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奎錯落天日近(3)

宰執天下 cuslaa 第2頁,共2頁

儘管這不是重症,但也讓宰輔們驚出一身冷汗。

女子畢竟體弱,朝務繁忙,而向太后責任心過重,不懂得偷懶,事無鉅細都要一一看過,病就是這樣給累出來的。

如果向太后是在仁宗時進宮,多半不會如此勤勉。

可惜她只在近距離看過英宗和丈夫熙宗兩位皇帝。英宗是因為生病而不能上朝,一旦病癒,便十分勤政,而她的丈夫,更是開國以來列位天子中數一數二的勤勉。有這兩個好榜樣在前,向太后都不知道皇帝或代理皇帝這個工作其實可以變得很輕鬆。

說起輟朝的次數和頻率,仁宗皇帝都是壓倒性的多。如果太后能夠多學一學,不要每天視朝,文武朝臣會過得很輕鬆,她本人也會輕鬆一點。

不過站在朝臣的位置上,勸太后疏怠國政的話,誰敢說出口?一齣口,就是穩打穩的奸臣了。

「待會兒再來問安吧。」王安石道。

「最好還是一天一次,每次入覲都要起身,不利病體。」

太后畢竟是女子之身。依禮制,見外臣時不能大喇喇的躺在床榻上,肯定得換好衣服起身來——在韓岡看來,也就是純折騰。臣子每次入問,就折騰一回,每天兩三回下來,原本只是小病,也會給折騰出大病來。

「正如方才玉昆所說,太后的情況,的確不宜多入問,但宿衞之事交給閹人之手,也絕非一個好的選擇。」

「既然連入問都不方便,那麼該如何安排宮中的宿衞?」章惇反問道。

「……」

一片靜默聲。沒人對章惇的問題給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如果是天子染病,宰輔們早就入宮宿衞了,福寧殿正好有空房間可以入住。

可現在是太后重病,實在有些不方便——怎麼安排都不方便!

臣子們不方便夜裡住在宮城中。要都是韓絳、王安石這樣的糟老頭子倒也罷了,像韓岡這樣的,留在宮中肯定免不了惹人非議。

「宿衞的事先放一放。」張璪道,「正旦大典怎麼辦?看看今天都幾月幾日了?」

「當如常舉行。」

「還請太后支撐一下。」

韓絳和章惇兩人回答道。

隨即就有人替太后抱不平,往少裡說,太后也是辛苦了許久,都累出病來了,還要逼著她去上朝?

「這個時候不養病,落下病根怎麼辦?」韓岡質問道。

「但現在不支撐,遼國南下怎麼辦?有人謀逆又該怎麼講?」

「若有人蠢到視此為謀逆良機,自有刀斧和白綾為他預備。如今太后有恙,正旦大典必須停辦。」

正旦大典因為太后的病情而宣告停辦,遼使也好,其他國家的使節也好,都不用上殿來,配合大宋君臣演一場萬邦來朝的戲碼。

遼國的正旦使是否能夠上殿,過年前在朝野內外有很多人議論,大多各執一端,然後便爭論起來。可太后一病,什麼爭議都沒有了。

至於在白溝對面的蕭禧,自然是請他打道回府。大宋,是不可能接受一名逆賊派出的使節。

只是正旦大朝會輟朝這件事,對絕大多數的京朝官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大部分的底層官員,在大朝會的大多數時間,全都是站在殿前廣場上和大慶殿的門口通風處,一天下來,凍得跟冬天裡被釣上來的黃河鯉魚一樣硬邦邦能當鼓槌。

韓岡如此堅持,也沒人反對他的意見,的確是得好生的養病。這個時候舉行大典,只會將太后的病情折騰得更重上幾分。

韓岡其實還多想了一陣,遇上這等意外,呂惠卿還能打出什麼牌?而太后的病情,會給原本就混亂的朝堂帶來什麼樣的麻煩?

不論由誰來發布命令,同樣放在朝堂上,太后的事也肯定遠比對遼開戰更為重要一點。

韓岡很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也知道有人在暗中窺伺。

太后年紀不算很大,平常都很健康。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對於女性來說,那個最危險的關口也不可能會有了。但這個時代,三十餘歲並非是可以高枕無憂的年齡。

雖然沒有進行過詳細的普查,但跟據韓岡任官地方的所見所聞來看,大宋臣民的平均壽命也只勉強超過四十歲,這還是排除六七歲之前的夭折幼童的結果。

而在宮中,三十多歲便薨了的嬪妃,數量也不少。如果從這一點來看,向太后的確得注意身體健康的問題了。

若是向太后有什麼不測,必然是朱太妃繼太后之任,接著垂簾聽政。

這可就是讓人無法安心的一件事。

沒哪位宰輔願意看到小皇帝的生母掌控大權。這不僅意味著過去為向太后立下的功勞全都化為了泡影,也讓眾多覬覦宰輔之位的野心之輩有機會下手了。私心裡想要廢掉小皇帝的朝臣現在還不少。

一個弒父的皇帝,要不是宰輔們硬撐著,正常的儒生哪個願意向這樣的皇帝叩拜?

向太后垂簾聽政一年多,章惇對她的表現還算滿意。而朱太妃為太后,則很可能讓小皇帝有了親政的機會。

找個名目,將這位皇帝給換掉,另選一位宗室登上皇位。這也是一個選擇。

若不是韓岡一意堅持,朝中不會有幾個附和他。

春秋中那位因為意外而弒父的世子,縱然不被春秋大義責難,可他依然沒有做上許國國君。必須要為他自己做下的錯事負責。而在一些朝臣看來,天子退位就是最好的負責方式。

可若是憑己意廢立天子,這與耶律乙辛何異。而且還不提力不從心的因素。

韓岡知道,這一回會主動提出讓小皇帝退位的臣子一個也不會有,縱然趙煦是實打實的弒父,但怎麼做,朝堂上依然還有顧慮,也還有很多人念著熙宗皇帝的舊情。

不過若是他的保護人有所變動,一切都得換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