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聞說紛紛意遲疑(上)

宰執天下 cuslaa 第2頁,共2頁

以李信的身份,雖然權柄極重,地位也十分重要,想要調動他,必須得到太后的許可,不過他名義上還在銓曹四選的審官西院的安排中,政事堂也能就此發一發話。

如果是在平常時節,韓岡這麼安排他的表兄,多半就是想要讓他更上一層樓。

非是外戚、非是勳貴,武將不出外就任路份兵馬副總管一任,那他想要晉升橫班,乃至於側身三衙管軍的行列,那是想都不用想。

李信至今還是在諸司使的行列中,若是一直都在京中,那不知要熬上多少年,才能熬到橫班。想做到太尉,到死都不可能。

可如今是什麼時候?

把領軍控制禁中、把守宣德門的親表兄放出京去,難道還有別的人選更值得韓岡相信?還是說,禁中已經夠安全了,多李信不多,少李信不少?

開什麼玩笑,這是斷頭買賣,只會嫌準備得少,不會嫌準備做得多!少一個李信,成功的機率至少要低了一成。

不管熊本怎麼想,韓岡都沒有理由這麼做。

即使他發了瘋,腦袋裡面有了癔症,章惇也不該一同犯病。

但熊本看到公文的末尾,章惇的簽名有,畫押有,連印信都蓋上了。還都在韓岡的簽名畫押和印章前面。

這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熊本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很可能會跟太后一樣,變得要吃阿片才能止住頭疼了。

如果說李信離京,王舜臣接任,這倒是不用太擔心禁中失控。可仔細看兩份調令,王舜臣是入京述職,並沒有明確接李信的手,李信不會等到他接任後才離京。

即使王舜臣現在就守在距離甘涼路最近的伊州,能在二十天之內收到召喚進京的訊息。但等到他抵京,也要在近兩個月後了。而李信,則早就抵達了靈武之地了。

這中間至少差了一個多月、近兩個月的空白。

趙隆也不在京中,沒有王舜臣、李信、趙隆三人,韓岡在軍中的心腹,只剩下一些品級並不算高的大小使臣。

韓岡竟然有如此自信?

可以說,至少一個月的時間,韓岡對城內禁軍的控制將成為空白。

光靠王厚一個人,根本支撐不起來韓岡在軍中的局面。而章惇手中堪用的武將,就只有一個劉仲武。

一旦韓岡的女兒嫁給王厚的兒子,王厚也必須避嫌。或許韓岡可以壓下來,可萬一天子當著面質問,王厚怎麼回答?

韓岡絕不會不智如此,章惇也不會糊塗到這般田地。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蒲宗孟閉起眼睛,靠上了椅背。

「韓相公的舅舅病重不起,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嘴角多了一點笑意,這樣就能說得通了。

停了一下,他重新睜開了眼睛,問著把這一條重要訊息帶來的親信。

「這訊息是從哪邊聽來的,確認了沒有?」

親信搖著頭,「是從棉行那邊洩露出來的,但確認就沒辦法了。」

也不用確認了。

棉行跟韓岡的關係都不用多說了,京城裡面沒人不知道。如果的確是從棉行傳出的訊息,至少有七八分是真的。

而且這樣就說得通了,要是李信還在京中任職,等到家裡傳來噩耗,他就必須丁憂回鄉了,但如果他是在邊地任上,那朝廷奪情可就是理所當然。也就只有兩個月,就能回來了。

而且韓岡還將王舜臣給調了回來。

王舜臣在域外多年,早就是桀驁難馴,除了韓岡,怕是連天家都不放在眼裡。本人在軍中又素有威望,一旦在京中就任,轉眼就能把京中的兵馬都控制住。

一旦王舜臣進京,再加上李信被奪情回京,那韓岡頓時就多了兩大臂助。那時候,不論是誰都無法跟韓岡相抗衡了。

只要韓岡能夠穩住兩個月的時間,讓他的親信抵京,那這盤棋他就徹底的贏了下來。

但這也不能排除是韓岡故意放出的訊息,想要迷惑世人。不過只要李信是確實的離京,那他放出假訊息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只是另外一件事,讓蒲宗孟想不通,為什麼蘇頌和章惇會坐視韓岡如此行事。

一旦手握京中大軍,韓岡就是想篡位都可以。即使不篡位,做一個廢立天子的權臣,蘇頌和章惇都要靠邊站。

蘇頌倒也罷了,今天朝會上的這件事後,他回去就得寫請老的奏章——雖然太后肯定不會批,也批不了。但蘇頌無心朝堂,已經是確鑿無疑了。

可章惇還沒到年紀,只要他願意,再坐上十幾年的宰相也不是不可能。以章惇對權位的看重,怎麼可能坐視韓岡將京師兵馬控制在自己手中?

王中正跟韓岡是多少年的交情,王厚是韓岡的姻親,神機營是韓岡的表兄帶出來的,韓岡更是帶著京營禁軍在河東抵禦遼人。待李信回來,再多了一個王舜臣,章惇還有落腳的地方嗎?只靠一個劉仲武?韓岡跟劉仲武也不是沒交情。

為他人作嫁衣裳,章惇不應當這麼糊塗啊?

蒲宗孟搖著頭,只要這件事還想不通,他就不能妄下決定。

事關身家性命,就算要賭下去,也必須將莊家和對家看個清楚在下定論。

……

「想必很多人都會意外吧?」

章惇輕笑著,對韓岡說道。

如果不知內情,怎麼都想象不到會是怎麼一回事,即使知道一點內情,也會給誤匯出去。

眼下這世上,也就只有包括蘇頌在內的三個人才能全盤瞭解這一次的計劃。

「那是他們的事了。」韓岡沒有笑,「太后的病情還能維持,但阿片不能再多用了,一旦上癮,就再難挽回。」

章惇收斂了笑容。

韓岡和他所領導的《本草綱目》編修局,對罌粟所製成的阿片經過了長年的試驗。得出的結論,也很嚇人。

別的毒藥是毒死人,而阿片,是毒人毒到死。看起來差不多,其實過程卻是天差地遠。

但這個藥有著立竿見影的止痛效果,就章惇所知,韓岡還打算讓太醫局提純阿片,從中找出更加有效的止痛方劑,以便用在軍中。

可即使是沒有提。煉過的阿片,用身體虛弱的太后身上,時間一長,也必然會造成他們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不會太久的。」章惇低聲說道,「蘇子容今天做的如此痛快,不會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