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微雨(7)

宰執天下 cuslaa 第2頁,共2頁

維修廠和護衞隊兩邊都以為對方已經派人去通知韓鍾了,便沒有再派人報信,誰想到都沒有,竟犯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韓鍾聽了之後,都沒力氣生氣了。這種事傳出去,外人不會笑話當事人,只會笑話他韓鍾沒本事,沒教導好下面的人。

一番磨蹭,幾番波折,韓鍾所率領的維修隊,這一天一直到了中午才出發。

午後的熱浪中,維修的工作終於鋪開了。徐河以北的鐵路軌道,被破壞的程度又要超過南岸,韓鍾覺得天黑之前,估計是沒辦法走太遠了。

到時候是回石橋堡,還是再稍稍往前一點,去……

韓鍾正想著,就看見陳六臉色難看的走過來,「二郎,不好了。」

「怎麼……」韓鍾剛剛開口,隨即就瞪大了眼睛。

就在前方的一處小丘頂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名騎兵。如果從作戰的角度來說,並不算遠了。韓鍾雖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但已經能夠分辯出他們的身份。

陳六一嘆,「遼軍來了。」

數里之外,遼國的騎兵悄然而至。

此時韓鍾一行離開徐河大橋僅僅三里而已,但想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除非是韓鍾願意孤身逃回,最多也只能帶上騎兵,將修路隊給丟下。陳六問過韓鍾的意見,韓鍾立刻就拒絕了。

在遼國騎兵衝殺過來之前,韓鍾和他的人不過是來得及將維修的攤子收拾一下。

鹿角比昨天下午佈置的要多一些,但遠不及昨日上午的警備。火炮早前就從車上拖出來了。在維修位置上前後左右的放置,不過對面五六千的遼國騎兵,也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快放出求救訊號。」陳六毫不猶豫的代替韓鍾下了命令。這個時候,臉面是用不著顧及的。

韓鍾只是瞥了陳六一眼,然後預設了陳六的僭越。他也很清楚,這個時候必須遵從專家的意見,將指揮權交給經驗豐富的陳六。

紅色的濃煙升上天際,韓鍾的手下正用最快速度整備陣地,視野中的遼軍越來越多,甚至可以看見其中有許多騎手開始更換馬匹,準備開始衝鋒。

從出現的位置和旗號上來分辨,那是五隻歸屬不同的兵馬,加起來差不多有五六千人的樣子。浩浩蕩蕩,旗幟連綿,鋪開的正面有五六里寬,充斥在宋人們的前方視野。

而韓鍾這一邊,連同修路的工人,加起來也才不過千餘人。韓鍾現在就要憑藉這一千多人跟五六倍的敵軍對壘。

「贏得了嗎?」韓鍾自己問自己。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他低聲對自己說,竭力平復下正激烈跳動的心臟。

韓鍾在出來之前,王厚曾再三吩咐必須要小心再小心,不要冒險,也不要逞強,最不要的就是意氣用事,整整教訓了韓鍾一個時辰。

以千餘名雜牌軍——甚至有一半根本不能算作軍隊——對抗威名鎮壓萬里東土的契丹精騎,不論是護衞軍還是護路隊,每一個士兵的臉色都是煞白的。

但韓鍾不覺得現在自己是在逞強,是在冒險,是在意氣用事。

他很清楚王厚不會就讓他這麼孤軍出戰,在附近,還有兩三千人的騎兵,這是岑三告訴他說的,是定州路第二將。而王厚的主力,雖然不清楚在哪裡,可韓鐘相信,王厚現在絕不會還坐在保州城中。

當魚餌終於誘到魚兒咬鈎,韓鐘相信,提著魚竿的漁夫,肯定已經迫不及待了。

只要王厚所率的定州路主力出現在這裡,徹底擊敗對面的五千多遼國騎兵,想必天門寨的圍困就該解開了。

鐵蹄聲響,韓鍾期待已久的戰事終於來到他的面前。

……

劉鎮一幅漢人的裝束。

不對,其實他就是漢人。

他的同伴中,還有好些是契丹奚族和高麗人,都是受命,身上暗藏的包裹,在擁擠的人群中不知落到了哪裡,只剩下一把短短的匕首。

劉鎮現在就在天門寨的城門外,抬頭就能看見城門門洞頂上的磚塊。這是他今天的目標,但他沒空去高興。

劉鎮整個人被壓在城門上,後方不知有幾千人,都在向前擠,使得排在最前的他,彷彿被幾千斤的石板壓著,只能艱難的呼吸。臉不得不貼在組成城門的寬木條上,完全變了形。

他面前是天門寨北面城門,一丈半高,兩丈寬,內外兩重。外門就是一道柵欄,一掌寬的厚木板幾層交錯釘成,外面包覆鐵皮,劉鎮的臉皮正在感受著柵門包鐵的粗糙。這樣的柵門,顯得厚重無比在城頭上得用絞盤方能提起。

內門就是尋常可見的城門,中間對開,看起來也很是厚重,似乎能擋得住火炮。

內門和外門之間,有兩丈多的距離,這是天門寨城牆的厚度。對上面想要炸塌城牆的計劃,劉鎮表示不容樂觀。

如果有敵軍出現在城下,只要在內門和外門之間佈置上幾門火炮,從柵門的縫隙中發炮,沒有哪個勇士能衝到城門前,只會剛剛接近,就被打成肉泥。

所以即使他快要跟出現在車轍中的老鼠屍體一般扁平,劉鎮還是慶幸他所參與的計劃成功了,借用一群沒用的老弱宋人,束縛住守軍的手腳,讓他們不敢動手。

劉鎮擠在門前,城門牢固的鎖死了通道。他知道,城裡的守將肯定不會開門,但計劃中也不需要他開門。

炮彈的尖嘯聲傳入耳中,咚的一聲,打在了城牆上。頭頂上撲簌簌的落下了灰,外面一陣嘈雜的叫聲,不知有多少人被落下的炮彈砸中。

劉鎮念著阿彌陀佛,祈求著自家的炮彈不要打在自己的頭上。

他左右全是漢人,除了他之外,每一個都在拼命搖動著柵欄。

每一次炮聲響起,他們的動作就會變得更瘋狂一點。劉鎮偷眼看他們的表情,扭曲得幾乎能讓人夜裡做惡夢。完全是就是被嚇得發了狂,根本不去分辨哪個是城裡的火炮,哪個是城外的火炮。

能夠跟劉鎮一起擠到城門前的,沒有一個是婦孺,一個個看起來年紀挺大,力氣卻不小。方才劉鎮往前擠的時候,跟幾個人爭搶位置,差點就沒搶過。

他左邊一個,老得牙都掉了,卻筋骨畢露,下手也狠。直接扯著前面人的頭髮,把人扯倒,再狠狠的踩過去,劉鎮就是跟在他身後,才擠到了前面來。

就是在大遼,像這樣的人,也是死了比較好。要是手裡的包裹沒丟,劉鎮會直接丟到他的腳底下,再丟個火引子。

都是漢人,不過劉鎮可不認為跟他們有多少瓜葛。他們是南人,自己是漢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這些天,劉鎮在各處村寨搶了不少,有絹帛有金銀,還有一個嫩出水的雛兒,可惜自己還沒有好好享受,就被首領的侄子要走了。

要是能第一個衝進城中,也許還能拿回來。不知道有沒有被弄壞掉,但只要能生就好。

或許有上千人在擠著城門,劉鎮已經隱約可以聽到自己的肋骨在嘎吱嘎吱的響,但城門堅固,必須多堆積一點火藥,一包兩包肯定不夠,三五十個兩三百斤肯定夠了。

但劉鎮手上現在沒有火藥包,他現在一直在奮力的抬起頭,左右顧盼,試圖發現自己的同伴,不是幫忙,而是確認之後,就趕緊從反方向離開,免得遭受池魚之殃。

吱呀呀的一陣聲音傳來,劉鎮一下瞪圓了眼睛,內裡的城門竟然開啟了。

後面的人立刻騷動起來,不知多少張嘴,都在衝著裡面大聲喊。

劉鎮卻想向外走,要是裡面推出幾門炮來,站在最前面的可就是第一個死。

只可惜他被壓得越來越緊,就快要嵌進外面的柵門了。

內門徹底開啟,門後卻是空蕩蕩的,不見一人,甚至之前開門的人都沒有露臉,只有一座小小的廣場,周圍依然是高牆包圍。

「是甕城。」劉鎮想。

甕城並不大,只有七八丈見方,跟他見過的天雄城差不多,傳言說是天雄城是學了南朝的天門寨,看來是沒錯的。

沒有火炮這讓他鬆了一口氣,想到之前看到過的幾個被火炮炸死的袍澤,他就心中發寒。

只剩下一道包鐵的柵門了,要是有火藥在這裡,百來斤就足夠了。

劉鎮想著,卻更想往外逃去。肯定有同伴看到了,他們不一定會帶著火藥包擠過來,只會在安全的地方點起火,丟到人群中,炸開一片之後,再衝過來炸城門。

劉鎮雙臂用力撐著柵門,想要撐起身體。他死死咬著牙,額角的青筋都迸了起來,將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但這時,柵門突地一晃,劉鎮撐著柵門的手臂也是一晃,整個人頓時就失了姿勢,重重的拍在了柵欄上。

劉鎮疼得眼前一黑,金星直冒。柵欄吱吱的往上提起,蹭著他的臉皮往上,使得他差點沒疼暈過去。

這時候已經有人拼命的蹲下來,從縫隙中鑽了過去,拼命的狂奔向空蕩蕩的甕城。

劉鎮愣了一下,沒有跟著他們一起,但柵門還在升高,蹭著他的臉,升了上去。

後面的宋人拼命擠上來,發瘋一般的撕扯著前面的人,想要快一步衝進去。

劉鎮被人推搡著,踉蹌了兩步,穿過了柵門,卻沒有站住腳。身體失去平衡,恐懼淹沒了他,手拼命的向上抓去,半開的柵門卻彷彿升到了天際。

劉鎮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劇痛差點讓他氣厥過去,他沒時間叫痛,驚慌的想要爬起,但已經來不及。一個沉重的軀體絆倒在他的身上,將他砸回地面。

一隻腳踩了上來,重重的踏了過去,然後又是一隻腳,無數只腳踩著劉鎮,湧進了甕城之中。

劉鎮睜著眼睛,十指手指死死扣著地面,意識已漸漸模糊,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

「都監,三座城門都開了。」

一名軍官向秦琬彙報著。

只有秦琬面前的這一座西門,始終沒有開啟。

西門的甕城中,已經有兩百多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挺立。

秦琬就在城頭上,他穿上了當年在河東立功後,韓岡賞賜下來的明光鎧,手扶著腰刀,俯身望著即將跟他出擊的勇士們。

他身側將旗招展,斗大的秦字在晨風中舞動。在旁邊,還有個身形榔槺的身影,肚子將腹甲高高頂起,是即將跟隨他出戰的副知寨王殊。

「出得去嗎?」文嘉來到秦琬身邊,引得副知寨望了過來。

「快了。」秦琬道。

可以看得見,城下羊馬牆中擁擠的人群正在鬆動,開始向南北兩邊移動。

城上也在向下喊話,告訴人們其他三座城門都已經開啟。

四門的甕城都是十五步見方,平時就覺得小,百來騎兵就填得滿了。現在西門的甕城,兩百多士兵一列隊,幾門虎蹲炮一放,也就沒有多少空位了。

許多人都覺得這種甕城根本沒有用處。天門寨又不是京師、大名府那樣的巨城,內收的甕城做不大便毫無意義。

安肅軍的城牆比天門寨後改造,甕城全都改成外凸,也就是城門外再造一道弧形的城牆,擋住城門,然後從弧形的兩側開門。雖然看起來沒有四通八達的感覺了,但外敵根本就看不到城門開閉,防禦力比現在這種甕城要好得多,更別說在城外,還能造得更大許多。

文嘉的眉頭一直都緊皺著,他看著緩緩挪動的人流,「三座甕城最多能進去三千人,還有六七千在外,你要順利出城去,必須要將百姓先放進城中,但你想過沒有,其中又有多少是遼人的奸細?」

「放心,有辦法的。」秦琬微微一笑,「還要多謝文兄弟你,不是你指揮得力,把遼人暴露出來的火炮都壓制住,我什麼招數都用不了。」

遼人一直在用火炮攻擊城牆和城牆下的人群,甚至都不顧及跟在漢家百姓身後督戰的遼兵。是文嘉指揮城中炮兵將之壓制,幾分鐘之前,他甚至用一次精彩的齊射,將一個擁有五門火炮的陣地給夷平。

文嘉絲毫沒有得意之色,「遼國細作會混入城中,遼兵還會設法炸掉城門。他們想用什麼招數,我們都知道,但都監你打算用什麼辦法阻止?」

砰的一聲脆響,是線膛槍的聲音。秦琬都可以確定,城外肯定又有一個遼兵被子彈貫穿。

一刻鐘下來,西壁上的槍手已經射擊快三十次,這才是神槍手的水平,打得準打得快,普通的神機營士兵,同樣的時間連十發都不可能。

但秦琬還可以肯定,即使射得再精準,也不可能阻止遼兵進抵城下的步伐。

遼人是想用火藥炸開城門,不論是之前的督戰隊,還是最新攻上來的一批,身上都帶著包裹,不過是一個小些一個大些。幾十個藥包要是在門洞中一齊爆開,城門肯定難保,百姓也不知會有多少死傷。

秦琬扶著刀柄,看著城下,「文八,你忘了,我是要贏的。」

文嘉疑惑的看著他,不明白秦琬為什麼這麼說。

秦琬稍稍仰起頭,「這甕城,比你想象的能擠進更多的人。遼人的伎倆,也別想輕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