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變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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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四家最近在交換土地,」種沐繼續說,「同時,與田宅相關的契約比五年前多了三成,如果連同那些不經過官府的白契,土地買賣應該是倍增。」

「這是在兼併!」种師中道。

「不只是兼併。」種沐道,「四家整合土地,其實是準備收回佃權,廢除田壟,使用大型農具進行耕作。」

「大型農具?」种師中問。

「蒸汽機,重犁,播種機,收割機。還有深井、水車、水渠,」種沐一樣樣的數出來,「普通的只有幾畝地的自耕農,根本打不起深井,修不起水渠。只有擁有百畝以上上田的地主,才擠得出錢去修。重犁等農具,更是隻有富人才買得起。使用了這些農具後,就不需要佃農了。出佃最多才能拿一半,但田地全數收歸自己,可就是能拿全部了。」

「久病之人難抗寒暑,小農則是難抵天災人禍。本朝不抑兼併,這土地越來越多的集中到少數人手中,而蒸汽機、重犁,耕作技術上的發展,加劇了這一點。日後只會富者益富,窮者益窮。」

「就像絲廠建立後,江南的男耕女織就只剩其中一半了。現在又有了這麼多新式農具,男耕都快要沒了。」

「幸好關西人少地多。」種樸感慨道。

「還有隴右、寧夏、甘涼這些新疆土能夠移民。」种師中咂了一下嘴,「別的不說,我最佩服的就是玉昆相公早早的就讓關西人移民,又開辦工廠、礦場。每年多生了那麼多,現在還不覺得關西人多。」

兩人雖然沒有去橫渠書院聽過講課,卻也看過講義,能夠理解其中的聯絡。

雍秦商會的成員,家裡的子侄幾乎都會去橫渠書院讀書,同時商會也大量資助書院學子,並向書院捐款。使得兩家關係十分緊密。而且商會經常組織成員——畢竟他們是資助人——去學院聽課。他們能夠接受相應的理論,甚至可以說,都是馬爾薩斯人口論、社會天演論和生存空間論這幾種理論結合起來的韓式儒學的支援者。

「所以說,東面現在局勢很不好。之所以還能維持,還是因為兩位相公的手腕高超。加上糧價壓制,使得民怨一時不得爆發。攻遼之事,之所以刻不容緩,也是因為國勢不能再拖。只有最快速度的拿下遼國,瓜分遼國的土地和財富,才能暫時扭轉現狀。」

「暫時?」种師中驚訝地問。

種沐苦笑點頭,「馮會首就是如此說的,只是暫時。這個問題遲早要爆發,即使拿下遼國,也改變不了東面那些人的吃相。」

种師中呵的一聲冷笑,「到頭來,還是什麼都做不到。按這個說法,玉昆相公應該留在京師才對,不該回來的。」

「說是暫時,其實基本上能掙出十幾年的時間。但這前提是必須拿下遼國。」

「玉昆相公是擔心章相公?」

「馮會首沒說,他也不好說。但侄兒私下裡跟劉五公,金副會首他們聊過了,估計是玉昆相公擔心平遼的功勞太大,如果他準備強留京師,必然會引起章相公忌憚。到時候,兩派牽制,反倒把正事給耽擱了。就像河東,如果能與河北配合,何至於一場慘敗?所以玉昆相公幹脆就明年全退,讓章相公不會對平遼之事掣肘,可以全力準備之後的攻勢。」

種樸沉默了半日,方才一聲嘆,「玉昆相公一片公心啊。」

「這對關西有什麼好處?」种師中冷著臉問,雖然家裡與韓岡親密無間,但他可不相信做了幾十年官的韓岡,能夠全無私心。

「只有先回來,才能名正言順的再回去。」種沐道,他顯然也暗裡地考慮過,或者與人討論過,韓岡如此做的利益所在,「而且想要玉昆相公全退,章相公肯定要給出一點保證的。」

「我可不信章惇。」种師中冷然道:「沒了玉昆相公,他想做什麼不行?那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了!」

种師中的話,讓種樸臉色微變。但种師中畢竟沒說明白,他也就當沒聽明白。

種沐什麼都沒說,容色不驚,好像也沒聽明白的樣子,「侄兒沒敢細問。不過會後有人問了。只是侄兒當時離得遠,聽得不是很清楚,馮會首好像就回了兩句,關西有八十萬工人,能生產現有的一切。」

種樸和种師中對視一眼。種樸撓了撓頭,乾笑道:「虧馮從義也敢說。」

「只憑工人就夠了?」种師中帶著諷刺,聲音微微有些尖利。

「如果讓侄兒說,」種沐大著膽子,「其實是足夠了。」

种師中臉就沉了下來,他對關西的禁軍一向是最有信心的,「你說!」

「關西有八十萬工人,有幾萬家大小工廠。能生產各型火炮、火槍,各色彈藥,甲冑、頭盔,還能生產軍服軍被,水壺皮帶,鞍韉、車輛。這些軍需物資,只要關東能生產,關西也一樣能。」

「只是生產,打仗呢?」种師中冷冷的問。

這只是生產而已。但馮從義的話裡面,可是在明示,八十萬工人也是能上陣打仗的。這把關中、隴右、寧夏、甘涼和西域、北庭這四路六地的二十一萬關西禁軍,置於何地?

種沐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道:「二位叔父,侄兒有句話就在這裡說了,禁軍當真不容易使喚得動。家裡面恐怕也不會全心全意就站在玉昆相公那一邊。」

哼!

种師中一聲冷哼。並不是說種家一定會跟著韓岡起兵,但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种師中很不爽。

種樸的臉色也不好看,韓岡故意忽視,其實就是不放心。

寧可相信那些沒見過血的工人,也不相信他共事過的將領和率領過的軍隊。

兩位叔父的怒意,種沐忙低下頭,就當自己沒看見沒聽見,盯著筆記本,「關中有八十萬工人,而這些工人有三分之一以上,依照保甲法,每十天就有一次操練。」

「三分之一,有這麼多?」种師中立刻就質疑。

「大廠大礦都有組織,其實是對生產有用。」種沐實際主持家中商業,也參與管理工廠,在這方面有經驗。

為了維持生產不斷,大型工廠中的工人是被分批安排軍訓,種家的工廠也不例外,因而每天都能在工廠附屬的校場上看見列隊操練的工人。

「雖然乍看起來,耽擱了工人工作的時間,對工廠主沒有好處。但在磨練工人守紀上,卻十分有效。工廠中,技術和紀律並重,尤其是紀律,絕不比軍中要求的低。」

「是嗎?」种師中依然懷疑。

種沐轉對種樸道:「延州保甲冬日大操,十七叔年年都參加。應該校閱過鄉里保甲和廠中保甲。不知十七叔覺得哪一邊更好?」

種樸沉默著,又點了點頭,「工廠是要強一些。」

他參觀過過好多次保甲操練,有鄉里的,也有工廠中的,工人和農夫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

「工人僅僅是列隊,就是要比農民快得多。因為他們天天在練,而不是鄉里保甲,做得好的也才十天才練一次。」

「怎麼天天練?」种師中問。

「吃飯。工廠裡面,中午吃飯都是要一批批排隊去吃,嚴禁耽擱工時。都是對著座鐘吃飯的,連說話的都少。」

种師中稍稍沉默了,即使是他麾下的軍隊,也沒有這般嚴格,連吃飯都管得死死的。

種沐眼神收斂,回憶著當年讓他深深銘記的一番話,「侄兒還記得當初建廠時,商會里派來幫忙的一名經理說的話。他曾經是韓家在隴右一家廠子的廠長,之後才被安排進商會里,幫助各家把新廠辦起來。他當時說,時間限定嚴格的情況下,只有整齊有序的行動,才能最大限度的節約時間,無論工廠、軍中,皆是如此。據說這話,還轉述是玉昆相公的。」

工人們的日常生活,其實就是軍訓的一部分,將之反映到正常的軍事訓練中,就是工人們的佇列遠比農民的要嚴整,工人們列隊速度、行進速度遠比農民要快,抗干擾的能力也遠強於農民。這是種沐親眼所見。

種樸和种師中都無話可說了,也許他們還能說一句沒有上過陣,訓練得再好,也不過是銀槍蠟樣頭,中看不中用。

但他們很清楚,一旦事起,韓岡只要能將工人動員起來,不要多,有個三五萬,就足以讓所有關西禁軍都放心的投入到他的麾下。

韓岡如果回關西起事,西軍將領至少有一半會連人帶兵立刻投入他麾下。剩下的人即使是猶豫,也只是在於猶豫韓岡的實力還不足。可只要韓岡表現出一定的實力,那沒有人會再遲疑半點。

不信韓岡,難道還去信章惇嗎?就是趙官家也不夠資格。

「罷了。」种師中向後一靠,也沒心情爭了。

能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也許韓岡要全退的理由還遠遠不能算充分,甚至兩人都不怎麼相信。但只要韓岡沒有幼稚到相信章惇,相信他卸任後的朝廷,那麼他們也就安心了。

「這些話有些犯忌,十五你就別再對外面說。後天你其他幾位叔伯過來,該怎麼說,你自己斟酌明白。」

「十七叔放心。」種沐點頭。家裡面,種樸、种師中還有種建中,這幾位直接掌握最多兵權的叔叔,最為偏向韓岡,而其他叔伯,權柄並不大,或者乾脆就空吃俸祿,對韓岡也就沒那麼一心一意。

「商會那邊也應該會保密吧?」种師中問道。

種沐這時微微撇了一下嘴,「馮會首也說‘我在這裡說一句,諸位聽見了就放心裡,有什麼想法也放心裡,不要傳出去’。不過呢,」他說道:「侄兒想啊,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的秘密,就沒有兩個人的秘密,何況四十七人?肯定會傳出去的。」

種樸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放開來說道:「傳出去就傳出去好了,如果能警告道章相公,那麼天下太平無事,終歸是一件好事。」

種沐點點頭,就準備離開了,不過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對種樸道:「十七叔,還有一件事。這一回侄兒去京兆府,在商會裡面看到了一個人。可能與十七叔當初要侄兒注意的那個人有關。」

種樸臉色一變,种師中卻很茫然,「什麼人?」

種樸沒理會兄弟的問題,連聲追問道:「他姓什麼?從哪裡來?可知其家世?!」

「到底說的是誰?!」种師中心頭不快。

但種樸同樣不快的向他一瞥,「一會兒再對你說。」

種沐道:「侄兒只知道他姓吳,是從北庭來,是西域人氏。這一回是馮會首親自被介紹入會,說是他家裡是伊犁河那邊的大族,是早年逃離戰亂的漢人在那裡留下的一脈。他相貌長的類似胡人,應該有一半是胡人血脈。」

種沐現在還清晰的記得那個跟在馮從義身後,被馮從義親自介紹入會的年輕人。

高鼻深目,線條硬朗,但相較於胡人,又不那麼深刻,其實是綜合了漢人和胡人面容上的特點又不顯得突兀的混血兒。

「他家夠資格嗎?」

「應該夠。要不然馮會首也不會支援他。」

每年商會都會吸納新成員進來,也有許多是被各家會首介紹,不過這些新進成員所受到的考驗都差不多,與他們的介紹人關係不大——至少表面上如此。

種樸並不覺得馮從義介紹的成員,會不能成為正式會員。

他只是關心種沐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為什麼覺得他不對?」

「就是單純的感覺。」種沐只能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又想起了一件事,「還有之後,侄兒想要查他家底細的時候,又什麼都查不到了。」

種樸皺起眉來,「的確是可疑。他還在京兆府嗎?」

「不,」種沐搖頭,「會後就往京師去了。」

「要是他老子真的是那個人,他也敢上京?」種樸冷笑,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希望他能把他的身份維持好,不要給人多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