堨給

努西阿渡口以東的這縱雪山自努西阿河始,向北起伏連綿八十里。自征戰以來,凡能行軍之處,早被兩國兵馬對峙佔據,若要翻越雪山,須向東行五十里,擇一條險峻道路轉而北行。然而此間又有洪州軍的暗哨,辟邪與黎燦卻絕不願洪定國得知行蹤,因此行程更要向東蜿蜒,而每向東去一步,山勢就更為險峻一分,其險不在翻越路程之漫長,不在冰雪覆蓋之廣袤,而是主峰季牧峰峭壁直立,高聳百丈;即便翻過季牧峰,懸崖之下便是一條深澗,黝黑不可見底。是交戰兩國人盡皆知的天塹,莫道騎兵,就是武功高強的探子,也不曾有傳聞越過。

自辟邪與均成王帳通訊諜報以來,自有一路於季牧峰傳遞,然都在深澗兩岸,以弩箭繩索傳遞書信,從未有人涉險越過深澗。

黎燦雖原任職梧州游擊,卻因養父是徵北大將軍司馬,自小耳濡目染,對北方邊防熟悉不過,與其說躊躇此行艱難不啻登天,倒不如說好奇辟邪如何渡過那讓人聞風喪膽的深澗。

兩騎擇山路蜿蜒而行,先於地勢稍緩之處向東盡力疾馳,清晨北方的冷風「呼啦啦」迎面吹得人睜不開眼睛,然而不久麗日高升,山風都被陽光融化了似的,整座雪峰,若非錯落的馬蹄聲,竟是能寂靜得令人耳朵都微微發痛起來。此時路程遠在雪線之下,一路青草鋪地密林連綿,比之連營里人頭攢動、灰塵漫天、嘈雜盈耳,這開闊靜謐的氣象,令人感嘆仿若隔世。

畢竟仍是交戰的國界,為防備兩國在此的暗哨,兩人在開闊處不敢過多趕路,只得儘量於林中行走,萬不得已才頂著明麗的陽光疾馳。

如此時疾時徐行了兩個時辰,黎燦的馬輕快,竟將辟邪一人一騎拋開了不少,他在樹影濃密的地方下了馬,整備鞍轡等著,過了有一會兒,才見辟邪的馬吃力地小跑來。辟邪見他揚手招呼,勒住馬,一邊跳下來笑道:「我這馬也需歇一下。」一邊自馬鞍後卸下一隻沉重的包袱,「咚」地擱在地上。

那馬原來已四腿微微發抖,此時釋了重負,搖頭擺尾地在旁高興,辟邪則從懷中取出地圖,來到樹林邊目測地勢,對黎燦道:「日落之前,必要翻過眼前的山嶺,下到對面的山谷裡方可。」

黎燦也湊過來看了看地圖,笑道:「這麼走法,卻有些難了。多半是你的馬負重太多,一定是你最近養尊處優,敦實了不少吧。」

辟邪也是笑:「我須分你一些行李。」

兩人吃了些乾糧,將辟邪馬上的口糧行李等均挪到黎燦馬上,僅剩那個沉重包袱仍讓辟邪的坐騎負了。黎燦飄身上了馬,笑道:「皇城裡做事的,就是小家子氣,要緊的東西捨不得離身,還是信不過人。」

辟邪道:「不是不放心交給你,倒是我的馬鞍上特製了安放那東西的托架,放得穩當罷了。」

兩人因怕耽誤行程,之後上坡的道路以免馬匹負重,均下馬步行,日頭還高時,就已登至山嶺頂端。眼前是沉沉的松林,每一具挺拔的軀幹,都有高聳入雲的精神,林間除了風穿行的颯颯聲,便只讓人平生隔絕於世的渺小。

下坡的道路險峻,兩匹馬都是躊躇不前,被黎燦甩著鞭子催促,才勉強試探道路下行。黎燦一邊牽著馬前頭走著,一邊擦著頭上的汗。辟邪卻在山陰的冷風裡微微打了個寒噤,在松林的縫隙里望瞭望天色,蹙眉盤算行程。

「怎麼,著急了?」黎燦回頭望見了,問,「就算是擔心,還是這些路要走。」

「你說的有理。」辟邪道,「只是再過一個時辰,就有屈射巡山的人從這面坡上經過,萬不能被撞見。」

黎燦苦笑道:「六爺,這些要緊的話要早說。」

辟邪笑道:「可惜如你所說,就算是擔心,路程還在那裡,現在除了趕緊,真正沒有別的辦法。」

他聽著黎燦的抱怨,笑嘻嘻地跟著他蹣跚走過崎嶇山路,傍晚時分才從林間出來,眼前山勢緩緩向峽谷傾去,西斜的陽光從山嶺間透來,正照在雪山間一潭天池上。雪峰在金色的斑斕中沉浸著,在拍著岸石的濤聲中巋然不動,粼粼水波中央是三座小小的石島,正是雪山間的雁雀歸巢的時候,島上白色的一大片熙熙攘攘,是雁兒互相摩挲著頭頸,歡愉無限。

馬兒們似乎知道前方就是休憩之處,負著主人,順著緩坡輕快地向那明鏡跑去。到了湖邊時,天色將暗,加之再向前行已無可宿營之處,兩人卸下負重行李,準備在山谷避風處紮下營地。

他二人不刻便在地勢高處嫻熟地支起帳篷,黎燦伸了個懶腰,卻見辟邪已去安頓馬匹飲水,抬頭見雪峰晶瑩依舊,光芒四射,不禁笑了笑。

辟邪將韁繩扔在馬背上,卸下水囊,問:「笑什麼?」

「看那個高峰。」黎燦向季牧峰撇了撇嘴,「這才走了一天,我就不免在想,到底為什麼要跟著你來蹚這趟渾水。」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要說在京營裡,以好吃懶做這項你最為出類拔萃……」

「好吃懶做就罷了。」黎燦擺了擺手,「最要緊就是喜歡和狐朋狗友吃酒聊天。你這半天話也沒說上三句,早知道你是這種悶葫蘆一個,我就不出來了。」

辟邪想了想,一瞬的靜默。

在這被夜風吹得空然作響的山谷,忽然人馬俱寂,不免要疑慮自己是否正存在其中似的。

「和你閒聊什麼呢?」辟邪微微笑著問,「我能說的,都是宮闈裡的閒事,不是哪個娘娘在吃醋,就是哪個大太監在外面買了房子小妾,你要聽嗎?」

黎燦掰開一塊口糧扔進嘴裡,倚著樹幹,望著他「嘿嘿」地笑:「看你紮營飲馬的樣子,老實說,你從前做什麼的?」

辟邪拍拍身上的塵土走過來,道:「我這個身份,自然從小就進宮了,之前能做什麼?」

「你家從前也是胡人?」

辟邪拿過乾糧袋子來,笑道:「這個‘也’字問得好。」

「晚上要冷了。」黎燦從背囊裡拽出酒囊,先遞給辟邪,「不敢生火,你喝口酒便暖了好睡覺。」

「不敢喝。」辟邪嘆了口氣,「太醫說不可以。」

「像真的病了似的。」黎燦埋怨了一句,自己灌下兩大口酒去。

他卻也不敢多飲,待心口覺得有些暖氣,便在冷風裡搓著手把馬拴了。等回到帳篷裡,辟邪已經裹著裘衣和衣而臥。

黎燦便也蹬了靴子,倒頭就睡。

「通常不是該有人守夜的嗎?」辟邪閉著眼睛問。

「我醉了。」黎燦打了個哈欠。

辟邪依舊閉著眼睛,語聲漸輕,彷彿就要睡著似的:「你主將知道你酒醉該當如何?」

「我主將前日罰我監禁一月,我此時應當在京營中禁閉,身處此地,一定是我在做夢。」

辟邪當是有些笑聲的,卻因清淡若無,立時淹沒在「呼啦啦」吹著帳篷作響的山風裡。

黎燦裹緊了裘衣:「這風也太急了。」他頓了頓,卻覺辟邪沒有半點回應,轉頭看時,京營主將已呼吸勻淨,早入酣睡。黎燦「嘿」了一聲:「你的差事你不擔著,我也犯不著半夜裡擔驚受怕。」

他放心大膽仰面朝天地睡去,一日勞累,竟然無夢,只有帳外的冷風夜歌般不住呼嘯。大概是中夜之際,卻有一聲斷斷續續的馬嘶透入耳中——怕是巡山的屈射人就在左近——他強掙了掙身子一骨碌坐起身來,要細細地聽時,只覺旁邊的辟邪翻了個身。

「在山谷南邊的嶺上,遠得很呢。他們嫌水邊風大,從不下來宿營。」辟邪道,「我們明日早些啟程就是了。」

「是。」黎燦放心躺好,才覺自己說話的腔調竟真的在應對主將般,一時後悔不迭,咕噥了一聲,才繼續睡了。

如此睡得哪能安穩,就覺才不多久,身周便有動靜,警覺伸出手來,握到一隻冰涼的手腕。

辟邪在黑暗中輕聲道:「原是要叫醒你。」

黎燦這才放脫了他的手,嘆了口氣滾起身來。辟邪已經掀開帳篷準備啟程,看著外面黑沉沉一片,黎燦笑道:「這可到了明日了?還是半夜吧!」

他們摸黑讓馬銜了嚼子不予出聲,又裹了馬蹄,單調的湖水濤聲將馬蹄聲遮蓋去,連行路的人也會以為自己只是在圓月邊飄行著。

悄寂繞過月光下銀白色的天池之後,便是無盡上山的道路,先是嶙峋的怪石堆砌的五六里陡坡,馬匹已全做負重之用,兩人在昏暗中摸索前路,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上行。

「瞧。」黎燦低聲呼喚辟邪,向山頂抬了抬下巴。原來日出噴薄,兩邊山頂已被染成緋紅。想到身處山陽,不久日光照來,身周明亮,只怕更是容易被人察覺。好在再向上行二三里,又是密林,辟邪向他點了點頭,催促馬匹快行,好歹趕在天亮之前躲入林中。

黎燦在樹影裡顯然是鬆了口氣,漆黑的眉毛飛揚著,興致高漲地在林間輕輕甩著鞭子。

「要是就這樣放馬去,也是不錯。」他沒來由地笑道。

辟邪嘆了口氣:「你沒這個命。」

「啊,對。」黎燦笑道,「我是要在北方稱王的人。」

——再說下去就是自尋煩惱,辟邪將頭上的皮帽子使勁向下拽了拽,自欺地遮住耳朵。黎燦望見了,「呵呵」笑出聲來。

林中的飛鳥此時也醒了,「噗啦啦」追逐著向陽光飛去。兩人抬頭看著,忽有些憂慮。

「尋個地方讓馬歇歇。」辟邪道。

黎燦心領神會,再走不多遠,見山崖上有一塊磐石光禿禿的,便指給辟邪看。兩人在林子裡卸下行李拴了馬,辟邪縱身攀住峭壁向上縱身,幾個起落,輕輕落在石上,手搭在額前擋住陽光,向山谷中一汪碧藍的湖水望去。

與夜色下的沉靜不同,湖面上此時生機勃勃,雪一般的白雁擠在湖面上捕食寒潭中肥嫩的魚兒,落在雪山的倒影中,似乎一朵朵的白雲飄在山腰裡。不知道是什麼驚動了它們的棲息,一瞬間的工夫,從岸邊到湖心,白雁群群驚飛又懶洋洋落回水裡,白翅反射著陽光,好像溫柔的雲朵當真飛捲起來。

「像是有人沿著湖邊跟過來了。」黎燦也攀了上來,在辟邪的身邊道。

「你說的不錯。」辟邪道,「這處天池以上,畢竟不宜行軍,因此巡哨暗哨,無論屈射還是洪州軍都只是奉命看顧雪線以下的道路,極少過得湖來,他們若循岸邊追蹤過來,只怕已看到我們行走的蹤跡。」

加緊行路甩開匈奴人才是當務之急,兩人無暇休息,下得山石解開韁繩,牽著馬繼續前行,飢渴時只是邊走邊胡亂吃些乾糧,連馬匹累了,也不敢稍歇,如此又走了十里開外,一縱雪線就在頭頂上,風卻陡然大了起來。山尖上的積雪被大風吹得順風飛揚而去,仿若飆急翻滾的雲霧,又在鋒利的頂峰被劈為兩半,翻翻滾滾在陽光裡被風挾著亂飛,抽在人臉上,煞是疼痛。

這時從密林中出來,彷彿裸著胸膛迎著刀鋒般銳利的嚴寒,低頭用衣物捂住口鼻,仍覺得冰涼的空氣往喉嚨裡烈酒般灌入,刺得生疼。連黎燦也不敢說話了,躲在馬身後避著冷風。

天氣一旦陰沉下來,日頭落得也早了。這麼險峻的道路就算是他們兩個也不敢摸黑行走。

辟邪牽馬走近黎燦身邊,依舊捂著臉道:「本當在日落之前趕到雪線的,如此只能作罷,今日早歇吧。」

黎燦聽了笑道:「今晚必定是要下雪的,明早起來,身邊一定就是雪線,不算遲。」

說話間大雪就紛紛揚揚下來,一剎那天地皆白,混沌不分。他們這會兒在山石間找了一塊凹陷的縫隙,竟難得是揹著來路,料想更被層層樹枝擋著,不會為匈奴巡哨望見,兩人冷得狠了,橫下心來生了一小堆火,將積雪融化煮沸。

好不容易喝了口熱水,黎燦便坐不住,搓著手掌起身從擋住風的簾子底下爬了出去。外面佇立在風雪裡的兩匹馬不滿地打著哆嗦,尤其是黎燦的馬匹,本就不是耐寒冷擅攀登的種,今日雪下來之後似乎扭傷了踝子,一直不安地打著響鼻,在原地不自在地抬著蹄子。

黎燦撈起它的蹄子看了看,搖了搖頭。火光雖然微弱,但還是能看清馬匹旁邊堆著的行李。辟邪坐騎馱著的包袱已經大半埋在雪裡。黎燦怕雪水浸壞了裡面的東西,伸手想換個放置的地方。

「咚。」

——竟是這麼重的。

黎燦一把勉強提得離地,便落回遠處。

「不礙的,不用管它。」

背後是辟邪少有的冰冷的語聲,嚇了黎燦一跳,回過頭來,看見辟邪挑開簾子正往外看,他依舊毫不懈怠地裹住口鼻,只有眼睛被火光照得明亮,竟不是那溫暖的顏色,彷彿被語聲浸透了一樣地冰冷。

「這馬不行了。」黎燦嘆了口氣。

「你看著辦。」辟邪歉意地笑笑,放下簾子又躲了回去。

旁邊是無人可及的深澗,沒有更合適的地方了。黎燦把馬牽到懸崖旁的樹邊拴了,摸了摸戰馬溫暖的皮毛,出了一會兒神,方從腰裡拽出匕首來,一擊便斬斷馬頸處的脊骨。那馬兒無聲無息地倒下,黎燦往深澗裡放盡了馬血,俯下身利索地割下兩塊馬鬃肉,又切了馬腹的肥肉來,才將馬屍推入崖下。

山風真是咆哮得嚇人,碩大馬屍掉入崖下,竟然聲息皆無。黎燦用雪擦了手,才提著幾塊馬肉回來,鑽到簾子裡放在火上慢慢烤,肥肉滴下的油脂在火裡「嗞啦嗞啦」地響著,頂頭上司在一邊蜷著身子等著分食。「呵呵。」這樣的祥和太過詭異,讓黎燦嗤笑起來。

他們蜷縮一夜,風雪呼嘯中盤算著明日路程的艱險,然而到了清晨,發現簾子外面的積雪已齊膝深,松林亦被埋沒看不出原貌,原本若隱若現的登峰道路更是無跡可尋,才知道後面道路兇險遠超預料。

辟邪從包裹裡拿出白色的斗篷,披在昨晚裹在身上禦寒的裘衣外仰頭望著頂峰。潔白天地映照的陽光也是冰色的,黎燦望著他比雪峰更是冷定的側臉,笑了笑——本是毋庸置疑,何以總在揣測辟邪渡過這頂峰的機會幾何?

「就是今日了。」他不禁脫口而出。

「正是的。」辟邪將目光從峰頂挪開,靜靜投在黎燦臉上。

就像是昨晚抽在臉上的風雪,黎燦一瞬間竟有要躲閃的怯意,似乎瀕死時剎那靈臺清明,頓然領悟此時應對不佳,便有性命之虞。只是這若有若無的平靜殺意太過莫名,他的無賴本色還是佔了上風,笑嘻嘻道:「什麼?」

辟邪依舊認真想著什麼,目光有些空洞地透過他,望著來時的陡坡。

「他們來得好快。」他忽然道。

黎燦微微一怔,也回頭去看。來路上的林間鳥群驚飛,大概是距此半日的路程。

「他們昨晚在山下沒有遭遇大雪,輕騎追來,當是比我們快些。」

他們忙用積雪將昨晚宿營的痕跡掩埋,只負了一天的口糧,讓坐騎馱了那沉重的包袱,踏破齊膝的雪地,繼續向上跋涉。

樹梢上的積雪被驚動,撲簌簌隨著他們的腳步紛紛掉落,整堆兒砸下,打得人抬不起頭來。黎燦撿了一根被雪壓塌的松枝殿後,將雪掃在自己一行人的腳印上,掩蓋行蹤。如此行程雖慢,怎奈此行最要緊的是‘機密’二字,容不得半點疏忽。兩人仗著這半天領先,只希望有些僥倖,待後面的屈射人到了此處沒有半點頭緒,顧慮險峰深雪,寧願無功而返。

不久樹木絕跡,一目瞭然的都是冰冷岩石上的冰冷凍川,連空氣也凍結了似的,馬匹「呼哧哧」噴出的白氣只是靜靜消散,走出林子之初,尚平緩的山勢漸漸陡峭,那馬匹固然比之黎燦的馬擅攀,此時卻連連跌滑,連站也站不穩了。

「且住。」辟邪終於嘆了口氣,道,「再勉強不得了。」

深澗一直在左近若即若離,待又見懸崖時,兩人牽著馬向峭壁邊上走去。辟邪將馬鞍上的包袱解下,放在一邊。黎燦知道他的忌諱,對此不聞不問,只是將馬匹拉過,走去崖邊利落地處置了。等他迴轉,見辟邪已然將那包袱背在身上,不免大驚道:「你打算一個人背這個包袱嗎?」

辟邪笑道:「你倒是提醒我在點子上,不如你來?」

黎燦忙擺手道:「我主將特囑我不必管它。」

辟邪將包袱向上顛了顛,左右各拽出六道牛皮帶子,用環扣交錯在胸前繫住,這才算結實背住了,他舉目向峰頂望了望:「你道我是為什麼帶你同行的?自有你出勞役的時候。」

雖沒有馬匹負重,但兩人腳程卻快得多,加之山石愈發陡峭,積雪反倒淺了,因此登得甚快,不一會兒再無道路可言,山崖筆直立在眼前,雖無積雪,卻只容兩人貼著巖壁手足並用攀爬。

越是在此處耽擱越是消耗體力,兩人深知其中利害,往著上方一塊容得落腳的岩石,悉展輕身功夫,儘快向其攀登。

辟邪雖然負重,卻絲毫不讓黎燦,十丈高的峭壁,一隻白鶴般輕捷舒展而上。黎燦先登上那塊岩石,才剛站住腳,辟邪已然趕到。黎燦伸出手將他拽上來,兩人在狹小的平石上並肩而立。辟邪也不多語,將胸前牛皮帶子的扣子悉數解開,將包袱交到黎燦的手上。

「該你了。」

黎燦咕噥一聲接過來背了,扭頭望望上面的去路,到能夠稍歇片刻的去處,大概能有二十丈高,卻比剛才的地勢要緩和不少。他知道辟邪的善意,也不會在意是不是被人低估了本事,欣然自得地佔了這個大便宜。

他比辟邪雄健許多,揹著這包袱也未必覺得多麼為難,怎奈辟邪脫了負重,更是輕捷如風。探路時仰望到的就是青天,而白衣的同伴煙霧般盤旋向天際飛昇,多少讓他有些俗人的感慨。

到能歇足的地方,辟邪已然等了一會兒,示意他解下包袱,指著山崖下道:「你不覺得他們來得太快了些嗎?」

連黎燦也是變色,雖然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幾個黑影,但在雪地上煞是顯眼,那些緊追不捨的屈射巡哨執著地從密林中追了出來,似乎將馬匹裝備都留在了林子裡,輕身追擊,又不必瞻前顧後隱藏足跡,因此行得甚快。

「咱們落下什麼蹤跡了嗎?」黎燦疑惑道。

辟邪搖搖頭:「不會。」他此時亦有些憂心忡忡,道,「多半隻是循著直覺追來,反倒叫人放心不下,若真的執拗上了,一定是會跟到底的。」

「這世上若是懶人多些,不知道要消停多少。」黎燦苦笑。

「唉……」身旁的辟邪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知道是為了這急來的追兵,還是對世人勤於自擾的無奈。

黎燦望著他將包袱又背在身上,未免也替他覺得辛苦,霎時想到若以勤快論,眼前這人恐怕世上屈指可數,未必有人像他這般愛自找麻煩的,不由得無聲大笑了起來。

日頭漸漸偏西,兩人又交替背了兩回包袱,越是上行,空氣越是冰冷稀薄,讓人呼吸愈發急促。而這段懸崖卻最是難行,直聳二十餘丈,不見一點能落腳之處,辟邪揹著包袱,到途中似已力竭,攀住崖壁低頭默默調息。

黎燦見狀甚是憂慮,也停下問:「如何?」

辟邪無暇答話,搖了搖頭,從腰間拽出石錐,鑿入崖壁內,總算解脫了麻木僵硬的手指,能以石錐助力,足有可登之處,這才勉強繼續攀登。

黎燦搶先到了落腳的地方,俯下身來儘量伸長手臂,待辟邪靠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奮力提了上來。辟邪手指發抖,半晌才解開胸前的扣子,然後滾到一邊,只是仰面朝天躺著,忙著從嘴唇間透出青白的呼吸。

「呵!」黎燦俯首向下看清了來路,稍有不慎,這筆直的山崖就是送命之處,他後怕地呼了口氣,伸手要提起包袱準備出發,「不如一鼓作氣……」

辟邪卻擺了擺手,仰起身來盤腿坐了,道:「不是勉強的時候,我要稍歇歇。」

——又是急速轉成冰塑般的雪白,像是支撐著身體的從來不是血肉,一旦危急時刻那些肉體凡胎的假象便冰釋而去,只剩下本有的淡冷精神——每到這時便不由得讓人憂慮他是否還真真正正地活著,黎燦亦不例外地盯著他多看了兩眼。

辟邪只是閉目默默執行真氣平和體內奔騰紊亂的內力,不久脖頸上勃勃的心跳安靜下來,慢得極不尋常,連撥出的氣息也是透明,應是比四周的空氣更冰冷些。

黎燦也不知道此時應該鬆一口氣還是更應擔憂,爽性轉過目光,掏出酒壺來灌了一大口酒,一邊站在懸崖邊探頭向下觀望。正是日落之前山陽最後明亮的光景,雪地在夕陽下如珍寶般熠熠生輝,其間斑駁的一點,已能看清是四條身影,在懸崖險路前躊躇。而絕壁之上,似有黑影起伏,黎燦一瞬間以為是築巢其中的黑鷹,待他蹙眉眯著眼再仔細看時,卻是一條輕盈攀登的人影。

黎燦趕忙縮回身子,細細回想那人攀登時的身法,竟然武功高強,內力充沛,頗有餘裕,若要追上他們,也是眼前的事。

黎燦忙回頭想催促辟邪快行,卻見辟邪依舊磐石般不動,連嘴唇都漸漸白得透明,實不知他的內力催動到什麼要緊的關頭,不敢妄自驚動,便自身邊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扣在手心,盤算方位風力。攀登這樣的危崖,失手摔落並非奇事,若對方著實接近,只得出此下策將他暗算了事,就算崖下的四人生疑,一時也無實據。

「你暗器功夫不行,成不得事的。」辟邪此刻緩過了氣息,揶揄道。

黎燦冷笑道:「少說風涼話,就是你在這裡耽擱,他們追上來了。」

辟邪起身走了過來,此刻面上的冰雪之色稍和,方有暇一般地向黎燦所指的人影看了看,搖了搖頭道:「這人武功很高啊。說他跌下懸崖摔死,未必有人堅信。除了搶先過澗,別無上策。」

黎燦唉聲嘆氣地提起那包袱背起,向著漸漸滴紅的雪峰抬了抬下巴:「你可跟好了。」

此地以上的路程卻遠不如適才險惡,地勢稍和之處,積雪雖厚,卻已有一尺多寬的山脊,其後便是山陰,之下是令人聞之色變的無盡深澗。這天塹對面的頂峰此刻光華奪目,近在咫尺;身周即是青天浮雲,白雪在最後的陽光下悠悠融化飛昇,靜靜的是摩天的仙境。辟邪帶路在前,遲遲不曾越過那山脊。黎燦憂慮後面的追兵,一邊揣測辟邪的用意,一邊不時回首提防來者。

他如此瞻前顧後,辟邪卻仿若不知,只是低頭專注在路上,忽然站住,抬手止住黎燦,俯下身以指尖微觸腳邊的岩石。黎燦也一樣低頭細看,原來面前的一塊山脊,被刀削般截斷,光滑如鏡的斷面上,是三道深達寸許的溝痕,雖一望而知是人工斧鑿,卻因乾淨利落必是一擊而至,依舊叫人咋舌那出手之人功力高強。

「就是此處,稍等。」辟邪只說了這一句,便自山脊上一掠而過。

黎燦被他乾脆甩在山峰這邊,望著他的背影一瞬間消失在山脊之下,不禁苦笑,將背上的包袱顛了顛,正要試探越過山脊,辟邪卻已飄身回來,向他伸出手掌,道:「底下便是落腳之處,只是這裡翻過去就是一段兩丈高的懸崖,你小心了。」

「怎麼小心?」黎燦倒是被他說得一怔。

辟邪已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奮力一提,將他高挑身軀輕飄飄拽過山脊,悠下懸崖。黎燦身子懸空,向下望去,幽暗的一片,勉強能看見一塊凸出的岩石,六七尺見方,應能容兩人站立。

辟邪當是自上方儘量俯身垂下了手臂,黎燦此時距那岩石不過一丈之遙,向著辟邪點了點頭。辟邪方鬆開了手,讓黎燦從容落在岩石上,而他自己緊跟著無聲飄落在黎燦身邊,向面前的深澗里望瞭望。

身在此處,才知道之前對天塹的想象都是虛妄,這時日頭已然西沉,紅光劈入峽谷,照亮了對面直立的峭壁,卻穿不透腳下沉沉幽深,深澗裡嗚咽盤旋的只是黑暗,不知是沉沉怨魂糾結在第幾層地獄,脫困不得,只能借陰風淒厲地在旅人耳邊尖嘯。

辟邪用腳掃開岩石上零星的積雪和碎石,石塊落入深澗中,竟沒有半分著底的動靜。兩人面面相覷,都抽了口氣。

「現在如何?」黎燦望著對面七八丈開外的峭壁,又看看兩人,除了這件裝滿金銀的包袱,可說身無長物。他因此笑道:「難道現在開始修習御劍飛行嗎?我身邊還有軟劍一柄,而你嘛,似乎只有匕首隨身?老實說,我就算自負,也沒有自信在餓死之前能修得這門絕技。」

辟邪被他逗得笑了,笑容被這裡的幽深浸透了似的,比往日黑暗。「解下包袱。」他道,從黎燦手上接過包袱,扯去包袱皮,原來裡面是一隻牛皮縫製的背囊。他將背囊平放在地,慢慢開啟平鋪在地上,只見牛皮背囊內縫著多個口袋,其中並非黎燦猜測的金銀珠寶,而是幾件沉重的烏鋼器械,雖有一支帶錐頭的短槍,卻著實不能將其聯想成什麼可持的兵器;另有一卷鋼絲編織而成的細繩,不過筷子粗細,但估算長度,足夠跨越深澗,這便難怪背囊如此沉重。

辟邪就著最後一點陽光,從背囊中將那些奇形怪狀的器件取出,熟練裝配在一處,不一會兒便攢成一件三足支架。他手持支架在岩石上細看,尋到平整合適之處,用力在地上一頓,聽得機簧「叮」的一聲之後,岩石跟著「噗」地一響,好像被利器擊碎,再去晃動那支架時,已紋絲不動,牢牢生在地上。

黎燦頓時領悟:應是以那短槍牽動鋼繩射入對面山崖中,便可於天塹之上平生飛橋,即便是纖細如斯的鋼繩一線,對高手來說,已是足夠。眼前的支架當是在深澗以南牽住鋼繩,只是那短槍之前的四稜錐也甚是單薄,即便順利釘入山岩,未必能承受住兩人的重量——除非是傳說中的……

黎燦心中這個念頭忽地閃過,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那是這幾朝來最忌諱的話題——當年那件兵器出世,便殺人無數,其後刀槍俱偃,又為這件兵器死了千萬的人。軍中大有不羈的良將引為好友,酒後放膽才敢議論一聲,便會被人制止,雖然口口相傳的名聲赫赫,然而真正見過的人早已死絕。

黎燦想到這裡忙挪開了目光,靜悄悄向巖壁靠去,直到感覺後背貼住了堅實的岩石,才勉力無聲地透了口氣。回想清晨辟邪決絕的神色,只是慶幸自己懵懂之下還能倖存至今,他望著辟邪的背影,不自覺地伸手按住了軟劍的劍柄,心臟「咚咚」震得自己耳朵生疼。

這不祥之兵若不慎落入敵手,即是自毀長城,辟邪何等縝密之人,為何如此行險——黎燦搖了搖頭——可見此去敵地,定與此戰的結局有莫大的關係,若非關係中原氣數,何以連這等禁忌之物也敢攜往匈奴國土?

他心思飛轉,辟邪卻已站起身來,似乎已經確定了方位,右足踩住地上的機關,那支短槍不知從何處拖著鋼繩呼嘯而出,「叮」地射入對面崖壁上,直直沒入,距頂峰不過一二尺,若能順著鋼繩攀過,一躍而上便能登頂。辟邪卻沒有急著動身,稍等了片刻,才聽崖壁內沉沉金屬相擊的聲音,峽谷內「嗡嗡」的風聲回應,令辟邪蹙眉回首向身後懸崖頂上看了看,確信暫時無虞,才又俯身搖動絞盤,將鋼繩繃直。他飄身立於鋼繩之上,用足尖踩了踩,最後滿意地舒了口氣,道:「你先上吧。」

「我?」黎燦按著劍柄苦笑。

辟邪星辰般的目光流轉在他臉上,抿著嘴等著他下面的話。

太過空靈的眼神,饒是黎燦,也讀不出什麼,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樣用腳踩了踩那根鋼繩,辟邪在一邊笑道:「你當真準備沿繩子走過去?」

「嗯?」黎燦心不在焉地扭頭看著他。

辟邪耐心道:「山澗裡的風實在太大,不如攀過去吧。」

黎燦恍然:「對。」

辟邪的目光依舊無塵,黎燦幾乎能在他的眸子裡看清自己躊躇的面容,一瞬間不由得嗤笑自己的患得患失,「哼」地冷笑了一聲,俯下身撈住那鋼繩,飄身向深澗中蕩去。

黎燦先是驚奇於足底湧上來的風力,連身子也似乎變輕了般,並非如預想那般艱難;且若能看清這天塹無盡的深淵,原當手足俱廢,魂魄皆搖,而身周都是黑暗,只有頭頂黛色的天空微明,反倒好行。繩子微微一沉,原來是辟邪也攀住鋼繩,凌空追來。黎燦稍覺安心,雙手交替抓住鋼繩快速前行,不刻便至深澗正中。此處的風卻紊亂飈急,將中原名將的身軀玩笑般搖動著,風鈴似的在空中飄蕩,黎燦穩住心神,提起內氣,不求快行,搶在風勢稍和的一瞬向前連攀多次,竟順利地靠近對面崖壁。他放心了大半,忍不住扭頭去看辟邪,只見京營主將身子太過輕盈,竟被風吹得如同線上的風箏,飄搖欲去,不免好笑。然這回望間,卻瞥見來時南邊峰頂上黑影一閃,一條健碩人影一躍而至,穩穩站在青天裡,正俯瞰深澗的動靜。

「辟邪!」

黎燦不禁急呼。

辟邪順著他的目光扭頭去看——即便夜色覆蓋,仍能看清辟邪蹙起的眉峰,旋即便是空落落全無著力,鋼繩似乎就此繃斷,黎燦便跟著向深澗落去。

黎燦雙掌發力,一瞬緊握鋼繩,緩住身子下落之勢,手掌因摩擦立時磨破,血肉炮烙般疼痛。吃痛「哼」的一聲間,更向下滑了一丈開外,身子撞在輕飄飄的一具身體上,他心中吃了一驚,暗叫糟糕,卻無法剎住去勢,和底下的人撞了個結實。這記衝撞令他再也無法握住鋼繩,鬆脫了手指,向深澗直墜。

「啪。」

——未等他有機會生出萬念俱灰的恐懼,一隻冰涼的手穩穩抓住他的手腕,一瞬間兩人已撞上對面崖壁。黎燦在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中聽到肩胛骨碎裂的輕響。「倒霉。」他吃痛地抽了口氣,暗自詛咒,而辟邪的手指依舊堅定有力,不曾稍有放鬆,黑暗中感到兩人緩緩下滑大概一丈有餘,最後終於剎住下墜之勢。

辟邪半空稍稍停了片刻,似乎是尋到了立足之處,將黎燦的身子慢慢悠起,甩至不遠處一塊稍稍凸出的岩石上,見黎燦已站穩身形,自己才蕩身過來,待黎燦伸出手臂抓住他的身子,卻忽地脫力,頹然摔在黎燦雙臂間。

黎燦被撞得倒退一步,四周都是沉沉暗色深淵,他知道些微踏錯便萬劫不復,因此不敢更有妄動,只是硬生生接住,這一瞬肩胛痛得似乎將他自內向外撕裂了開來,他咬牙吞回呼痛之聲,用發抖的雙臂撐住辟邪的身體。

「辟邪,你還好?」黎燦低聲問道。

黑暗裡沒有半點回聲。

黎燦只得先用足尖在身周慢慢移動,觸到的實地不過三尺見方,卻也足夠將辟邪靠著石壁放下。他探到辟邪的臉頰,輕觸之下卻是冰冷的。他微透了一口氣,穩住怦怦亂奔的心跳,伸出尚在顫抖的手指去探辟邪的鼻息——雖然紊亂虛弱,卻不見得有大礙。

他心下稍安,卻不知道辟邪究竟是傷是病,恐他有失血不止的傷處,忙出手在他身上細細摸索,卻未察覺滲血的傷處,正躊躇間忽覺頸間一涼,鋒利的匕首橫在自己咽喉要害,聽得辟邪艱難卻冰冷的聲音道:「放開手。」

「是、是、是。」黎燦縮回手來道,「我不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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