人一顆心,她霍地又抬起頭來,笑道:「好一個萍水相逢總是緣,但是你有什麼可以幫助我呢?」

這一笑,笑得非常嫵媚。

盛畹不禁挨著炕沿側身坐下了,她道:「你長得這樣美,為什麼不把自己看重一點呢?受了什麼傷讓我們看看。

我們給你醫,醫不好,再請好大夫。我們有兩匹好馬,跑路一點不難。再說,你要是需要錢用,我們也還拿得出來。」

那女人聽了這些話又笑了,笑著伸出一隻手按在盛畹大腿上,笑笑道:「你不像江湖上人,你帶多少錢出門?你還有兩匹好馬?

妹妹,你太好了,告訴你吧!我是一個很壞的女人,生平敢作敢為,到處都有仇敵,我是應該有個報應的。

這一次在潼關,遇見一位頭陀失了風,他用我的毒藥鏢打傷我,同時又把我包袱裡所有解藥全拿去了。這解藥是我師父的秘方,我就不會配,所以我只好躺在這裡等死。

我十七歲棄家浪遊,仗著一枝劍馳騁江湖,號稱無敵。今年整整三十歲了,死在我劍下的人也太多太多了,那頭陀給我這一鏢卻嫌他太晚一點啦!」說著,哈哈一笑!

盛畹怔一怔說:「不管怎麼講,你的傷總要醫。」

那女人猛的使勁一拍炕沿道:「快別給我找麻煩啦!你,人倒不錯,我把女兒給你吧!她叫藍妮,過了年也八歲了,我已經給她下過一點基本工夫,倒是頂聰明的。你願意要她就留下,否則便送她去北京東直門大街,找一家真真羊肉館,交給一個叫楊超的回子,也就算你好管閒事管到底了。

我再告訴你,我叫藍黛,是個壞女人,死無足惜。完了,我應該講的都講了,你走吧,走吧!」

說著,她又睡下了。

盛畹看她神情十分決絕,心裡倒是很急著找回王氏商量辦法。當時也就不再多說什麼,站起來就走。

剛剛走出店門口,藍妮追在背後叫:「華媽媽,華媽媽,等我!」

盛畹站住回頭道:「你在家裡等我好了,我馬上……」

藍妮道:「不,我跟你去找奶奶。」

盛畹道:「你怎麼知道我找奶奶去呢?」

藍妮道:「你不會醫傷,奶奶會的。」

盛畹不禁笑了,笑著牽起她一隻小手。

也只走了三五十步,老遠處望見王氏由一條小巷裡出來。小姑娘忽然奪回手,兩三個箭步趕過去,拉住老人家前襟往回奔。

王氏足不點地的一邊緊走,一邊嚷:「盛畹,盛畹,這孩子怪呀!倒像下過一番功夫的呢!」

說著,老人家站住了。

盛畹笑嘻嘻地瞅定小姑娘道:「是的,媽,身法步法都好,看起來很有一點希望。」

王氏忽然蹲下去,兩手抓住小姑娘一對腿腕子猛的一拖。

小姑娘立刻平躺下去,離地也不過五寸光景,直硬硬地像一根硬木頭,腰不軟頭不垂,渾身透著硬勁兒。

王氏喝一聲:「好!」

驀地站起來,使個高探馬姿勢,雙臂一抖,竟把小姑娘摜了出去。

半空裡小姑娘拳腿弓腰,鷂子大翻身,風吹落葉飄身下地,跺著一隻小腳兒嚷起來道:「我們是不是要快點兒回去呀?」

這一嚷,算是把盛畹嚷醒了,這才急忙對王氏道:「她的媽中了毒藥鏢,躺在店裡,快死了。」

王氏大驚失色,趕不及的問:「什麼時候?人怎麼樣?」

小姑娘道:「大前天一清早……」

王氏來不及再往下聽,邁開腿急往旅店奔。

一進門恰就碰著掌櫃的劉楚雄,帶著兩三個夥計剛待出去,彼此一照面,劉掌櫃搶著說道:「好了,老太太回來了,您的親戚藍太太抹脖子死了,這事您看該怎麼辦?」

王氏聽說人死了,她倒鎮定了下來。當時一轉眼珠子,慢條斯里地問:「我的親戚藍太太?大掌櫃的,你這話怎麼講?」

劉掌櫃道:「這還有怎麼講那麼講的麼?不是親戚她還會把女兒交給你?你不瞧瞧人家還留下字條兒呢!」

說著,他拿手裡一張紙揚了一下,卻又往懷裡一塞,兩條臂膊環抱胸前,鬥緊一對黑眉毛,頂神氣地又道:「這位藍太太我們認得,她正是有名兒的飛天夜叉。說積案可真不少,我們要是報官呢……老太太你看該怎麼辦?」

王氏笑道:「大掌櫃的,你愛怎麼辦都好,橫豎與我無干,什麼字條兒書條兒我也不想看,我還不是隨便可以嚇詐的人。

飛天夜叉你認得,她來住店你為何不報官?我們全不在家,她抹脖子只有你看見,字條兒是不是她寫的,天曉得!」

劉掌櫃一聽,心想:糟,婆子講的話厲害,快別惹火燒身。

想著,急忙懷裡摸出紙條兒,說道:「你們是不是親戚我們不敢講,不過字……」

王氏搶著道:「別說字條兒,江湖上,那一個掌櫃的沒有兩手兒?我和姓藍的是不是親戚,人家小姑娘會訴得明白。

你認得飛天夜叉是你自己講的,包藏大盜是什麼罪名?曉得不曉得?趕快喊地方來吧,我沒有工夫跟你多講閒話!」

劉掌櫃急了,雙手捧著字條兒送到王氏眼前,彎腰陪笑道:「老太太不要生氣,您先看看。」

王氏道:「我不認得字,你念我聽。」

劉掌櫃連說兩個是,隨即念道:「華妹妹,萍水相逢總是緣,算你真會講話,我願意把身後事累你。我的女兒與你更有緣,你領她走吧!這地方不是好地方,早點離開吧!」

劉掌櫃唸完了,王氏也算明白了字條上的話,也就放心了。

她跟著又笑起來道:「萍水相逢你也不懂嗎?還說我們是親戚哩。」

劉掌櫃道:「您老人家多擔待啦!我也是嚇糊塗了。」

王氏道:「還是照規矩辦,把地方找來,反正客人落店,你總不能沒有登記,怎麼登記怎麼說,什麼飛天夜叉你就不用提,更不許牽扯到我們身上。至於花些錢,我們看人家小姑娘可憐,那倒無所謂。」

劉掌櫃聽說花錢無所謂,不禁狂喜,兜頭作了兩個長揖,又說些恭維的話,帶著人報官去了。

王氏到死人房間裡,看藍妮跪在地下哭得哀哀欲絕,盛畹站著流眼淚。

飛天夜叉卻好好的躺在炕上,綠鬢紅顏,笑容可掬。

只是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右臂彎橫在藍緞子被面上,手裡還緊緊的握住那枝一泓秋水似的寶劍靶兒。

王氏看了不由點頭嘆息,這便過去地下抱起藍妮,帶著盛畹回去那邊屋裡,不免又得教導了藍妮一篇話。

不一會工夫,地方來了。

王氏出去替掌櫃圓場,揹人又送了那地方一把銀子,說是要領藍妮撫養,託他多幫忙。

西北的人大約總是窮,那地方見了銀子,簡直什麼事都好辦。

地方走了,接著縣衙門委員前來驗屍。

藍妮上去磕頭回話,小孩子有膽子有口才,應付得非常順利,結果由王氏出資殯殮屍骸,遺孤准予交保具領。

劉掌櫃被王氏仁慈所感動,他自願做了保家,這案也就完結了。

盛畹十分愛惜藍妮,小姑娘也的確什麼都好,但是脾氣很大,而且小小年紀竟也學會搔首弄姿,賣弄輕佻。

對這一點,盛畹可是看不順眼,王氏也不滿意,所以不免嚴加管教。

在旅店一住個把月,盛畹為藍妮不斷的生氣。王氏就曉得必定又是一段孽緣,更勸了許多話。

無如盛畹溺愛已深,總以為小孩子跟隨壞母親,還不過沾染了壞習慣,沒有什麼管不來的。她反而越管越緊。

這邊管得越緊,小姑娘那邊鬧得脾氣越大。

劉掌櫃覺得情形不對,他倒是實心的勸說:「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挖洞,不如帶到外面去賣掉,省得長久嘔氣……」

他說這些話偏碰著盛畹氣頭上,三不管竟把人家揍了一頓。

劉掌櫃原也是有兩下子的人,這一揍讓他看出盛畹一身好功夫,因此越發狐疑她與死去的藍黛必有瓜葛。

謠言繁興,人言可畏!

尤其是旅店裡人來人往,難免招搖。

可惡這地方租房子買房子都不太容易,追得王氏好生著急。

這天一早,風雪連天。

店裡倒見得非常冷靜,忽然探了一個老頭陀,鬚髮蓬亂,一身襤褸,他好像存心尋事,徘徊盛畹屋門口,沒來由打了藍妮一個耳括子。

小姑娘一使性,接連又捱了人家幾下好打,小姑娘哭了!

盛畹搶出來一看老頭陀,立刻記起藍黛所講的話,她怔怔地問:「出家人為什麼打小孩子?」

老頭陀猛抬頭,眼光如炬,他把盛畹渾身上下瞅了一個飽,冷然笑道:「我看她就生氣,見著你更生氣,怎麼樣?」

盛畹一生何曾受過這樣奚落,剛待發作。

王氏出來了,老婆子急急一拉盛畹後衣襟,陪個笑臉道:「老師父,由那兒來的,請屋裡待茶!」

那頭陀一腳走進屋裡,扭回身單手當胸,打個稽首道:「王家大妹,你我通家世好不須客套,這小女子要不得,這地方住不得,你們孃兒倆得馬上走……」

舉頭又看住盛畹說:「你替石南枝報了仇,卻也惹了一身累贅,一切也總是孽!」

盛畹大驚,心裡猛記起一個人,不由不追著問:「老師父,你認得龍璧人?」

老頭陀罵道:「混賬,你還提他幹嘛!」

罵得盛畹兩頰通紅,不敢仰視。

王氏急忙問:「你是誰?俗家怎麼稱呼?」

那頭陀笑道:「五十年來我沒有名也沒有姓,我就曉得我叫勺火頭陀……」

盛畹一聽,果正是南枝的師伯,璧人的師父,一陣心酸鼻跳,兩淚迸流,抖索索拜倒地下。

老頭陀理也不理她,只看著王氏說:「你們孃兒倆上新疆成家立業,一塊肉落地好好的教養,五年後我自看你們去。

姓藍的女兒決不能學好,你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那也無可見怪,不過不得再讓她練武,免得替人世間又留個飛天夜叉。現在給你們這一個密緘,你們到了新疆時方可開拆。」

說著,由懷裡摸出一個大信封,遞給王氏,又是打個稽首?道聲「再會」,人便出去。王氏追出門口,只見他大袖一揮,人影俱杳。

王氏發了一陣怔,回去屋裡,看盛畹兀自跪在地下,藍妮卻蹲在一旁拿手帕替媽媽抹眼淚。

看了心裡未免一動,這便說道:「起來吧,人家去得遠了,我們率性馬上收拾走路。」

盛畹本來討厭這家旅店,聽說走路,她很快的爬起來,搶過王氏手中執著的大信封,看了看也不敢拆,立刻拿去收在她那寶貝的大包袱裡。

她們母女都不說話,忙著捆紮鋪蓋,檢點行李。

藍妮這孩子卻跑到櫃檯上,自作主意,吩咐夥計算賬、備馬。一個時辰以後,她們一行三個人兩匹馬,冒著漫天雨雪,竟自離開寶雞了。

由西北上新疆沒有多大困難,她們不幾天工夫趕到了阿爾泰。

拆開勺火頭陀的大信封看過,裡面附有一紙轉致哈薩克一位酋長的字條兒,可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底下畫個勺子,冒著騰騰火焰。

曉得這是老頭陀的畫押,當天就拿去見了那一位酋長。

這位酋長財勢力三般俱全,生得虯筋結肋,一臉兇相,可是看了老頭陀的字條,竟是如奉綸音,絲毫不敢怠慢。

他替王氏母女找出一個很好的穹廬,樣子很像蒙古包,倒是住得頂舒服,另外還撥贈一些牲畜。

從此盛畹才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

不久腹裡一塊肉落地了,是個男孩子,取名石龍華,這就分明告訴人與石家龍家華家都有關係。

王氏不很贊成,盛畹非取這名姓不可,還說什麼呢!

當然,虎父必生虎子,何況母氏也是一條母大蟲,不用講頭角崢嶸那些古話,總而言之生子不愧寧馨兒,盛畹心滿意足。

她們武術名家盡有許多講究,龍華一落地,就使用一種異藥澆洗皮膚筋骨,腰背以及兩條腿拿木板夾紮起來,據說這與以後練武都有關係的。

歲月荏苒,一幌五年。

龍華小哥見長得特別茁壯,天生神力,盛畹自然視同拱壁,王氏更是心肝性命似的事事處處愛護他,這情形使藍妮姑娘懷恨在心。

她這時已經十三歲了,出落得越發漂亮,小性情越是潑辣,吵吵嚷嚷在她直同家常便飯。盛畹卻真的受累不淺。

事實上盛畹對她倒不怎樣忽視,而且愛才心切,還把她鍛鏈得一身好功夫。

小人兒性如火,會花錢又會生事。

王氏十分厭惡她,她也把王氏看做仇敵。

結果藍妮逃走了,一切計劃辦得周到,事前事後不露一點痕跡,偷了盛畹一包珠寶,帶去她母親藍黛的那柄寶劍,還跨走了王氏的鐵騮好馬。

王氏盛畹四出兜尋,那一位哈薩克酋長也派很多人遠近搜尋,究竟還是走的走了,忙的白忙。

盛畹氣得一場大病,王氏也不免傷心。

恰在這時間,那位勺火老頭陀看她們母女來啦!

一住三個月,他救了盛畹一條命,替龍華留下幾本異書。

因為盛畹思念藍妮不已,老人家默地告訴王氏,說是再過三四年,他就要來接龍華上華山。怕的是盛畹舐犢情深,不能割捨,不如趁這時光,先給她弄個養女,使她以後性情有個寄託。

勺火頭陀這話王氏極端贊成,她跟盛畹一商量,盛畹卻說一個不要,要不就得有三四個,多了總不怕全丟。

盛畹算是叫藍妮出走嚇壞了,所以她才有這種念頭,兩位前輩就未免覺得好笑。

老頭陀去了,王氏也回山東走了一趟。

不知道她怎麼搞的,居然讓她弄了四個小姑娘返疆,最大的七歲,兩個六歲,最小的也不過五歲。

花錢那能買回壞東西?一個個果然如花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