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現在劉仲武跟自己都是一條路上走著,又都是騎著馬,一程程的速度又不可能差不了太多,就算想躲著他韓岡,也是躲不掉的。
一驚之下,韓岡徹底清醒,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一夜睡過,滿腦子的酒意已經不翼而飛,只覺得神清氣爽。隨意的活動了一下筋骨,對空揮了兩拳,呼呼有聲。才幾個月的修養,之前近半年臥病在床的生涯所留下來的遺患,便一點也感覺不到了。
幾次接觸下來,劉仲武的性格韓岡心中也有了點底。沉著穩重的性子,讓他受到了向寶的青睞,帶兵出征也不用擔心他輕敵冒進。但這樣的性格,遇到不按理出牌的對手,便會束手束腳起來。
「……跑得真快!有老虎追著他嗎?」
「子文兄,當真是巧啊!」韓岡遠遠的叫著,他直接道著劉仲武的表字,對劉仲武的稱呼,越發的顯得親熱。
殷勤的給劉仲武倒上一杯鳳翔府的名酒橐泉,清冽的酒漿在杯中搖晃,韓岡問著:「子文兄既是要同去京城,今早為何先走了,不與韓某一路?」
韓岡在馬上哈哈大笑,那不是劉仲武,又會是誰?!
早上走得遲了,當韓岡抵達寶雞的時候,天色已晚。夕陽早早便沒入西方群山之後。抬頭上望,金星正在天邊閃爍。狠狠又給了坐騎一鞭,再遲上片刻,城門一關,主僕二人就要在城外找地方住了。
韓岡帶著一點惡作劇的心理,看著回過頭來的劉仲武掛下了一張臉。韓岡不理他的臉色有多難看,上前拉著他,也不去排隊,憑著手上的公文直接進了寶雞縣城。
擺在韓岡面前的大海碗可以做臉盆用,裝得滿滿的羊羹全吃下去足以把人撐死。這樣多的份量是因為如今普通人家都是一日兩餐,吃完這頓,要抵上一天的餓。而韓岡習慣於一日三餐,即便人在旅途,也要在中午時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也因如此,一海碗的羊羹韓岡勉強吃了大半便放下了筷子。
「小人見官人睡得正好,不敢打擾。」
穿梭于山巒之間,一日之後,跨下的坐騎已經汗流浹背,土黃色的皮毛被汗水浸透成了深黃。抬眼前路,陳倉山已遙遙在望。千多年前,劉邦自漢中出兵,明燒棧道、暗渡陳倉,重新開始爭奪天下的地方,便是位於陳倉山下。而韓岡第二程的目的地——寶雞【今寶雞市】,也是位於此處。
吱呀的推門聲輕輕響起,「三官人,該起來了。」李小六的聲音緊接著傳入耳中。
「過五更了。」
雖然韓岡現在的地位遠不比上一路都鈐轄,但尋事噁心一下向寶也沒什麼困難。劉仲武是秦州本地人,在軍中頗有令名,王舜臣和趙隆都聽說過他,若能將他從向寶那裡挖來,也是一樁美事。
宰相門前七品官,在高官顯宦家中奔走的僕役,實際上的確能薦為官身。宰相、執政都有推薦家僕為官的權利。而即便不做官,官員家的僕役也能有許多狐假虎威的地方。韓岡前途無量,李癩子縱然恨韓岡毀了他家幾十年的積累,但只要他想著重振家業,便只能把寶壓在韓岡身上。
其實韓岡自己並沒有發覺,自他離開秦州後,心情比過去的幾個月要放鬆了許多,否則也不會騰起什麼惡作劇的心思。自他重生之後,一直被沉重的現實給壓迫著,每每死裡求活,雖然以強硬的手段將所有阻礙一劍斬開,但心思始終沉重。直到今次離開秦州那個環境,心頭才豁然開朗,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
駿馬平治,遠遠的望著寶雞西門處,一條入城的隊伍正排在門前,韓岡心中鬆了一口氣,好歹是趕上了。走得近了,又看見在隊伍中一個高大漢子正牽著匹棗紅色的駿馬,排著隊等著入城。
驛丞這時小心殷勤的走了上來。他手上捧來的簿冊與後世旅館登記沒有區別。韓岡憑著秦鳳經略司開出來的驛券,在七里坪驛站吃喝了一夜,這些吃的用的,都需要他簽名畫押來確認,以作為驛站年終審計時的憑證。
韓岡臉色突的冷下來,微微眯起的雙眼盯住劉仲武,盯得他視線左晃右晃,不敢與自己對上,方才輕聲說道:「舊日的一點小事,韓某早已忘卻。而向鈐轄為人寬厚,也不會計較什麼。難道子文兄還要放在心上不成?」
韓岡進京須路過鳳翔,他的舅舅李簡便在鳳翔府軍中擔任都頭。只是鳳翔府的府治天興縣【今鳳翔】,位於渭水支流的雍水上游,離渭水有百里之遙,而他舅舅位於鳳翔府北界的駐地隔得更遠。韓岡雖是途徑鳳翔,也便沒有必要特地繞過去打招呼。
韓岡說話直截了當,反讓劉仲武不知該如何回話。
「請官人早點洗漱上路,今天還有百多里路要趕呢……」李小六方才進來,早端了一盆熱水放在桌上,連洗臉的手巾和漱口的青鹽、牙刷也都為韓岡準備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