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諫……」
趙頊緩緩的眨著眼睛,讓楊戩一個字一個字的翻著韻書,宋用臣的身子,在趙頊冷澈的眼神中僵硬了起來,一時沒了聲音。
楊戩還一無所知,拿著韻書向趙頊確認:「官家想說的是何人諫阻?」
趙頊的視線牢牢鎖在宋用臣的臉上,眨了兩下眼睛。
宋用臣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朝堂之事臣實不知,不過聽說御史臺和諫院都有上本。還有其他人,只是非臣可以知曉。」
宋用臣的聲音帶著顫抖。
皇帝亂說話,怎麼可能沒有臣僚的諫阻?!尋常時就是正常的安排,也肯定會有反對聲。這邊才說了復幽燕者王,過了幾日就拿了份詔書過來。
這是最大的破綻!
他身子抖著,等待即將到來的雷霆,但趙頊緩緩地合上了眼簾,沒有再多的動靜。
……
朔州城頭上,招搖的旗幟就在風中飛舞。
明明是夏天,但風向卻是來自西南。
迎面而來的風捲著的地上的灰土,颳得遼軍上下睜不開眼睛。投去憤怒的目光,卻立刻就會被風沙迷了雙眼。
對峙已有數日,但雙方都沒有動手的想法。
宋軍就在不遠處的朔州城,前些日子只是分兵出來清掃周圍的部族和村落,現在更是沒了動靜。
看著雖沒有攻打馬邑的想法,但誰也不能保證,宋人不會就重演舊事,突然之間將數以萬計的大軍送到朔州來。
耐性要好。
這是韓岡對摺克行唯一的要求。
在折克行的指揮下,朔州的宋軍就像毒蛇一般盤成一團,靜靜等到獵物露出破綻來的時候。韓岡的嚴令,也讓白玉不敢違反折克行的將令,西軍和麟府軍到現在為止,配合的還算不錯。
面對這樣的敵人,蕭十三一時感覺無從下口。之前的遭遇,也讓他投鼠忌器。不過現在他不用像之前那樣日夜憂懼,煩心的事可以交給更上面的人來處理,他只需聽命便可。
「若是給宋人打到家裡來,你們的子女親眷,誰還能保得住?想想你們在宋國做的事,想想你們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宋人一旦打到你們家中,他到底會做什麼,你們自己說?!」
一眾桀驁的部族尊長在那人面前俯首帖耳,不敢稍稍抬頭。說話的要是蕭十三,每一個人都會要他先把自己的兵馬派出去打頭陣,但現在,他們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張孝傑開口詢問:「尚父,那下面該怎麼辦?」
「暫且先看一看。」黑瘦了許多,神色卻更為堅韌的契丹權臣說道,「看看韓岡有什麼花樣?」
……
「耶律乙辛派人來了?」韓岡很驚訝的問道。
「是。還帶了書信。」黃裳點了點頭,又問:「樞密,該怎麼處置?」
「問我做甚?」韓岡搖搖頭。
昨日,當耶律乙辛的大旗開始出現在河東軍的眼前,韓岡便立刻下令朔州,減少出外的行動,靜觀其變,並查驗真偽。孰料沒等到遼軍的動作,卻等來了尚父殿下的使者。
他轉去問章楶:「質夫,你說當如何?」
章楶冷然:「人押下去看管起來,然後將書信奏上朝廷,問怎麼處置?」
「這是為何?」黃裳驚問。
章楶嘆道:「以防重蹈範文正的覆轍啊。」
當年范仲淹經撫陝西,曾經親筆寫信給元昊,又曾經焚燬了西夏送來的國書。按照范仲淹的說法,是國書中「語極悖慢」,故而焚之。但這是朝廷所不能容忍的,談判是朝廷的事,不是一個邊臣就能私自決定。跟敵人書信往來,不論公私,都是大忌。更何況還燒了國書?所以跟打了敗仗的韓琦一併被撤職。
章楶向其他幾個幕僚述說舊日故事,韓岡卻在嘆息,這畢竟只是小事而已。耶律乙辛前來的訊息才更重要。
形勢這一下又變了。
耶律乙辛竟然離開了南京道,趕來了西京大同。
耶律乙辛對遼國國中各部的控制遠不如名正言順的大遼皇帝,但耶律乙辛親自押陣和蕭十三統帥時,也同樣有著天壤之別。
最簡單的一點,耶律乙辛給西京道諸部的信心就不一樣。在河北,耶律乙辛的主力雖沒有突破宋人佈置的千里河塘防線,但也沒有像西京道和西平六州那樣輸得連家裡的母馬都要丟光了,而且還送了一場大敗給宋軍。
西京道人心厭戰是事實,但在耶律乙辛面前,又有幾人敢像面對蕭十三那般,自行其是而不顧號令?
只有先穩守朔州,保住現在的戰果,看遼軍的動靜再行事。
韓岡現在也不便冒險,在朔州的一萬多人是他手中僅有的精銳,剩下在代州的,除了京營禁軍就是為數寥寥的河東軍。朔州的精銳,半點也損失不得。
「那耶律乙辛會不會大舉來攻?」留光宇問道,他剛剛上來向韓岡彙報軍資糧秣的運輸情況。
黃裳搖頭道:「要是耶律乙辛有把握,就不會大張旗幟了。做個白起不好嗎?瞞下訊息,可就會有個長平之戰等著他呢。現在,他也只是想議和!」
「就這麼坐等耶律乙辛出招?」
「已經派人去跟河北說了……」韓岡道,「郭仲通現在多半也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留光宇想了想,卻沒發問。
因為是「都」啊。
但郭逵現在還敢出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