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後顧(下)

宰執天下 cuslaa 第2頁,共2頁

總編抖著稿紙,「報社登新聞是做什麼?跟衙門貼告示一樣,是告知,不讓那幫愚民動腦去想對錯?我們說的,報紙上登的,那就是對的。你明不明白?!要是那幫子愚民看條新聞都要被提醒著去想一想,報紙就別做了。」

小記者張口結舌,總編的話是一盆冷水澆在他準備成為士民喉舌的頭腦上,「可,可是,齊雲……」

總編當即就爆發了,「拿塊鏡子自己照一照,你是去兩大的料嗎?好好看一看你自己寫的文章,再看一看你寫的標題,到底能不能讓人粘著你,等著看後續?」

總編教導起不成器的下屬,那是不遺餘力,「一篇文章,哪裡最重要?題目!」他指著南面,「國子監的學生下科場,幾千人的卷子,正常誰能將申論的文章一一看完,最終還是要看破題的前兩句。一句就要把考官的眼睛給黏住,這就是本事。」總編緩了口氣,「我不求你能下科場,但總要把標題寫好,引得人多看兩眼。齊雲是齊雲,我們是我們,兩家路數不一樣。你先把眼下的路數做熟了,把走學會了,再跑不遲。」

小記者新人被一通教訓,回到座位上苦思冥想,終於稍有所得,將採訪時,被採訪者的表態總結了一下,然後寫出來——《舉債修路死不悔,為民築道正當時》。

他戰戰巍巍的把稿紙交了過去,一分鐘後,臉上得到了總編的回覆。

將新聞手稿揉做一團,一把砸在小記者的臉上,總編的詬罵如暴風驟雨:「你知道給錢的是誰?你知道是誰給了你工錢?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道理你懂不懂。去合宜採訪前沒人跟你說嗎?到底是為什麼去採訪?!去了合宜一趟,那邊是什麼情況,難道還不知道?你採訪什麼去的?給錢是大爺。要是章相公、韓相公能讓我這報社旱澇保收,我就去當朝廷的狗。不給我,那就是黃大戶要我們咬誰,我們就咬誰!明不明白?」

小記者沐浴在口水中,頭暈目眩。怒極攻心的總編說得顛三倒四,他根本就沒明白。

「算了。」總編不耐煩了,提聲叫道:「李三,教教你的人。」

李琪踱了過來,笑著安慰了小記者,「沒事,你是初學乍練,慢慢來。」又對總編道:「年輕人嘛,總是從不會到會的。」

總編更加不耐煩,「那勞煩李三你把他給教會了。」

李琪還是慢悠悠,「這件事呢,也不全怪他,總要給人提個醒吧。」

「那怪我鄒金一了?」總編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拿出炭筆,在淨利數字上圈了一下,在負債數目上又圈了一下,然後把筆一丟,「好了,該明白了。」

小記者看著兩個圈,去還是不懂。一臉困惑的看了看鄒金一,又看了看李琪。

總編鄒金一的一對掃帚眉立刻就豎起來了,李琪則是不急不躁,「你去採訪也知道的,合宜社現在情況不好,被人盯上了。」他意味深長的在「盯」字上加了重音。

小記者雖是新人,終究不是笨蛋,啊的一聲輕訝,當下就明白過來。再看看被圈起的地方,弱弱的抗議道:「淨利是還清利息後的利潤吧?」

鄒金一登時翻了麵皮,拍案而起,「要你教我嗎?!我不知道。要不要在社裡開個課,教一教什麼是毛利,什麼是淨利?別自作聰明,當別人不懂?!」

「好了。」好幾個在關注總編室的老員工同時鬆了口氣,「沒事了。」有人做了出氣筒,這下子就安全了。每次討債的來,總編總要找人洩洩火,如今他沒錢去城東消遣,報社裡的成員可就倒霉了。

總編像極了一條被搶走了飯盆中肉骨頭的狗,一陣狂吠,「我們有要你編造?有要你說謊?沒有吧。韓相公說要實事求是,我這難道不是實事求是?!」

小記者在暴風驟雨中肝顫膽寒,求助的看向李琪。

李琪語重心長,「我們做報紙的,底限是不說謊,但態度還是要有的。」

看著一臉溫潤醇和的李琪,小記者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短短的時間,他就成長了許多。

「明白了?」不耐煩的總編趕人,「還不快去改了!文章也好好改一改,看你的標題就知道你寫的是什麼」

小記者沒有說話,得到了提示,又有所得,筆桿子動得飛快,只用了一刻鐘就將題目和內容都修改了一遍。但遞上去的一分鐘後,一篇題為《合宜負債四十萬,淨利僅只七千》的報道再一次被槍斃。

小記者這回坐回座位,拼命咬著筆桿,咯咯作響。

上次李琪看見路邊的一隻野狗,不知從哪裡拖來了一根骨頭,用力啃著的時候,就是這種聲音。

半刻鐘後,筆桿被咬裂開了,而成果也終於出來了——

《鐵路社負債四萬萬,淨利七千遠輸利息》。

按照總編的神色,他還是有些不滿意,但終究沒有把稿紙再摔回去,「也罷,勉強能看得過去了。」

總編說著,把排版的編輯叫了過去,手中稿紙一遞,「頭版、頭條。」

排版編輯沒有多問,彎腰接過稿紙,轉身回去了。

總編回頭看見小記者一幅死裡逃生的樣子站在門口,眉頭一皺,就衝他招了招手。

小記者那一刻,彷彿又掉進了地獄,臉色更加難看,卻又不敢違抗。

鄒金一這一回沒有發火了,而是深沉的問,「你們這些記者,還記得出去採訪的第一條,是什麼?」不待小記者回應,他就自問自答,「就是要追求大新聞!」

總編指著桌上的一堆作廢的舊稿紙,「別那麼簡單,別那麼天真,社裡聘你們做記者,要的是什麼,是搞個大新聞啊!要能把人驚得跳起來的大新聞!」

「當年我採訪知府黃裳,談笑風生,問得他結結巴巴,之後就逼著報社把老子趕出來了。可那又怎麼樣?新聞早幾天就登報了,大新聞!」

早回到編輯部室中的李琪正好聽見了鄒金一的吹噓,不由的冷冷一笑。

當年的鄒金一是京師有名的記者,這才能得到黃裳的採訪許可。不過回去之後,他妙筆生花,當時把黃裳只提了一句的越國勾踐臥薪嚐膽時頒佈的法令給提出來,作為大標題。

「知府修今法古,將促寡婦再嫁。」

弄得世人以為開封的黃知府準備要強迫寡婦再嫁,甚至都有了傳言,說女子滿了十六歲不嫁,將罪及父母,同時官配出嫁。那一年的三月上旬,京城中的街道上,從早到晚都在奏著迎親出嫁的喜樂。

被潑了一身汙水的黃裳,事後是暴跳如雷,還是風輕雲淡,李琪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鄒金一談笑風生是沒有的,砸了飯碗卻是千真萬確,而且是把整間報社上下五十多人的飯碗全砸了。

不過這一位是真有能耐,要不然李琪還有另外兩位合夥人也不會跟著他。

只是鄒金一如今辦報,還是不改舊習,而且是變本加厲。

四十萬貫寫成四萬萬,都是他教出來的。

現在手段就用在了合宜鐵路社上,僅僅是標題,就飽含惡意。看了題目不多想想,運營良好的這條支線鐵路就會被看成是資不抵債,即將倒閉。

可合宜鐵路社下面的那條鐵路沿途站點,加起來有上千畝地,都形成集鎮了。上次有人買臨縣鐵路,足足用了五十萬貫,而合宜鐵路社掌控鐵路和地皮,至少是其兩倍。光靠錢,即使再多一倍,都沒可能從合宜鐵路社手中買下拿一條鐵路,所以必須要各方配合一起下手才行。

有了一篇好文章,這件事算是解決了,也能抵得上這些日子發出的稿費了。

但鄒金一的怒火併沒有完全消退,很快就傾倒在第二位前來遞上報道的記者身上。

「別蠢了!沒聽到他們喊的是什麼?我說要做個大新聞,但不是找死。」嘶聲力竭的訓斥,比之前的激動不惶多讓。

「我說的沒錯吧。」李琪少少得意的對新近的小記者炫耀自己的先見之明,「那坨屎壓根就不能沾。」

總編室中,鄒金一大聲叫,「都給我仔細把皮繃緊了,這個案子做好了,下個月開雙俸。」

編輯部中,一陣有氣無力的歡呼聲。之前連續多次的失信,讓大小編輯們對總編的許諾,並不抱有任何期待。

而事實也證明了他們的正確。

這一天稍晚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了報社門口。老車伕把車穩穩停下,一名官人就推門從車上下來。

鄒總編對來人點頭哈腰,比起之前債主上門的時候,腰背彎下的幅度還要更大上一些。

而來人沒有留上多久,只幾句話的功夫,就轉身出門。

鄒金一將來人一直送出大門口,走出去又過了好半天才回來,看時間都能送到外面大街上了。

「先前的頭版撤下來。」他回來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總編!」

幾個編輯異口同聲的叫起,就連李琪也勸說,「已經派人告訴黃東家了。」

「黃默不敢爭。」鄒金一十分堅持。見李琪也不明白,抬手將那一位官人留下的檔案給了李琪。

李琪看了一段就叫了起來,「這是誰寫的?糊塗透頂!」

一幫子人就在都堂前鬧事,還好聲好氣的在報紙上說理。的確,能讓京師所有報社都刊登同一篇文章,都堂掌控京師的能力尚在——

「你的眼睛怎麼長的?」鄒金一咂著嘴,「殺氣騰騰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