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古瑟哀弦 郎紅浣 第2頁,共2頁

賈得貴說得傷心,不禁放聲痛哭。

有一個王長勝,他是石家多年馬伕,這個人忠肝義膽,技擊到家,年紀雖然大了一點,卻還是走及奔馬,力舉百鈞。

這時候他聽了賈得貴的話,慨然說道:「你們放心,也不必去接二少奶,報仇兩個字算交給我王長勝了。」

說時,長髯飄動,目光如炬,那樣子就十分決絕。

賈得貴止住哭聲,連連擺手勸道:「王兄弟,你切不可造次,現在家裡只剩你一人有些武藝,你如果再斷送了生命,我們主人的一點家產,就也沒有人保護了。

你還不知道真定縣的人都是強盜,再說趙岫雲的武藝那一個不害怕?而且他還有許多助手,我們二爺都著了他的道,你這樣的年紀了,還配和那楚霸王似的人爭鬥嗎?」

王長勝憤然道:「得貴哥,你別看人不起,世上除了二爺,那一個在我眼裡?趙岫雲便有三頭六臂,我王長勝也要把性命交結了他。我說得到就辦得到,你看我的好了!」說著,邁開腿兒便走。

賈得貴急忙搶過去,一把抓住他,說道:「王兄弟,你再聽我的一句話。比方說,你這一去不成功,教趙家有了戒備。

以後二少的扔來時報仇不成,你不弄成了石家的罪人麼?你有能耐,你等二少奶奶來再出死力幫忙,可不是還有你報主的日子,你得想想呀!」

王長勝聽了,便說道:「那也可以,你們馬上寫信,我自己請二少奶去。」

賈得貴還想留住他看家,另派別人。

王長勝堅執不肯,大家迫得緊時,他便抓了一柄刀,立刻要殺上趙家去。

賈得貴沒法去,只得寫了信。

給了王長勝一點盤川,打發他上杭州去了。

華姑娘盛畹自南枝北上後,總盼望著夜卜燈花,晨佔鵲喜,暗計行程。

近月來她盼不到南枝來信,心裡十分驚惶。

這天老太太午睡醒來,睜開眼,恍惚中看見南枝滿身浴血,立在床前。老太太大驚,急忙坐起身,又失去了影像。

老人心裡疑惑,便喊玉屏把菊人請到屋裡,告訴她所見,菊人也覺得十分奇怪。

婆媳兩人正在說話,忽然盛畹搶進來,楞著眼看住菊人說道:「嫂嫂,剛才我在床後解手,隔著帳子,看見窗前站住一人,那樣子分明是南枝……」

老太太顫抖看問道:「好兒子,你看清楚?他身上是不是帶著……血……」

這一句話,把盛畹問得呆住了。

菊人急忙笑道:「那有的事,您心頭整天記掛著他……」

菊人說到這裡,玉屏忽然驚叫道:「堂屋上,誰?」

口裡叫著,她已是由窗前撲到床沿去。

這一下大家都覺得毛髮悚立,咽不下氣了。

霍地聽見看門的王三,在窗外說道:「直隸有人來,請見表少奶奶。」

盛畹搶到堂屋上,顫著聲道:「喊他進……」

這裡老太太菊人玉屏也都跟了出來。

一會兒,王三陪著一個老頭子進來了。

那老頭子走到階前站住,說道:「我喚做王長勝,是石家的馬伕。那一位是二少奶奶呢?」

菊人伸手一指盛畹,王長勝撲翻身便跪了下去,放聲大哭。

盛畹心知不好,楞著兩眼看住他,口裡說不出話來。

菊人大驚,急忙高聲問道:「王長勝,你說家裡有什麼事?」

王長勝以頭搶地道:「二爺……被趙岫雲害……死了……」

這一句話沒有說完,盛畹覺得眼前一陣昏黑,往後便倒。

老太太卻已是眼淚鼻涕,哭起苦命兒來了。

堂屋上馬上大亂,古農出來一看這樣情形,他嚇得心膽俱裂,抱著頭痛哭回去。

菊人強自拿定心神,對玉屏道:「你還不照顧老太太去。」

說看又對一個僕婦道:「快請華老太太灌救表少奶奶。」

回頭便對王三道:「扶起王長勝,我有話問他。」

說完,便往花廳來。

王三把王長勝帶到花廳,菊人坐在楊妃榻上,教王三給王長勝一張凳子坐下,問道:「你詳細說二爺身死的情形。」

長勝喘息著,站起身由胸前拿出賈得貴的信,雙手送到菊人面前,說道:「一切話都寫在這裡面了。」

菊人抖看兩隻手,拆開信,一邊看,一邊揮淚不止。

王長勝趁菊人正在讀信,他便悄悄去問王三,菊人是甚麼人?

王三告訴了他,他便不敢坐,側身和王三並肩站住。

菊人把信看完,搶一步,跪下一腿,說道:「王長勝請表少奶奶安!」

菊人揮手,命他起來,問道:「現在你家大少爺病得什麼樣子了?」

王長勝便把岐西幾番上控不直,急怒攻心,得了瘋癲症候,一股兒訴個清楚,終於他說:「王長勝受主人的厚恩,恨不得粉身碎骨,替二爺報仇。賈得貴說二少奶奶有一身武藝,所以長勝來稟告一聲,請示後再辦事!」

菊人道:「這樣事,等會和二少奶奶再商量,你且跟王三出去歇息罷!」

說著,站起身又到盛畹屋裡去。

這時候,盛畹躺在床上,一聲不響,瞪著兩眼流淚,倒是華老太太王氏已哭得和淚人兒一樣了!

菊人走到床沿坐下,要想勸慰盛畹兩句話,卻只是找遍肚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她忍不住抱住盛畹嗚咽起來。

晚上一家子餓著肚子在盛畹屋裡相對流淚。

盛畹忽然對王氏說道:「媽,您安歇去罷!您不用守著我,我是不會自殺的,血海深仇,我能不留著身子?」

回頭又對玉屏道:「好妹妹,你照看老太太去,留下少奶奶,我有話和她商量。」

玉屏聽了,含著一泡眼淚,過去扶住王氏,一塊兒出去了。

屋裡只剩菊人,盛畹由床上下來,掩上房門,一翻身跪在菊人面前,緊緊地抱住她,說道:「嫂嫂,南枝慘死仇人手中,不容我偷生人世,我決意明天帶王長勝回家去了,天可憐我,教我能夠生食趙岫雲之肉,死亦瞑目!乾媽年老力衰,請你念我一點好處,你替我奉養終身……」說著淚下如雨。

菊人掙扎著,撲在盛畹身上哭道:「妹妹你有志為夫報仇,這是多麼義烈的一回事,我不敢攔阻你。不過我總希望你假手別人。歧西病,縱是不會好,還有古農,他也應該替表弟盡一分心的!

再不然還有南枝的盟兄龍璧人,……石家只剩你一個人了,你得替兒子想想,如果你這一去有個長短,妹妹……」

盛畹哭道:「嫂嫂,不共戴天之仇我怎能假手他人?我不能顧慮到一切了。而且當年南枝告訴我說過,趙岫雲武藝到家。並不容易對付。

剛才我已經查問過王長勝,他兄弟兩人眼前官高勢旺,不是打官司能夠給我們佔著勝利的呀!

你想歧西古農都是文人,他們有什麼力量要趙岫雲的性命?畫虎不成反類狗,徒給趙家一個戒備的警告。

就說龍璧人也遠在雲貴……嫂嫂,虎兒我是決計帶他走的,假使我也死在岫雲手中,留下他無父母的孤兒有什麼用?」

盛畹說到傷心,霍地把菊人拘起納在椅中。

她走到床頭拿起她的那柄長劍,又去身上扯下南枝臨別時給她的那個金環,放在桌上抽出劍。對菊人說道:「我這一去,能夠報仇雪很,這一劍把金環劈成兩半……」

說著,舉起劍,柳眉倒豎,雙眼圓睜,噗嗤一聲,劈了下去,金環分飛。

盛畹返劍歸匣,撿起兩個半個金環,納在菊人手中,說道:「天意許我報仇,你還不安心麼?這兩半環兒留給你做一個紀念罷!」

菊人愁然說道:「妹妹,報仇三年,不失為晚,你獨不能多留幾天!」

盛畹笑道:「嫂嫂,我接受你的勸告,半個月後,我再走好了!現在天氣很不早了,你該歇息去啦!」

說看,便上去扶起她,拉她出去。

兩個人來到迴廊上,盛畹忽然泣道:「嫂嫂,你自己慢慢走,大哥在家,我不送你過去了!嫂嫂,我們明天再見……」

說到「見」兩目拋珠,遍身顫抖,嗚咽不能自已。

菊人覺得心痛如裂,悠悠欲暈,強自支援哽咽著道:「妹妹,你答應我了……半個月後才走的……」

盛畹道:「我記得……你……只管回去罷!」

菊人悽然無語,低著頭自去了。

盛畹眼看菊人走進東院角門,她望著菊人的背影,喃喃自語道:「嫂嫂珍重,我們再見了!」

說著,站在堂屋上又發了一會呆,這就毅然回到屋裡去換過一身衣服,拾掇過應用的傢伙,打了一個小包袱,帶上長劍,一直跑到門樓上來喊王長勝。

剛好王三醒著,認得是表少奶奶聲音,便急忙去開起門來。

盛畹低聲說道:「王三趕快喊醒王長勝!」

王三愕然問道:「表少奶奶,這時候了……」

盛畹截口道:「你別管我的事!喚起王長勝,再去馬房裡,教李禿子預備兩匹馬來!」

王三不敢多說,回身進去推醒王長勝,提了個燈籠,上馬房去了。

王長勝出來看見二少奶奶渾身上下換了一色青布褂褲,一手夾住一個包袱,一手拖柄長劍。黑帕包頭,緊扎褲管。

那個樣子分明馬上就要趕路的神氣,心頭一陣狂喜,跪下問道:「二少奶奶,我們就走麼?」

盛畹道:「起來!以後在路上,我們可以叔侄稱呼,瞞人耳目。現在你趕快準備,找已經教王三備馬去了!你替我拿包袱,我來開大門。」

說著把手中劍和包袱都遞給王長勝,自個兒過去輕輕找了門閂子,蹲下身託開大門。

回頭對王長勝道:「王三出來,你問他借一件大褂穿,把我這一柄劍藏在褂子底下,不要露眼,招人駭怪。留心驗看馬力,背好鞍,我進去就來!」

說完,扭回身來到乳孃屋裡。

看乳孃睡得沉酣,她悄悄地抱起虎兒。

小孩子驚醒來,認得娘,一聲不響。

盛畹拿一塊方形四尺來寬的青布,把他背上肩頭,紮裹清楚,迅速的來到了大門口。

王長勝已是背好馬鞍,穿上大褂同李禿子王三並肩站著等候了。

盛畹一轉星眸,對王長勝說一聲:「我們走……」

一聳身便竄上馬背去。

王長勝急忙認蹬上鞍,王三和李禿子都跪下去送行。

盛畹帶住馬,揮淚命他們起來,說道:「你們回少爺少奶奶一聲,說我帶著王長勝走了。不能報仇,我是不回來的!」

說看一抖韁繩,潑刺刺馬蹄聲急,滾煙似的兩匹馬,望著街頭盡處去了。

這裡,王三看住李禿子道:「我們還是趕快進去稟告少爺知道。」

李禿子道:「好!我來開門,你快進去。」

王三便往東院來,叩著窗格大聲說:「大少爺快起來,表少奶奶帶著虎哥兒走了!」

菊人聽了大驚,跳起身問道:「王三麼?你說什麼?」

王三道:「表少奶奶和王長勝帶著虎哥兒跨兩匹馬走……」

古農罵道:「狗才,怎麼不攔住她!」

罵著,又對菊人道:「你趕快告訴華老太太。老太太那邊,得暫時瞞著!」

菊人急忙穿上衣服,開開門出來,不及再去問王三詳細的情形了,一直去王氏房裡喊醒王氏。

王氏聽了菊人的話,先是一愕,接著便說道:「既是這樣,我得追上去了。請你教馬伕預備馬,我得立刻趕路。」

菊人道:「您老人家這樣大的年紀,還能夠馳馬?」

王氏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我行!我還可以去助她一臂……」

菊人只是沉吟,站著不動。

王氐發急道:「我的少奶奶,快點罷!再等一會便追她不著啦!」

菊人不得已退出去,教李禿子去預備馬。

李禿子回道。「馬房裡只剩著那一匹鐵青了,脾氣很壞,不容易騎!」

說時剛好王氏已由裡面出來,聽見便說:「不要緊,你只管帶來我看,饒它生龍活虎!我也不怕。」

李禿子不敢多說,便去把馬牽到庭下站住。

王氏留心一看,只見這匹馬渾身似鐵,毛滑如油,頭大鼻寬,暴睛縮耳,四條腿,前長後短,蹄如盤鈸,腰小若錐。

看了不覺大喜,走下石階過去伸手一按馬背,那馬忽然大吼,聲如嗚鉦。

王氏對李禿子道:「這匹馬可載重千斤以上,一天至少要走六百里路程。有這樣馬,不怕追不上表少扔了,你餵飽它,配上鞍,拴起來等我罷!」

說著,回頭對菊人道:「現在,你且告訴我你妹妹走的情形。」

邊說,邊走上堂屋來。

菊人道:「我也是睡裡被王三喊醒的,知道的不很清楚!」

說看,便喊王三過來!

王三過去報告了剛才盛畹走的情形。

菊人和王氏又過來喊乳母。偏是這一個乳母睡得十分熟,喊了半天偏不醒,菊人急得大罵。

王氏勸道:「喊醒她,其實也沒有用處,我們倒是上盛畹屋裡去看看她到底帶走了什麼東西。」

於是,兩個人便到盛畹屋裡來。

菊人看了一切,忽然泣道:「華太太,您看她什麼東西都沒帶,這可怎麼好?」

王氏道:「不相干,我可以替她帶去一點的。你拿個大包袱,包十幾件衣服就行,別的倒不要緊。我去拾掇我自己應帶的傢伙。」

菊人聽了點點頭,王氏便自去整裝。一會兒,王氏已是跨在一匹青馬背上了。菊人古農送出門口,彼此不免都有一番囑咐。

王氏離了查家,正交辰時,放開轡頭,那馬真像箭一般快法,一口氣便趕了百十來里路,卻不見盛畹的影子。

老人家心裡奇怪,暗自揣度了一會,便猜到一定是盛畹怕古農夫婦派人追趕,不讓她走,有意繞道躲避的。

想看,便決計不再去尋找了,一個人獨自兼程北上。

這一天來到真定縣,她卻先去落下客店,黃昏時上街走了一次回來,直待到夜深時,才悄悄地到石家去敲門。

賈得貴出來盤問了半天,千喜萬喜的把她接了進去。

王氏吩附了幾句話,又回到客店去住了一宵。

第二天早上,便有一個賈得貴的朋友姓李的冒充王氏的侄兒,到客店裡來把王氏接去。

王氏在真定縣住了十幾天,天天跑到城外去等候盛畹,好容易這一天算是被她等著盛畹了!

一見面,倒把盛畹嚇得一大跳。

在路上,王氏不許她多說話,一直把她攔到李家來。

才對她說:「趙岫雲那一個勢派,想報仇不是一樁容易的事,你這樣明目張膽的回來了,多少總會引起人家的注意,那有很大的妨害。

不如留在這裡,看機會再下手,報了仇容易脫身。報不成,他不知道我們的底細,我們還可以再想辦法。

我這一次晝夜兼程趕來守候你,便是怕你不懂機變,不守秘密,弄到畫虎不成。你在我身邊長大的,難道還不明白我的脾氣,我又何至不許你為夫報仇?怎麼不先和我商量一下,你不想想,趙家是龍潭虎穴,憑著你一個人,怎麼能成呢!萬一……」

王氏說到這裡,已是掛下兩行眼淚,說不下去了。

盛畹十分感動,搶一步跪在王氏面前,泣道:「乾孃,並不是我粗心大膽,不和您商量,就因為我知道趙岫雲不容易對付,不忍拖累您,所以才不告訴您……」

王氏一抬手挽起盛畹,說道:「呆丫頭,你見過大世面?一個人毛手毛腳的幹得了什麼事?你不要我幫忙,我安得下這一片心麼?再說,如果你有了差錯,留下我孤零丁一人活著又有什麼意味?

孩子,我告訴你,我從小兒玩膩了,大江南北生平就沒有看過什麼樣大不了的人物,今年六十九歲了,倒也願意會一會這一個暗箭傷人無恥的畜生……」

說到這裡,忽然截了口,接著便是一陣冷笑。

roc掃描cyrixocr舊雨樓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