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內休息的王安石,在外的呂惠卿,以及有名無實的郭逵,剩下的宰輔都在這裡。
一起啜著宮中御製的涼湯,氣氛有些怪,或者說,和睦得難以想象,甚至讓人有些不習慣。
一群同案犯坐在一起,大秤分金、小秤分銀。沒什麼好奇怪的。一同幹掉了皇帝,垂簾聽政的太上皇后又肯定站在同一邊,這時候,心情輕鬆也不足為奇。
「內禪已定。歇一陣,就進去拜見太上皇、太上皇后,還有天子。再留下宿直的,今天也就沒什麼事了。」韓絳開口說道。
「謹從相公吩咐。」韓岡和其他人一起應聲道。
「不過這幾天,宮中的宿衞還要注重一點才是。」曾布又道。
「這幾天當然重要,不過也得小心日後。」蔡確道,「俗話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有些安排現在就得做好。」
不需要蔡確多說。在座的誰也沒覺得既然內禪已定,就可以從此高枕無憂。
太上皇后雖然已經垂簾聽政,但她終究不能脫離宮中。趙頊儘管做了太上皇,但他還是有能力做出一些事的。
高太后在宮中,太上皇在宮中,還有作為天子生母的朱妃也在宮中,在宮廷內,皇后沒有他人可以依靠。
就是宋用臣、劉惟簡這一批人,也都是被趙頊提拔起來的。萬一其中出了一個懷有異心之人——或者說忠於太上和天子的義閹——那麼向皇后的處境就會極為危險。
沒人會忘記,就是仁宗在位的時候,宮中一樣出現過叛亂。最後還是依靠曹太后領著一幫宮女和內侍解決的。
「石得一他在皇城司太久了。」章惇說道。
「內侍省和入內內侍省的人事,請太上皇后速作安排。御藥院那邊,也是一樣得提醒太上皇后。石得一忠勤職守,可以領團練使。」
「三衙管軍,可以調動一二。但張守約、王中正現在都不能動。」
兩府需要一個老成、穩重,至少對兩府有足夠的敬畏的將領,來主管三衙禁軍。並掌宿衞事。換了種諤那樣的人來做太尉,誰都不可能放心。但初禪位,就換統掌禁中宿衞的三衙管軍,外界的說法不能不顧慮。
「子厚,玉昆,你們有什麼想法。」
「玉昆。」章惇扭頭看韓岡。
「韓岡在河東,有火器見功。這一回,韓岡打算提議在京中成立火器局,專造火器,可選調精兵強將看守。」
韓岡的話,讓幾位宰輔有些猶豫。事情肯定不是他說得那麼簡單。
「韓岡太年輕,晉升西府,力所難及。」韓岡停了一下,道,「家嶽那邊也有退意。」
「玉昆,不要那麼急。」蔡確說道。
「國事為重。」韓岡笑道。
以天子失心為名,逼其內禪。王安石和韓岡,肯定是眾矢之的。他們兩人退出來,可以減輕其他宰輔身上的負擔。
「新天子踐位,依故事要犒賞百官、三軍。」韓絳道,「但朝廷財計不寬裕,犒賞之後,就沒餘財可用了,只盼著能有賢才解這燃眉之急。」
韓岡點點頭,這就是交換。
「持正相公,年號事,太常禮院那邊怎麼說?」章惇問蔡確。
「已經讓太常禮院去想了。」
「左不過天佑之類的……他們能想出什麼?」
「天佑,這個年號就不錯啊。」薛向道。
天佑是個好詞。出自尚書,裡面有「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一句。而趙煦年幼,理當有個「佑」字。且天佑拆字分開來是二人佑。太上皇、太上皇后共同佑護小皇帝。
聰明人都會想辦法將垂簾聽政的太上皇后弄進年號裡,就如章獻明肅劉皇后垂簾聽政時的年號——天聖,就是皇太后和皇帝二人為聖的意思。之後的明道,更是含有日月同輝的用心在。
「可惜前朝用過了。」
「哦。唐昭宗。」薛向想起來了,笑道,「幸好沒提上去,臉上被畫一筆不能洗臉可不好。」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當年太祖皇帝想改年號,最後選定的是乾德。趙普說這個年號選得好,自古至今都沒人用過。旁邊的盧多遜就插了一句,偽蜀國就用過,沒過去多少年。氣得趙匡胤拿起筆就在趙普臉上畫了一道。趙普還不敢洗臉,就這麼一夜過去。等到第二天上朝,趙匡胤見到趙普臉上一道墨跡,才想起來讓他去洗掉。
從此之後,重複他人曾用過的年號,就成了大宋的忌諱。
「讓太常禮院去想吧,到時候交給聖裁。好了,」韓絳起身,「去請介甫吧,時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