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欲雨還晴諮明輔(1)

宰執天下 cuslaa 第2頁,共2頁

宮中還要有一番動作,除了人事以外。還要改建聖壽宮,供太上皇居住。新天子趙煦入住福寧殿。

不過那也是日後的事了,現在還不至於那麼急。

只是想到接下來朝堂上可能會有的變化,卻讓很多人開始心急了。

……

時近黃昏,一夜未眠,又忙碌了一天的各位宰相、樞密和參政大多數都有些疲累了。精神雖還都旺健,可身體多數都吃不住了。

韓岡也扶著王安石在宮中安排休憩的小閣內坐了下來,長舒一口,道:「總算告一段落了。」

說是這麼說,但宰輔們接下來的幾天依舊要輪班宿衞宮中。帝位剛剛傳承,接下來的幾天正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時候。現在歇息,也只能是暫時的。

「這才是開始。」王安石搖頭。

「的確。」韓岡道,「之後要做的事還很多。」

「可也是結束了。」

「嗯。」韓岡點頭稱是。

皇帝換了人。趙頊這位太上皇帝,雖然還帶著皇帝二字,可是已經不再是君臨天下的天子。從今往後,就是新天子趙煦成為億萬子民的君上。

「十四年啊。沒想到就這麼結束了。」王安石眼神迷離,方才在草草而行的大典上,所有人都緊張得生怕出半點意外,完全沒有時間多想什麼,只是現在歇下來。

「十年來,天子得岳父輔佐,其功可昭日月。」

「釣國平生豈有心,解甘身與世浮沉,應知渭水車中老,自是君王著意深。」王安石不顧韓岡側目,愴聲長吟,似笑似悲,「忽忽十四載。人尚在,鬢已催。」

「岳父!」韓岡聲音陡然提高。他沒想到王安石心中的愧疚有這麼深,這是打算要退了?

王安石盯著韓岡好一陣,「老夫是不用考慮那麼多。接下來是玉昆你們的事了。處理國事要穩重,不要遺人話柄,對待天子更要恭敬。玉昆,不要忘了寇忠愍。」

王安石也只有對自家人才說這麼直白,韓岡心中感動,「岳父放心,小婿明白。」

有時候,是好是壞,只在一句話間。

當年遼人入寇,寇準力主真宗親征。訂澶淵之盟,使遼國退兵後,寇準以功臣自居,而真宗也洋洋自得,並對寇準極為敬重。戰前一力主張遷都的王欽若只說了兩段話,「城下之盟,《春秋》恥之。澶淵之舉,是城下之盟也。以萬乘之貴而為城下之盟,其何恥如之!」,「陛下聞博乎?博者輸錢欲盡,乃罄所有出之,謂之孤注。陛下,寇準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先攻擊澶淵之盟的性質,再定性寇準的行為。區區幾句話,一下就扭轉了真宗對寇準的看法,寇準隨即被趕出京城。

人心是說不準的。人的想法總是很容易就被動搖。

現在覺得趙煦日後會怎麼想,是覺得有定策之功,還是覺得是凌迫君上,那就是笑話。

一件事,正說反說,都能說出道理。關鍵是要看是怎麼說,何時說了。

可能趙煦到時候甚至會忘了昨夜的那一幕。可是想到也好,想不到也好,現在擔心又能如何?難道還能以為等到新帝親政後,身邊沒小人上眼藥?

在場的都是共犯,事後算賬又能跑了哪個?宰輔之中,也只是一個呂惠卿能例外。到時候若是被追究,一個個都逃不了。

王安石的擔心,當然不是杞人憂天。

只是韓岡感動歸感動,卻並不是很放在心上,王安石的擔心,人人都考慮過了。既然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那就是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利大於弊。所謂的後患,也只是必要的風險而已。

「玉昆。平章是怎麼了?」章惇遲了一步進來,正看見王安石推說累了,進去休息了。

「家嶽是想要退了。心裡那一關他過不去。」韓岡不作隱瞞,反正也沒必要隱瞞。

章惇看起來並不驚訝。以王安石的性格,之前肯舍了麵皮去寫內禪大詔,肯定要告退以求自清。再做他的平章,不知會有多少髒水往他身上潑。

「玉昆你呢?」章惇問的直接,「有雍王和司馬君實在前,這一回怕會有人多想。」

韓岡之前可是一併向皇后遞辭章的,現在王安石退了,韓岡卻留在宰輔班中,肯定會惹來他人議論。不過這還只是小事,更重要的,天子因,最終也瞞不過人,必然會有人會將之與司馬光和趙顥聯絡起來。

一個皇帝,一個親王,還有一個太子太師,落在他手上後,一個個都犯了心疾,韓岡身上的壓力絕不會小。是人都要畏懼三分。

「一個是裝的,一個是犟的,只有這一位才是真正的病症,而且還不是隨時都病著。」

韓岡的表情中看不出半點異樣,似乎並不擔心。

章惇看了韓岡半天,忽然問道,「天子……太上皇會清醒過來,玉昆你是事先就知道的吧?」

「怎麼可能?」

「那就是你根本不在意,不是嗎?」

韓岡一笑:「好也由他,壞也由他。」

趙頊的心性,也只有初甦醒的時候才會激動。一旦冷靜下來,就會玩弄他最為擅長的權術。去年的冬至夜,韓岡是在最好的位置上欣賞過趙頊的表演,又怎麼可能還會忘掉還有這種可能?

只是因為不論趙頊是否清醒,對他都是好事,韓岡才半點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