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象親王

中秋剛過沒有多久,太后便重病一場。雖沒有感染風寒之兆,卻時常心口絞痛,食慾不振,時時倦怠。皇帝日常兩省,都為洪司言勸退。而洪司言,也一樣沒有往日神采,懨懨的,似乎許多煩惱,只怕是為太后病情操心所致。

直到九月中,多虧陳襄殫精竭慮醫治,太后眼看是大好了,卻連皇長子的週歲生辰也不甚提得起精神應付,便自離都起駕,徑自前往上江獨住。

皇帝自然放心不下,便打算皇長子生辰一過,立即帶同幼子,前往上江請安。

而出京之前,皇帝先收到了如意與辟邪聯名的賀表,恭賀皇長子殿下壽辰,一併進的,都是苗地最好的靈芝、沉香。賀表中更述苗地戰事在九月中旬大定,都羅漢白苗被剿滅,苗人尊古斯琦為王,大理西南的苗人如今安定,與中原遙相呼應挾制大理段秉,西南連同西王屬地,當有一陣的太平。因此辟邪終能抽身回京,得以在御駕前侍奉,心中無比安寧喜樂。而如意因與古斯琦久識,要賀他封王,尚要晚些時日才能回京。

皇帝合上賀表,忽聽到了自己冷笑的聲音。他微微一驚,竟向左右看了看。

吉祥這些時日比從前寡言許多,有些無趣地遠遠恭立,似乎沒有聽見皇帝煩躁的嘆息。

「如意就要回來了。」皇帝對吉祥笑了笑,「倒是很久沒有他在身邊,十分寂寞呢。」

「皇上還惦記那個惹禍的。」吉祥賠笑道,「如意要是知道,一定是神氣活現得了不得。」

皇帝垂下眼睛,案上厚厚的一摞,都是巢州戰事的軍報,那除魔利劍般的少年正在這最要緊的時候,向京城賓士回來。原當一樣是安寧喜樂的心境中,卻是有些畏怯和煩厭——皇帝心中隱隱的殺意變作血色,忽湧在了臉上。

「皇上,這摺子發下,禮部一定要來問內親王進京儀注的。」霍炎在一邊道。

皇帝怔了怔,才恍然大悟:「自和屈射人一戰之後,辟邪就南北奔走,竟還未回過離都。」

「正是的。」霍炎道。

皇帝抿著嘴唇,他由衷地想讚歎辟邪的辛苦卓絕和絕世之功,卻又不甘心道出口來。乾清宮中一片尷尬的沉默。霍炎顯然沒有體貼皇帝心境的餘力,這些日子一般跟著皇帝憂心忡忡,已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清瘦羸弱得不堪。

「若皇上並無特別的諭示,臣這就叫禮部擬了來。」

「不。」皇帝道,「他自己雖不願意張揚,但確是北方一戰中最大的功臣,著兵部、禮部按執節鉞的親王凱旋之禮迎入。」

「遵旨。」霍炎欣然道。

因此迎接內親王的儀仗自九月末便在京郊守候相迎,算日子辟邪在皇長子生辰過後一兩日內到京的,皇帝卻一直等到十月頭上仍沒有辟邪的訊息。好在正在為難是不是先往上江去向太后請安的時候,太后卻先返京了。

「還是放心不下這孩子。」太后摟著重珄,微笑著道,「原想多住些時日的,但夜裡念著他,就睡不好了,絮絮叨叨到天亮,精神反而困頓,倒不如早些回來。就是這麼來回折騰,辛苦的都是內務府的人。」

「這是內務府分內的事,這兩年因為戰事不休,宮中已減了許多排場開銷,若母后巡幸上江都要遭他們抱怨,他們豈不是日子太好過了些?況母后氣色比之出京之前已好了很多,京城畢竟人多髒亂,不是靜心休養的地方。」

太后一邊命洪司言拿果子給重珄吃,一邊對皇帝道:「聽說巢州的戰況不見進展?」

「甚是膠著。」皇帝道,「姜放施展不開,朝廷裡也無其他良策。他們都說畢竟是拿舉國之力與杜閔纏鬥,時日長了,不怕他自尋死路。」

「這話也是對的。」太后道,「辟邪平了苗地這就要回來了?皇帝身邊又多個得力的人商量,我更放心了些。」

皇帝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他年輕,軍功是有的,但朝廷上多嘴不合祖宗之法,一定會惹母后生氣。」

太后清澈的眼睛望著皇帝,不置可否,連往日的微笑也吝惜了起來。

皇帝只覺心中每個角落都被母親的目光洞穿,跟著太后一起沉默著。

「也沒別的事。」太后最後笑了笑,「訸妃忙宮裡的事,諧妃又有了身孕,後宮也當充實,臨幸過的人,不要扔在上江,那算怎麼回事呢?」

「是。」皇帝不禁也笑了,「以為母后不喜歡,就沒帶回來。還是母后心疼兒子,又體恤她們。」

「那也是個爽利的姑娘,雖然是民間來的,但看明珠就知道,哪點比官宦世家的差呢?」

閒話到這裡,太后也有些乏了,皇帝告退出來,時辰還早,便緩緩踱回乾清宮。只是剛過乾清門,便覺身周微微的異樣。

雖然是比平日更甚地死寂,卻有股不尋常的暗流在每個人身上騷動著。巢州戰事帶來的無盡焦躁充斥的乾清宮,似被一股颶風清洗了一遍,天色透亮了一層,每個人面色身姿都有好些日子不見的勃勃生氣。

白玉長階之下,青衣小監們已在鑾駕前齊刷刷跪倒,只是其中一個最清瘦的身姿,讓皇帝禁不住快步走了過去。

「奴婢辟邪叩首,皇上萬歲……」

未及他的禮行完,皇帝已一把攙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

——甚至比四個月前更加骨立形銷。上次見的時候已堪稱憔悴,而這次,雙目中卻沒有多思清明的神采,只是清蕩無垠的一片空闊,彷彿站在面前的,只是他的軀殼。

「皇上……」他像是多日沒有說過話了,有些艱難地啟唇,目光緩慢而遲滯地停駐在皇帝面龐上,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皇帝與他相識至今,從未見他有過一瞬的迷茫,而這樣痛楚恍惚的形狀,讓皇帝竟心生憐惜不忍的念頭——想到辟邪回京,他曾心生畏怯,胸懷殺機;而此刻,他卻覺得辟邪回來得太晚了——「辟邪。」皇帝心中的憂懼和喜樂均變作傷感,幾乎是哽咽地道,「不要再走了。」

「是。」辟邪的微笑似大喜又似大悲,一瞬間被無盡的思緒衝擊得天旋地轉,卻突然迸出了些光彩,「奴婢若能在皇上身邊多侍奉一日,便是一世的造化。難怪奴婢二師哥如意一直在抱怨皇上召他回京太晚。」

「和他比沒甚意思,他指望像條藤蔓纏在朕身上才好。」

原當是調侃取笑的話,兩人卻都沒有那麼高漲的興致,更願靜靜對望,忘卻諸多紛繁的前因後果,享受片刻安寧平靜。

皇帝握起他冰涼的手指,在手心裡緊了緊,拽著他往大殿走。「來吧。怎麼沒聽到你路上的音訊呢?」

辟邪落後半步緊跟著皇帝長長的步子,有些吃力地道:「奴婢想著朝廷裡必有人出來接,皇上那時說得一句禮如親王,朝中人都少不得當真要紆尊降貴地另眼青看奴婢,禮節上必要繁重的。一則是不敢折辱大臣;二則奴婢也是疲累,省些事反倒便宜。」

說話間殿上的內臣都跪候聖駕,吉祥行了禮,笑道:「這般內書房得用的人可多了,只看皇上什麼時候才捨得派差給辟邪。」

李及見皇帝既是高興又是心疼,不免做作地擦著眼晴。

皇帝見了忍不住呵斥道:「你這是在哭什麼?起什麼哄?」

李及道:「總算是回來了,皇上惦念得很,若過幾日如意再回來,那就是師兄弟大團圓,想想就是喜極而泣。」

皇帝冷笑道:「他們哪裡和你是師兄弟了?如意回來哪裡還有你在內書房的差事?他回來你就快快滾,見了心煩。」

眾人都陪著皇帝笑,皇帝見辟邪笑容虛弱,不忍道:「還是病著嗎?」

「奴婢只是路上趕得急了。」辟邪道。

皇帝便問苗地征戰,辟邪說得波瀾不驚:「畢竟是中原援兵三千入境,都羅漢早失民心,兵敗如山倒,助得古斯琦在三個月內一舉攻下苗地全境。」

「如意還來問過,要不要朝廷封藩古斯琦。若使得,趁他國內新定,這個時候甚好。」

「皇上聖明。若有朝廷的旨意賀他稱王,已是古斯琦求之不得。古斯琦雖願求與中原有宗藩的名分,但實在奈何他國內各部初定,若他現在迫不及待地向中原稱臣,苗人多要詬病他沒有骨氣,也是兩難的。況封藩之後,大理身後憑空多了箇中原屬國,以段秉的為人,豈不更加猜忌?」

「有道理。」皇帝點頭,「這就差霍炎擬旨。那麼巢州……算了。你今天先歇著吧。」他本要說到眼前的急務上,卻憐惜辟邪一臉的疲憊之色,嘆了口氣。

辟邪跪倒再次行禮告退,小合子卻在殿外迎上來道:「太后娘娘知道辟邪回來了,問辟邪的差事。」

皇帝在內聽見了,怔了怔:「差事?」

吉祥望了辟邪一眼,旋即笑道:「辟邪此次是奉懿旨問公主的安,領的是司禮監的差事,正是太后娘娘要問的。」

「不去不合規矩,還是去給太后請安吧。」皇帝在內對辟邪道,「太后今日還提起你來著。」

「是。」辟邪茫然答應了一聲,腳步虛浮地向乾清宮外走。

小順子忙從旁邊轉出來扶住,低聲道:「師傅這時當真去嗎?」

「還能如何?」辟邪蒼白地笑了笑。

小順子默嘆了口氣,辟邪便回首看著他。小順子只是抿著嘴,沒有說話。

辟邪拍拍他的手,點頭道:「小順子確是長大了些。」

此時已在宮裡,縱說一萬句沙場上反倒自在縱意,又有何益?

出了乾清宮,都是熟識的侍衛,都上前問安,辟邪極為耐心地一一回禮寒暄了幾句。這般走得極慢,一座花園之隔的慈寧宮卻幾乎要遠到夜色裡。

至拖拖拉拉地走進慈寧花園,辟邪已經輕輕打著戰,蹙眉忍著後肩傷口的疼痛,透了口氣笑道:「竟有些暈眩了。」

小順子從來少見他自己示弱,慌忙扶著他坐在路邊的凳子上,摸了摸他的額頭,道:「怎麼體熱又上來了?」

後肩的傷口,是照著古斯琦的法子日日以沸騰的湯藥燻蒸,辛苦了多日,才將辟邪的高燒退了下去。一路奔波,未曾痊癒的傷口又如此反覆,令小順子不禁氣餒。

「這也不是辦法。就算見了太后娘娘,只怕也沒有精神行禮答話了。」小順子忽拍了拍手,笑道,「不如我揹著師傅去?」

辟邪閉目靠在柱子上,懶洋洋地道:「成何體統?慈寧宮裡見我這麼僭越,不是要命了嗎?」

小順子笑道:「就是師傅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罷了,宮裡的大太監誰不這樣?」

辟邪便連微笑也懶得回應。

小順子倒急出一個計較來,道:「不如我跑去跟明珠姐姐說,讓她在太后面前支應一回,容我們明天過去。」

「這是個正經主意。」辟邪知道交給明珠去說大可放心,點了點頭。

「那我這就跑著去。」小順子道,「師傅這裡歇著只怕還無妨,我片刻工夫就回了,然後揹著師傅回居養院去。」便一溜煙地跑了。

傍晚的秋風正無情摧動慈寧花園的森森樹影,枝丫「嘩啦啦」搖動,便是落葉蕭蕭而下,落在辟邪的膝上,除此之外,就是大內的靜肅,正向著孤影的他放聲咆哮。

他拼力透了幾口氣,腦中「嗡嗡」作響的聲音才緩緩退去,卻突聽有人驚呼了一聲:「哎呀,嚇了我一跳,這黑漆漆的,躲在這裡要做什麼鬼祟的事?」

辟邪抬起頭來,正望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女對著自己大呼小叫。

「娘娘正從這裡過,還不快起來。」

「是。」辟邪忙道。他異常不喜歡在嬪妃前走動,自然是想速速回避了事,只是想要起身,卻渾身倦懶,掙了一掙,竟沒有動。

簇擁著正中宮裝麗人的一干宮女都大驚小怪地呼喝起來。辟邪在「這小奴才,快滾起來」的一通嘈雜裡,終於勉力站了起來,然而體熱令全身疲憊異常,一時沒有半分力氣行禮,只能挪到路邊,扶著樹幹整理真氣。

「宮裡都是這麼無禮的小子嗎,怎麼比上江的人都放肆?」美人蹙眉大怒。

那些宮女更是囂張,吵嚷道:「怎麼不給娘娘行禮!你是哪裡的小太監?」

——跪下說不定還省些力氣——辟邪容自己的雙膝軟在地上,道:「奴婢辟邪,給娘娘請安。」

「你在哪裡當差?」那美人問。

縱使在外帶兵兩年,「辟邪」這個名字在宮中還是如雷貫耳,眼前的美人竟一點反應也無——辟邪忽覺啼笑皆非,聽說皇帝在上江私訪時選了一位楊姓小吏的女兒,雖很寵愛,卻怕她禮儀有失,不敢帶回宮來;太后卻不甚計較,親自上江將其帶回,說的恐怕就是眼前的美人不錯了。這楊美人雖然不懂宮中世故,但這一問,辟邪倒也一時不知怎麼答覆,想了想,才稟道:「奴婢於御前當差。」

「胡說。」那美人面帶得色地道,「御前的人都跟到上江去過,哪個我沒見過?這麼個病懨懨的小子,皇上要留你在御前做什麼?必是你說謊。」

辟邪已有些厭煩與他們糾纏,道:「奴婢不敢說謊,若娘娘不信,可以問御書房吉祥。」

「竟敢唬我?」楊美人自幼家富貌美,眼高於頂慣了,為皇帝新寵之後不免更是驕縱,被皇帝留在上江時尚有些落寞收斂,不料見了太后,卻很招太后喜歡,一路回來就想著怎麼在大內豔壓群芳,如此心高氣傲,怎容得辟邪搶白一句,伸掌上來對準辟邪就是一記耳光。

「姑娘的手疼才是要緊。」她身邊的都是自己家中帶來的侍女,急著為主人出頭,忙一邊有人哄著楊美人,一邊另有兩個宮女揚手劈頭蓋臉就來掌嘴。

面頰上是火辣辣的疼痛,辟邪只是覺得匪夷所思——宮裡少有這般說打就打、隨意責罰的事,況且不過是個美人,並未有其他封號,竟擅動私刑,真是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經過這樣的事,身處這樣的局面——他全然沒有想到要躲避,直到有重重的一掌打得他耳中「嗡嗡」作響,令他一陣暈眩,才抬臂擋開那些宮女的手掌,徑直站了起來。

他恪守的七寶太監教導的禮節尊卑,在這通無理取鬧的責打中突然意義全無。他長身站在冷秋的落葉中,目光越過面前張狂的婦人們,向已漸漸燃起燈火的慈寧宮遠眺了一眼。

「哼。」他冷笑了一聲,拂袖而去。

耳邊不知何時開始湧入「殿下息怒、六爺息怒」的喧囂聲,也不知道身邊究竟圍了多少人,只是在有些陌生了的宮中道路上不停地向前茫然地疾步而行。

「師傅,咱們回不回居養院呢?」

小順子的聲音在耳邊低沉地問。

辟邪搖了搖頭:「不。」他從迷茫中清醒過來,眼前就是居養院的月亮門,而自己似乎已在此佇立了許久,腳下跪了一地的內臣,都嚇得面如死灰地望著自己。

這是他從前唯一得以庇護的地方,至今仍充斥著七寶太監嚴酷的溺愛,和驅惡不明不白地為自己替死的仁義,那些謊言般的回憶一湧而來,讓他精疲力竭。

「小順子。」辟邪笑了笑,「我累了,想睡,可是又無處可去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有大半個月了。」

左近兩人聲音壓得極低,細不可聞,依舊因為說話的人語聲驚惶,令辟邪警覺地驚醒了。

吉祥的怒聲在外道:「怎麼不早說?你們跟在身邊的都是死人嗎?」

「嚴命不讓宮裡知道,說是每次都是鬧得皇上和宮裡不消停……」

「這樣就讓人消停了嗎?如意為什麼沒有話說?他也發了渾了嗎?」

這句話小順子沒有敢介面,又是一片死寂。

辟邪終於有餘力斂了精神打量屋內。臥床對面明亮的窗欞之下,長榻上鋪設的都是杏黃的坐墊靠枕,屋中雪白的牆壁、案上天青色凝脂般的瓷瓶、白玉如意、珊瑚盆景,皆是宮中主位才敢用的器物,有些甚至看著眼熟,還是自己經過手的御用之物。只是屋子的方位格局都不曾見過,必是新修的宮殿。

辟邪一時靈臺清明,渾身掙了掙,就要起來,旁邊伸過一隻手來,按住了他。

明珠俯身看著他微笑,極低的聲音道:「別出聲。招了大爺進來,又是一通臭罵。」

辟邪握住明珠的手,慢慢摩挲著她纖細手指的每一個關節,確定了她真真正正地存在,才放心地長舒了口氣。

外面「嗒嗒」的腳步聲遠去,是吉祥盛怒之下走了。小順子半晌才起身悄悄走了進來。

「師傅已醒了?」他見辟邪睜目,不禁大喜。

「這是哪裡?」辟邪仰起身來,問。

明珠道:「這裡是清象宮。皇帝回來大興土木,連通了從前的壽寧花園。特賜六爺住呢。」

「我?」

「就是六爺千歲殿下。」明珠不禁笑了,「都是因為爺不要外面的賜府,皇帝便特地在宮裡修了院子,本來打算風光頒旨賞給爺住的,誰知回來第一天就派上用場了。」

小順子大奇:「朝廷裡就沒有人多嘴?竟讓這事成了?」

「你想呢。」明珠笑,「今兒言官的摺子上來,皇帝便說,難不成以為將整座宮殿賞給了辟邪嗎?原是皇帝一則是想自己住得離太后近些;二則是因為皇長子現由太后教養,自己住得近了,好多教導嫡長子懂事;三則就權當這後面的房子都是辟邪的值房,要時時商量政務的時候,免得傳來傳去的,省卻好多麻煩。」她笑容消散,接著道,「大臣們聽了,都說那也算是個正經的理由,都立時不鬧了。皇帝嘛……」她想了想,「失了對手,還有些怏怏的沒有意趣,不是很高興呢。」

辟邪知她所指,點了點頭。

「六爺打算這裡長住呢,還是挪回居養院去?」明珠問。

辟邪漠然:「我暫不多想這些個。」

明珠的目光再次流轉在辟邪臉上,似從熟悉的軀殼中,辨識出一個從所未見的幽靈來。「六爺還是累了,先歇過這陣,體熱退了再說。」她站起身來,望著辟邪的神色,似乎有話還未說盡,卻不知道是不是當惹辟邪的煩惱。

「太后在召我?」辟邪便笑著替她把話說了出來。

明珠笑道:「這會兒先稱病?」

「確實病著。」辟邪認真地答道。

明珠向小順子招了招手:「你來,我有話問你。」便福了福一笑自去。

身邊突然一個人都沒有了,身無俗務瑣事,無窮無盡夢魘般的疑惑便如滔天巨浪殺來,死死將他按在黑沉沉的水底,讓他瞬間儼然遇溺——辟邪忙仰起身來,趿了鞋,在陌生的宮殿裡緩緩走動,指尖輕觸著珠玉寶器、古籍孤本,想讓這些凡俗真實的東西儘快驅趕掉無盡飛旋的思緒,混沌黑暗中有三頭巨獸不甘桎梏,不住淒厲咆哮,他不禁呻吟了一聲,扶住榻上被陽光曬得溫暖的几案,輕輕搖頭,仍然揮之不去。他沮喪地掩住額頭,轉過身來。

暖閣門前肅立著的婦人,正戚然望著他的掙扎,在外福了一福。

「內親王殿下。」洪司言道。

「姑姑。」辟邪幾乎是倒退了一步,用乾澀的聲音道,「安好?」

「奉太后的懿旨,來問殿下的安。」洪司言邁步走了進來。

辟邪讓她在上首,跪倒道:「奴婢不爭氣,病重不能給太后磕頭請安,罪該萬死。」

洪司言見他禮畢,忙伸手攙他起來,握在手中的臂膀正隔著單薄的衣衫透出微微的體熱,洪司言舉目打量辟邪的氣色。

「能起來就是大好了?」

「現下身子軟弱,還出不得門。」辟邪胡亂地搪塞。

「那還不先坐著。」洪司言將他按在榻上,取過長袍披在他肩頭,之後只是細看他圍在漆黑長髮裡、正在陽光中消融的容色,半晌並無一語。

小合子此刻疾步到了門前,望見洪司言在內,忙收住腳步。「皇上口諭告訴辟邪。」

辟邪站起身來,垂首聽著。

「此刻賀裡倫女王的使節到京朝賀,要進來在病榻前給內親王磕頭。」

「回皇上的話,奴婢體熱難耐,有失禮儀,見不得人。」辟邪道。

小合子道:「皇上也是這麼說,賀裡倫使者卻說有件事一定要當面問內親王示下。皇上叫辟邪務必接見。」他正事說完,才四處張望,道,「小順子不在嗎?六叔這怎麼更衣?」

「跟的人太少了。」洪司言嘆氣,「什麼親王的排場,都是騙人的。我來梳頭,你快去找了小順子回來。」

小合子猶豫地望了辟邪一眼,見辟邪點了點頭,才道了聲「姑姑辛苦了」跑了出去。

洪司言在辟邪面前支上鏡子,正打散他的頭髮,從中揀出一條漆黑捲曲的髮辮來:「這個是?」

「煩姑姑梳在髮髻裡。」辟邪說著,目光落在鏡中,正能看見洪司言越過他的肩膀,怔怔看著他鏡中的容貌。在鏡中的虛幻裡四目相對,洪司言沒有來得及掩去目中的驚駭之色。

辟邪已「啪」地合上了鏡子。

「小……殿下。」洪司言顫聲道。

「姑姑,」辟邪扶案拼力擠出聲音,哀求道,「不要再來了。」

皇帝望著賀裡倫使節退出乾清宮,面色已沉得如同冬夜。

「這件事,中原裡沒有人懂得,只有內親王明白。皇帝陛下也不能做主。」

——適才此言一齣,乾清宮中的人都悚然變色。

使節的中原官話說得甚是勉強,要苛責他無禮並非皇帝所願,因此只是笑了笑:「如此,就去問內親王。」

吉祥卻能看見皇帝陡然握緊了手中的沉香數珠。

「草原上的人倒是直來直去的。」吉祥待使節出殿,笑著道,「皇上真是待他們猶勝中原子民,寬厚已極。」

皇帝笑道:「難不成在這裡和他們掰扯禮儀嗎?」

待又批完數件摺子,內務府和總管太監都來報,御用的器物、書籍等均已遷至清象宮正殿。

「今日就宿清象宮。」皇帝道,「晚膳擺在正殿,分一份給辟邪。」

他起駕往清象宮去,特地叫內臣不許拍掌。「別吵到他。」皇帝對吉祥道,「見過賀裡倫人,這時候一定是累了。」

「皇上這麼體恤,難怪滿朝裡都是願為皇上粉身碎骨的忠臣良將。」吉祥嘆了口氣,「也難怪辟邪情願極北極南地跑。」

「他只怕覺得外面更自在呢。」皇帝苦笑,正至清象宮正殿,忽又道,「左右無事,朕看看他去。」

人自然不當跟得太多,只有吉祥奉皇帝從穿堂過去,影影綽綽卻見青紗簾後,辟邪端坐正位,賀裡倫使節匍匐於地。原來尚未說完正事。

「無論如何,請殿下拿個主意。」賀裡倫使節低聲哀求著。

就算是隔著紗簾,依舊能見辟邪冰雪般的雍容之色,他垂著眼睛,冷澈的聲音緩緩道:「這是草原各族的家事,容不得我來管。」

「臣出來之前,女王已對臣說過,殿下馭草原諸部,沒有一件不公允的事,最講道理的。況殿下才是斬了阿納的人,草原上各部,哪個心中不已奉殿下為尊?說是塞外之主,有什麼不妥?」

皇帝聽到此處,全身掙了一掙,卻聽辟邪冷然呵斥道:「放肆。」

「臣不敢。」使節將頭顱伏得更低了,在少年足下戰慄不止。

半晌扼人心神的沉寂之後,只聽辟邪終於曼聲道:「請回稟女王陛下,王子出生之際,名分已定。女王愛他,便不應奪他天生的貴胄之本。屈射人前來請回王子,是屈射人天賦之權,無有半點不妥。若王子率屈射人西進,更創一片天地,作為生母,難道不應欣慰嗎?屈射人若因王子之故滯留東方,各部為此交戰折損英雄的性命,都當算在女王婦人之仁的不是上,又是女王所願嗎?」

「只是屈射人要奪回王子,未必是什麼好心。幾大天王之間鉤心鬥角,各自逐利,王子回去,不啻落入虎口。」

「他生而為屈射的親王,身負國體,已無從容生死,無論如何,比之於賀裡倫渾噩一生,要強許多。」辟邪冷笑,「這其中的體會,你國大將中有一人只怕最是清楚。他的才幹人品相貌,賀裡倫國中有能一較高下的人嗎?然則他要名正言順地做你們的國王,卻又有多少人心中不忿的?」

「將軍為人謙和,不甚在意這些,國中都是有口皆碑,心中贊服的。」

「謙和?」辟邪不禁輕笑起來。

使節有些尷尬地賠笑了幾聲,道:「殿下既然如此訓示,臣淺薄無言,必據實回稟女王知道。殿下之意,草原上各族無不遵從的。如此……」使節從袖籠裡取出一隻鹿角盒子來,「女王念及殿下上次內傷發作,距今已是一年之期,恐殿下仍覺不適,心中不安得很。因此命臣將女王新煉製的藥丸,進獻於殿下。」

皇帝屏住越發粗重的呼吸,悄悄向正殿迴轉而去。一向穩重精細的吉祥卻依舊在原地出神。

辟邪笑了笑,道:「承女王陛下惦念了。請回稟女王知曉,這一陣子奴婢身子好得很,況已經回京,宮中太醫的醫術均高明,雖不及女王陛下久研此續命之術,只是調養,還是夠的。此藥貴重,奴婢無福享用。請使節代奴婢萬謝陛下厚愛。」

那使節又道:「女王亦命臣來詢火炮一事……」

辟邪抬起手掌,止住他的語聲,抬起眼睛,向吉祥望去,微微笑著:「這卻不是現時可以商量出結果的事。今日就罷了。」

使節亦扭身看到了吉祥的身影,道:「是。臣,告退。」

小順子將使節從側門引出後殿。辟邪費神太久,很懶得起身,斜靠在正座的扶手上,凝望著吉祥,直到吉祥無聲地退入穿堂的陰暗中。

「呵……」辟邪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這世上最清楚所有事的人,卻是最微賤的奴婢們。只是深沉穩重如吉祥者,抑或透徹多思如辟邪者,都沒有確定明白了所有的事,是幸還是大不幸。

「皇上已將寢宮挪到前面正殿了。」小順子道,「想到皇上的御駕就在穿堂前,我心裡還真有些發毛。」

辟邪由他扶起身來,轉回東暖閣裡,一邊換衣裳一邊道:「這麼想的,又豈止你一個呢?」

往時在京或回御前,自內務府、兵部、戶部,直至京營,都絡繹不絕有人來見,尤其是霍炎、陸過等年輕交好的,必是促膝長談。現今卻因皇帝在前殿起居,要探視後殿的內親王卻成了一件了不得的麻煩事。陸過更從小合口大營來信問霍炎,霍炎雖是最膽大不怕麻煩的一個,亦也只敢悄悄抓住最喜歡多嘴多舌的李及問。

李及笑道:「探花爺要和內親王說上話,也還早呢。別說內親王特地說了,畢竟是一年裡幾乎沒見過皇上,這時候好些話要稟,先不見外臣;探花爺可瞧見沒有,皇上這兩日見的大臣也少了,從早到晚,和內親王兩個人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沒有一刻安靜的時候。」

「都說些什麼呢?」

「都是瑣事。」李及笑道,「先講草原上各族各部的人情,後講苗人各族各部的世故,從戰場一直問到內務府的差事。不是皇上困了乏了,便是內親王眼皮打架了,才罷休呢。」

「這麼說公公他身子還好?」

「回來的時候倒不是身子什麼不好,就是眼見的沒有什麼精神,像個木偶似的。」李及微微一個寒噤,轉而又笑道,「這兩日倒是大好了些,看來有些活氣兒了。」

「小順子公公呢?煩李公公傳個信,就說霍炎大理一別,甚是想念,找時候說說話。」

「小順子可忙著呢,日日里被洪姑姑叫去問話。」

「問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李及笑道。

唯一仍能堂而皇之對皇帝直說要見的,也只有成親王,這日陛見,便直說道:「臣今早已在母后前磕了頭,母后說上回姑姑回去抱怨,辟邪身邊就一個小子,一時找不到,眼前全然連個人都沒有,兩個人這裡白佔了五進的殿堂,太過了,成何體統?臣就稟說原先和他一起玩過的,來問問他缺什麼,一定會直說給臣聽。」

皇帝笑道:「姑姑還管這種閒事?」

「豈能不管呢?」成親王道,「臣還養在宮裡的時候都是母后與姑姑商量掌管後宮,現今兒還不是姑姑幫襯。」

「你不過就是找他玩罷了。他這兩天雖然看得過去,離到處亂跑還早呢,你不要勉強他費神。」皇帝擺擺手,「回頭議完巢州的軍務,你便去後面瞧他。」

成親王便坐立不寧地等著翁直等眾臣入內。皇帝將姜放的摺子給眾人看,道:「姜放在巢州西北遭遇倭寇,此戰雖沒有吃虧,但亦有二百人以上死傷,這般拖下去,不是辦法。」

翁直道:「臣等以為,只要倭寇與杜閔仍在相互消耗,便不足以動踞州兵馬。秋收時節,未令倭寇搶得糧草,現將其迫向東南,與杜閔爭糧,至冬倭寇缺糧之際,便能不戰而勝,正是原先定下的大計。皇上聖明,此刻還需耐性觀望。」

「眾卿想過沒有,倭寇缺糧的時候,也正是當地百姓缺糧的時候。若置百姓於不顧,朝廷不就如杜閔胡說的一般不堪了嗎?」

「皇上的憂急臣下都是知道的。」成親王道,「但是臣記得,搶收絕倭寇糧草這個主意,不是辟邪出的嗎?他既然就在後殿裡隨時待召,這個時候不如直接叫他出來問他那時可想著後招嗎?」

儘管都在竭力掩飾,群臣的欣然大喜依舊被皇帝看在眼裡。

「真是糊塗了。」皇帝笑道,「他一直不在宮裡,這節骨眼上竟沒想起他來。著他來回話。」

吉祥對小合子使了個眼色,小合子忙去後殿傳口諭。

不刻穿堂影壁的簾子一動,辟邪依舊是齊整的青色宮衣,雪白的容色,飄然而至。

「奴婢辟邪,奉諭伺候。」他在眾人瞠目結舌的寂靜中撩起袍子跪倒行禮。

這裡的臣子,除霍炎外,最後見他都是去年隨皇帝親征匈奴時了,此刻一眼瞥到的,幾乎是形若枯槁的面容,原先少年丰神如玉的肉身幾乎消融乾淨,只剩一片空靈的精神,目中甚少波瀾。

待他安然御前侍立,群臣悚然之色依舊揮之未去,人人都想仔細打量功勳超絕的戰將,但目光留在他身上久了,能想見的都是他這一年來所受的折磨煎熬,不免心生不忍,在這賤役面前,自慚形穢地垂下目光。

皇帝微笑著將目光從眾人臉上收回,轉而對辟邪道:「在說巢州搶收之後,倭寇所佔地界,百姓亦無糧一事。」

「是。」辟邪躬身道,「倭寇四散作亂,朝廷的大隊兵馬阻擊不得,從來都是以鄉勇民團應對為上。巢、寒兩州富庶,民眾惜命,王命徵召,多無效用。而今秋糧已為朝廷搶收,百姓固然有絕糧之虞,卻一樣多了徵召鄉勇的籌碼。不妨請吏部、兵部一同議之。」

殿中是附和的讚歎,皇帝便點頭道:「那便著姜放於巢州辦理。」

今天最大的一件事議完,眾臣散出。遠處傳來他們「嗡嗡」的議論之聲,雖聽不清楚詳細,卻比之平日昂揚了許多。

成親王拉住辟邪,仔仔細細地打量,熱淚盈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如隨景儀去,陪他下兩日棋也好。」皇帝道。

「是奴婢不識抬舉了。實在是奔波日久,心神俱疲,現在絕不是成親王的對手。」辟邪嘆了口氣,又笑著對成親王道,「王爺現在贏奴婢,勝之不武。」

「那我去瞧瞧你的值房。」成親王道,「缺什麼,我找母后要。」

辟邪卻少見地蹙了蹙眉,還未答話,皇帝已經點了點頭。

「陪景儀去吧。」

成親王利索漂亮地行禮告退,歡天喜地地拽著不情不願的辟邪往後殿去了。

皇帝對吉祥道:「他們去樂呵了,我們也別枯坐在案牘前面。去誼妃那裡吧。」

吉祥喜道:「奴婢這就告訴慶祥宮去。」

自杜閔起兵謀反,皇帝忙於戰事政務,已許久沒有心情夜宿後宮。迴鑾一年來,有喜信的不過是諧妃一人罷了。太后體諒皇帝政務繁忙,亦不便當面催促,卻找了吉祥訓示過多次,要他得機勸皇帝多幸後宮。吉祥深知皇帝心中不暢快,也是作難,不敢多勸。

今日皇帝竟有興致自己要往慶祥宮去,吉祥自是如釋重負。秋日陽光正好,皇帝也不用輦,徜徉而往。

畢竟皇帝月餘未入內宮,想到的第一個便是慶祥宮,誼妃身邊的人都是勃勃的喜氣。誼妃亦神采奕奕地侍奉,美豔照人,惹得皇帝十分高興。帝妃說了些公主們起居的閒話,皇帝笑道:「這些天都是重珄在眼前鬧,朕見得也多,倒是兩個公主,長久沒見了。」

「那便叫過來,皇上看看。」誼妃自然不能放過這等讓親生的公主見駕的機會,用明朗恭順的聲音敦促著。

皇帝不喜長女生母鄧氏出身微賤,連名字都沒有為公主起,宮中只得以大公主稱呼。現今四歲的重瑢公主畢竟是身世高貴的誼妃所出,不但命了名,在這年重修玉牒時,一併錄入了,倒儼然是長公主的身份。

十一歲的大公主驚恐萬狀地被人一把推入了屋內,她瘦弱的身子甚至還掙扎了片刻,似乎想要從皇帝的視野中倉皇逃離。

「大公主,快行禮。」誼妃忙提點她道。

而隨後如雪球一般滾進來的重瑢與大公主並排跪倒,雖然年幼,口齒卻很清楚。

「父皇吉祥如意。」

皇帝嘆了口氣,問大公主道:「你教養的女官是誰?都已經長這麼高了,竟還不如你小妹妹。」

誼妃稱心如意,忙勸道:「他們是難得才見聖駕一次。重瑢只是年紀小,無知無畏。大公主懂事了,知道御容威嚴,難免惶恐。」

「好了。下去吧。」皇帝對大公主揮揮手,將重瑢抱到膝上,問道,「愛吃什麼點心?」

「綠豆酥、棗糕、奶酥……」重瑢眼中放出光來,這就要喋喋不休。

誼妃忙攔住笑道:「不能給她多吃,凡是甜的,吃上就打不住。」

皇帝沒有理會,從盤子裡揀了一塊棗泥兒糕來,親掰開了喂在重瑢口中。

「你管得嚴了。」皇帝道,「她現在就學這些惜福節制的道理還太早了些。」

「皇上是不知道她多有自己的主意,多頑皮。」誼妃嘆道,「瘋跑起來,誰也追不上。清知宮的教養女官成天來告狀呢。」

「也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兒都玩些什麼?」皇帝道。他自幼只有景儀一個玩伴,姐妹都極少見,能想象的不過是鞦韆、鬥草之類。

誼妃道:「還說呢,女孩兒愛玩的一概不喜,若是投壺、木射,臣妾也作罷了,她就喜歡射箭彈弓這些玩意兒。」

皇帝大笑道:「你抱怨什麼,說來還不是趙家英武的家學淵源。就是你自己,在上江哪次行獵少得了你?」他又低頭對重瑢道,「不如玩一玩。」

重瑢拍著圓鼓鼓的小手,又忍不住鉤住皇帝的脖子,貼著他的臉歡呼起來。

慶祥宮人忙不迭取了小公主常用的弓箭來,立了靶子,圍在周圍笑嘻嘻拍掌。重瑢也不怯場,掙脫了誼妃的手,就去取弓箭。為就合小孩子做戲,箭上無矢,前面是布兒裹了白粉。重瑢稔熟地搭箭開弓,一箭射中十步外的紅心。

皇帝大喜,笑道:「這孩子甚是勇武。若是位皇子,十數年後將兵出塞靖邊,都由得他。」

誼妃神色不豫,拿著手帕子掩著嘴,笑道:「皇子聰慧健壯,深肖萬歲,今後必英武過人,為皇上分憂。皇上日日見,定是歡喜的。只是宮裡的皇子、公主還是太少了。除了諧妃的好日子在五月裡,其他的後宮嬪妃還未有喜信的。皇上……」

皇帝訝然笑道:「這不是上你這裡來了?」

「臣妾自然是高興的。」誼妃道,「皇上月餘未入後宮,姐妹們都深感皇上政務辛勞,不過……」

「不過什麼?」

誼妃道:「皇上也該體諒太后的慈心。後宮這些佳麗,無一不是母后用心選的,前些天還問,哪個不稱皇上的心,便再選,還是指望皇上多幸後宮,子嗣繁盛。」

皇帝睜大了眼睛望著她,似乎從未認識她一般,笑道:「你是讓朕充實後宮?」

「皇上聖明。」誼妃還未來得及領會皇帝語中的不悅,接著道,「後宮祥和,都在均沐恩澤一件事上,還求皇上各宮多加臨幸。」

皇帝打斷她道:「怎麼想起說這些來了?從前那個最愛爭風吃醋的,不就是你嗎?」

「那是從前。」誼妃賠笑道,「現如今後宮中失了主心骨兒。更加自辟邪回來,皇上就搬去外朝住,小子們說,聖駕最近都未曾出得清象宮一步。內宮聽聞,更是不安。她們老實的,說不上話;小的,才十幾歲。臣妾想,內宮中侍奉皇上時日最久的,就是臣妾了,不免要壯起膽子在皇上面前提上一嘴。」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皇帝冷笑,「不妨直說給你聽,辟邪是居功至偉,清象宮實是朕賞賜給他的,容不得後宮的婦人妄議。而你,對皇后之位也不要心生妄想。王氏一門,北伐中被刺、戰死,或苦守寒地,父子兩代無不碎骨盡忠。皇后,又不惜身死誕下嫡長子。朕為了她,定再不立後。」

他惡意地等待著誼妃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站起身來:「你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吧。」

吉祥忍不住心生惻隱,望了一眼誼妃灰白的臉色,匆匆跟著皇帝走出慶祥宮。

「萬歲爺,既出來了,是回清象宮嗎?」

皇帝撥出胸臆中煩厭的氣息,對李吉道:「也懶得讓景儀在耳邊聒噪,你去看看他們的棋下得如何了。朕去椒吉宮。」

吉祥不禁額手稱慶。若皇帝一怒下拂袖而去,不曾留宿後宮,為太后知曉,又要申飭皇帝身邊人的罪過。

他因此也不先行知會椒吉宮,只管催著鑾駕往前走。椒吉宮與慶祥宮不過數步之遙。皇帝到此的時候,諧妃還來不及走避,也只得隨慕徐姿上前行禮。

「既然皇上來了,訸妃心中寬慰,便不用臣妾在此唸叨,臣妾告退。」衛氏識趣地微笑道。

皇帝忙道:「急什麼?你還好嗎?怎麼瘦成這樣了?」

衛氏道:「蒙皇上垂問,是前陣子害喜得厲害,水米不進。也就這幾日好了些,能走動。要不是訸妃這些天唉聲嘆氣的,臣妾也不必勉強過來看她。」

「是耍什麼性子?嫌朕來得少了?」皇帝握住慕徐姿的下頜,瞪了她一眼。

衛氏道:「雖然都想念皇上,但豈敢怨懟?原是母后要她學著協理後宮事務,她正發愁呢。」

「臣妾資質愚鈍,遠不如諧妃姐姐通透,她現在就是一面捧著肚子躲懶,一面又笑臣妾發愁。」慕徐姿笑道。

「朕知道你們好得和一個人一樣,別在朕面前告狀。」

「皇上好些日子也不見諧妃姐姐了,不如一起侍奉皇上用膳了再走?」慕徐姿瞟了衛氏的小腹一眼,黠笑道。

諧妃臉上飛紅,啐了她一口,道:「椒吉宮筵無好筵,可不敢在此叨擾。」

她少有這般綺麗的豔色,稍縱即逝間已令皇帝目眩神迷,不禁將她的手指攥在掌中,俯首吻了一吻。

衛氏眼中淡靜無波,望了慕徐姿一眼,最後仍是固辭。

皇帝自然不會強留她。吉祥見時辰正好,便於外請膳。今日一味松蕈燉山雞鮮美無比,皇帝大快朵頤,道:「這口御膳房就不敢擺。」

「怎麼不是呢!」慕徐姿道,「這兩件東西難得,他們怕皇上喜歡了,趕明兒想起來,十萬八千里,他們去哪裡張羅?」?「哦?哪兒來的,這麼這得?」

「前幾日辟邪回京,他是快馬回來的,那些苗地的珍奇昨日才跟著到京,都敬奉在母后慈寧宮裡。母后今日賞賜給各宮,皇上才有口沒飛過的山雞、密林中的松蕈吃。」

皇帝笑道:「你是在抱怨他沒想著後宮的主兒嗎?」

「才不是呢。」慕徐姿嘆道,「誼妃姐姐聽得辟邪回來,就想叫他問大理王后的起居,想到北伐裡他還去過匈奴王帳,更想聽聽那邊的宮廷風俗。母后便說她,辟邪剛回來,和皇上的正經話都說不完,後宮不懂事,去滋擾他做什麼?」她小心地打量皇帝的神色,接著道,「臣妾小時長在北邊,倒甚想聽聽北方的風物,不免有些憾然。」

「就算是母后讓你協理後宮,你還是小孩子氣,哪裡及得母后萬一?」

慕徐姿噘著嘴,道:「好。他不喜歡巴結內宮,原是他勞苦功高,臣妾等不去理會他就好了。」

皇帝捏住她的嘴,笑道,「你可比從前愛撒嬌了。」

「現在見皇上一面不容易,就想要皇上多寵些。」慕徐姿又想了想道,「協理後宮這件事,臣妾倒不是怕費神。只是有時候就說:因為協理後宮,這個時候不能見,那個時候沒有閒。臣妾最好就是隨著皇上起居,一刻不要分開才好。」

「耍小性兒是沒有用的。」皇帝道,「母后這一年裡大病數場,若你們人人都躲了懶去,重擔都是母后一人肩負,做兒子的於心何忍?」

「是。」慕徐姿點頭,「只要是皇上喜歡的,讓皇上安心的,臣妾都盡心做。」

皇帝撫摸著她漆黑的秀髮,道:「只能是勉強你了。」

「回皇上的話。」正在皇帝動情處,李及卻在外回道,「皇上問成親王的棋下得如何。奴婢回清象宮問明:成親王一盤棋未及下完,辟邪便乏了,頭暈目眩沒有精神,便早早散了。」

皇帝蹙眉道:「叫太醫來看過沒有?」

「辟邪只是說乏了,不讓叫。」

「哦。」皇帝又問,「成親王是說了會兒話才走的?」

「沒說上幾句。就問辟邪傷勢如何,是不是痊癒了。就沒什麼了。」

皇帝沉吟不語,而周遭的人都不明聖意,殿中是不合時宜的靜肅無聲,有些尷尬。慕徐姿一直靜靜聽著,這時笑道:「皇上又在想著和辟邪聊正經事,臣妾可不依,這會兒來了,皇上必要讓臣妾多陪皇上一會兒。」

皇帝握著她的手,笑道:「你別擔心,今天朕就在這裡不走。」

慕徐姿扭頭對簾外的李及道:「小廚房裡還有幾味菜餚,替辟邪備下的。拿回去賞他。」

李及叩首道:「奴婢替辟邪謝娘娘恩典。」

他興高采烈帶著人挑著食盒回清象宮,辟邪正歪在榻上看書,聽聞賞賜,勉強起身謝恩。李及忙攙起來道:「內親王快坐著,這般拘禮,娘娘怕過意不去。」他又殷勤地挽了袖子就要親自來布席,被小順子攔住。

「豈敢有勞李師叔。我師傅最近子還在吃藥,有忌口的,我先瞧瞧。奉在外面,也備上筷子給李師叔,一起用些。」

「折煞了,折煞了。」李及笑道,「宮裡要說大方的主兒有得是。就是訸妃娘娘最是用心體貼人。」他不住囉唆著這日兩宮中的見聞。辟邪安詳聽著,神色超然。直到小順子進來,將一張紙條悄悄遞與他,辟邪才轉目望了一望。

「兄。」紙條上字跡纖秀,恐是慕徐姿親筆。

辟邪收了來團成一團,掖在袖子裡。

「李師叔外面請。」小順子將李及讓了出去,自盛了辟邪喜歡的清淡菜餚進來,奉在案上。

「你過慮了。」辟邪低聲嘆道,「訸妃還不至於要害我吧。」

「師傅是沒在宮中中過毒嗎?」小順子白了辟邪一眼,「回來的飯食都是跟著皇上用膳也就罷了,這幾樣從後宮千里迢迢挑來,不知道假了多少人手,還是小心為上。」他湊近了辟邪身邊,又道,「我看啊,現在宮裡的娘娘們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剛才他嘮嘮叨叨地說了那些,我也聽見幾句,這位訸妃娘娘還是不如誼妃娘娘的心眼兒多。」

辟邪不禁「噗」地笑出了聲。

「怎麼不是呢?」小順子撓著腦袋,惑然道,「我就怕訸妃娘娘的賞賜在中途讓人動了手腳,害了師傅嫁禍在訸妃娘娘處。」

「小小年紀動什麼下作腦筋。」辟邪道,「宮中能不計後果殺伐的,只有太后。誰不知道後宮無主,先是太平為上,從長計議?打這兒來講,無一能和訸妃比肩的。若訸、諧兩位共謀大計,後宮裡更無別人的生路。」

「那麼訸妃娘娘厲害得很?」

「厲害得很。」辟邪微笑道。

小順子又問:「訸妃娘娘的這個‘兄’字怎麼解?難不成也要問師傅的話嗎?」

辟邪將紙團從袖中取出來,投入香爐內,搖了搖頭。

「我和她,從何說起呢?」

十月十五日,如意陪同苗王古斯琦使節到京,苗使白呼兒攜玉石、翡翠、靈芝、沉香、鮮花等進貢之物不計其數,奉國書來拜。皇帝欣然應允陛見,更命於南薰殿賜宴。

如意在宮中已無差事,只得先去內務府與慈寧宮銷差,述公主和親、婚禮、起居等事。一年多里大理先王駕崩,太子繼位,接著又是索要川、遒二州,當真無一日清淨日子。楊太妃與太后坐在一處聽如意講來,不時垂淚,時喜時憂。

因如意事事妥當,楊太妃不禁憂心道:「她眼前就這麼個得力的人,如今如意也回來了,那邊豈不是孤苦伶仃一個人?」言罷又是默默流淚,命人又賞了金銀綢緞給如意,道,「你在那裡還有舊識,大理宮中還有幾個人都是你調教的,望你時時去信,關照眾人好好看顧公主。」

如意叩首謝恩道:「奴婢臨行前都已和下屬、知交安排妥當,必不時有公主的好訊息來往的。」

楊太妃對太后道:「還沒有子嗣,真是擔心她將來受欺負。」

正說間忽聽清平殿方向譁然如沸。太后道:「什麼事?這個動靜不像話。」

如意站起身來,駭然色變:「這個時候,正是皇上在清平殿召見苗王使節的時候。」

已有內臣奔入來報:「苗使御前行刺,沒有得手,已讓侍衛拿下了。」

如意眼前一黑——這幾個人都是自己日日夜夜陪著上京的,如今出了行刺天子的大案子,自己不知道要擔多少干係,必是死罪了。

「傷到皇上了沒有?」太后忙問。

那內臣道:「奴婢再三問清楚了吉祥,皇上吉人天相,毫髮無傷,御駕回清象宮去了。」

「周圍的人呢?」太后又問。

「這便不清楚了。奴婢這就再去問。」

如意跪倒「咚咚」叩首,道:「太后娘娘、太妃娘娘,這些人都是奴婢眼看著一同進京的,奴婢不曾料到他們竟敢行刺皇上,奴婢這是千刀萬剮的罪,現就往御前領罪受罰。」

他慌忙奔往清象宮,小合子卻已走出來道:「可巧,皇上正叫如意呢。」

如意見小合子神色如常,知道皇帝並沒有太多震怒,鬆了口氣,也不理衣冠,一派丟盔棄甲的模樣,到了殿內撲倒在地,手足並用爬到皇帝足下,匍匐於地,嗚咽不已,只顧叩首連話也說不出。

皇帝俯首看著他做作,最後忍不住笑道:「滾起來吧。」

「皇上無恙?」如意抬起頭抹淚,見了皇帝的笑容,卻突然百感交集,當真心中一酸,無聲地淚流滿面。

皇帝不由得也嘆了口氣:「朕很好。現見了面,才覺得很是想你在身邊胡鬧的日子。」

「奴婢也虛長一歲,這次回來,再不敢胡鬧了。」如意道,「這回苗使行刺,都是奴婢失察的罪過,還須皇上降罪。」

他真心誠意地跪地請罪,皇帝望著,最後道:「少不得罰你的時候。白呼兒最後號叫,朕還記得,說‘這是都羅漢的人來報仇的,與苗王無干,內親王都知道的’,是什麼意思?」

如意心中一寒,忙道:「必是因為都羅漢覆滅,有詐降的部族捨命前來行刺皇上,若皇上責罰古斯琦,苗地這時節定要四分五裂。」

「辟邪都已然說了,那不是古斯琦的人,同你一般,古斯琦都有失察之罪,沒有主使的大逆,現只是怎麼計較的事,由朝廷裡去議。可笑的是,朕都沒看見究竟是誰行刺的。」皇帝苦笑,「辟邪領命下去一個個將苗使扶起,突然問了句,‘你不是紅苗人’,然後擋在朕前面,之後就亂了。」他感慨道,「殿上這些侍衛,最終能以身軀替朕擋住的,還是他。」

霍炎道:「臣就在左側,那苗王副使揚了揚手臂,就是一道白煙,辟邪轉身擋在身前,右手向那道白煙指了指,那白煙竟疾射了回去,那使者躲閃不及,被白煙罩在臉上,他之後就捂住雙目,滿地打滾,不刻臉上都是膿水血水直流。」

如意心有餘悸,道:「苗人的毒可厲害。奴婢在山裡被困,也曾中了一招。辟邪身中一箭,高熱了十數日……」

皇帝沉下臉來;「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辟邪又說傷了,又說沒傷的,也是語焉不詳,怎麼沒見你有一封軍報來回?還有什麼不讓朕知道的事嗎?」

如意打了個寒噤,先耍賴道:「都是皇上說,辟邪再少了根頭髮,都要奴婢的命,奴婢著實不敢。」

「朕這麼說過?」皇帝有些恍惚地回憶著,「他現在就在後殿值房住,你去看看,回來就不見他的人了。古斯琦與你的失察之罪,都是要議的,不在這一時。」

「是。」如意不敢再在御前勾起皇帝諸多質問,忙又一通悔罪不迭,方退向後殿去了。

過了穿堂,正想嘻嘻哈哈笑兩句這後殿的體面奢華,卻見小順子迎上來,衝著如意搖頭,手指掩在嘴唇上,悄悄掀開東暖閣的簾子。

辟邪扶案而坐,冷汗已然透溼衣裳,髮絲黏在汗溼的額頭上,精神渙散地望瞭如意一眼。

「怎麼不叫太醫?」如意大驚,低聲道。

辟邪搖頭道:「他還不知這毒的厲害,懵懂時不會多怪罪。若被他知道原來是這等致命,一定震怒。何必惹他。」

小順子將他額上汗水擦淨,對如意道:「剛已調息過一遍,應無大礙的。」

「你也要多防著些了。我在大理聽說段秉見了馬堅的屍首,極是震怒,宮內傳出來訊息,說他立誓要取你性命呢。」

辟邪一笑:「哪一日不是如此,不多他一個。」

如意在辟邪耳邊輕聲道:「兄弟,有道是功成身退,惜福安命;居於一隅,養生自足。咱們一介奴婢,摻和大事,也不過如此了。你沒有半點私心,卻架不住有人動你的腦筋,必和他多生嫌隙,沒來由地傷心費神。要我說,此處不啻囹圄,就算你身子再好,熬不過一冬就幹了。你要早做打算哪。」

辟邪笑了笑:「師哥不知道,在這裡熬著,反而少想好多事,心裡平靜得很。」

如意嘆道:「你也是個傻子。若他知道都羅漢的刺客是為什麼來的,可還有什麼平靜喜樂嗎?」

都羅漢的刺客雖有死勇亦有狡詐之謀,卻過於不自量力,行刺天子不成,為內親王當場擊斃。皇帝對此啼笑皆非,沒有對古斯琦發難的意思。群臣知道苗地平靜干係重大,亦無人堅持討罪。便釋了白呼兒出來,聲色俱厲地責他失察,若當真有害於天子,是如何辜負苗王重託云云。

皇帝又命司禮監申飭如意之不察,罰俸一年,降為無品級的青衣內監,依舊於內書房奉筆。而辟邪危急時救駕有功,就算他現時極寵,也當嘉獎。

皇帝身邊積聚的陰沉反倒一掃而空,皇帝想通了什麼似的,連日興致極高,摺子也看得甚快,稍歇上一口氣,便叫來如意問大理的風土人情,正說笑間,見霍炎手執一本摺子,神色極難看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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