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手新傳 晁翎 第1頁,共2頁

小飛俠一進屋,就看到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專心的看著窗臺上那盆稀有品種的名蘭。

「你回來了?去洗把臉,我已叫人準備一桌酒菜,咱爺倆好好喝個兩杯。」

那個人頭也沒回,彷彿背後長有眼睛的對小飛俠說。

「虎爺,我……」

「我知道你想先洗個澡,去掉身上的血腥味。好吧,你就動作快一點。」那人仍然沒回頭。

「你交待我的事弄砸了。」小飛俠終於道。

那人倏然回身,只見他一臉驚異,老態全消,眼中閃著怕人的光芒,就像要把小飛俠看穿似的盯著他。

隔了一會兒,「虎爺」才語音平平的道:「你的意思是你失敗了?」

低垂著頭,小飛俠第一次不有敢面對這個人的感覺,他點了點頭道:「不是,是我放了他。」

「為什麼?」

「只因為我認為他不該死。」

虎爺唇角的肌肉突地一跳,想了一下,方道:「你一定忘了我告誡你的話,一定忘了做我們這行的禁忌。」

小飛快身軀一顫,沒說話。

斂去眼中的精光,虎爺看來又是老態龍鍾。

他走到小飛俠面前道:「你還年輕,對你所犯的錯誤我不忍苛責,但你今後一定要記住,心軟則會手軟,一個手軟的殺手,終有一天會軟到連劍也握不住,那時候才是最悲哀與最可憐的時候。」

虎爺拍了拍小飛俠的肩膀,像一個慈父般,道:「你一定是累了,先睡個黨,飯菜我會替你留著,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再吃好了。」

虎爺臨走替小飛俠關上了門,也留下了一句話:「窗臺上的蘭花該澆水了。」

小飛快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蘭花的,對蘭花他明白已有種移情的作用,只因為他忘不了有一個叫做蘭花的女人。

三年多來,小飛俠已從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變成了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殺手。

他可以無情,也可以無心的面對著要殺的物件,但是他卻忘不了那張美豔與青春的臉龐。

他問過虎爺蘭花的來歷,得到的答案總是嚴厲的責備。

他更盼望著蘭花有一天能夠突然出現,但三年了,蘭花就好像在世上消失了般,從沒再出現。

他逼迫自己試著忘了她,忘了有這麼一個曾經救過自己而又遺棄自己的女人,但他失敗了。

於是他只有異乎常態的去遍尋各式各樣、各品種的蘭花來栽種,用內心深處那無法宣洩的思念來灌溉它們。

龍虎鏢局在西城大街上。

兩座石獅子一左一右的蹲踞在門口,大門前簷下一塊檜木匾上燙金的四個大字「威震四方」。

瞧這氣派倒不像鏢局,反而有點像武館了。

其實走鏢的武師們,上至鏢頭下至趟子手,個個身上都得會那麼一點功夫,所以鏢局與武館真正來說,也沒必要硬把它劃分得情清楚楚。

龍虎鏢局,一進大門一塊佔地頗廣的練武場,場中有石鎖、有石弓,兩旁擺著各式長短兵器。

過了練武場直入一大廳,大廳上又一橫匾,上書「演武廳」。

這又與掛牌收徒的武館有什麼兩樣?午飯過後,龍虎鏢局來了位客人。

這客人一身勁裝,五官俊秀,手上拿了一個長布條,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長布條裡裹著的是什麼東西。

這客人正是昨夜在滿春園出現的年輕人。

他直穿過練武場,直逼人演武廳。

他兩眼平視,根本不理會四下的彪形大漢。正欲跨人演武廳時,廳旁二名早已站著的精壯漢子一伸手攔住了他。

「幹什麼的?」有人瞪眼問道。

年輕人停下腳步,笑道:「來這套?你們打從昨兒晚上起就派人盯了我住的地方。現在我來了,你們倒裝起糊塗了。行,這是鏢局吧?就當我是上門託鏢的客人。」

攔路的漢子兩人臉上一紅,正想不出該怎麼回答人家。演武廳內已傳出連聲的哈哈笑聲!

笑聲一停,一個威猛虯髯、環眼獅鼻闊口的人當門而立。

在他之後則是一文一武裝扮的兩名看來年輕約莫五十來歲的人。只是右邊那名武士裝的人,眼睛上面蒙著一塊黑布,看來患有眼疾。

「老漢青州徐天霸,江湖朋友抬受送了一個不入法耳的稱號‘霸錘’,閣下好俊的人品,好俊的功夫;怎麼稱呼?」

望著威猛虯髯的「霸錘」徐天霸,年輕人拱手道:「久仰了。小姓楚,楚烈。」

「楚烈?」

嘴裡唸了一遍,「霸錘」徐天霸就是沒一點印象。

舉手讓客,不管待會兒是怎麼一個情況,這「霸錘」還懂得禮數。

雙方賓主座後,「霸錘」徐天霸一指文士裝扮的人,道:「鬼秀才杜元詩。」

「鬼秀才」杜元詩在座位上屈了屈身,算是招呼。

「另一位是‘笑狼’洪濤,咱們的大舅子,只是這回成了瞎眼狼,就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看了一眼「笑狼」洪濤,叫楚烈的年輕人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龍虎鏢局會到現在還在追查著小飛俠的訊息,敢情這洪濤並不是普通的嫖師,這就難怪了。

「好了,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楚先生,你今天敢單槍匹馬的來到龍虎鏢局,對你的膽識徐某是佩服。人,你已打了,這打了小的,我這老的就不能不出面,現在你有何表示?」

楚烈道:「快人快語,徐鏢主!我今天能不來嗎,以貴鏢局在青州的勢力,我楚烈若有二心,恐怕早就遭人血濺五步,橫屍街頭了。不錯,我是打了貴鏢局的人,可是相打無好手,相罵無好口;我總不成連自衛都不行,盡捱揍吧。」

「霸錘」徐天霸臉色稍變。

楚烈接著道:「至於鏢主說的意思,這我就更不懂了,請你教教我,我該怎麼表示?又要如何表示才好?」

瞎了眼的「笑狼」眼瞎耳不聾,對楚烈這種語帶譏諷的調調,他一聽就站了起來。

「霸錘」募然吼道:「坐下,你幹什麼?端上桌的鴨子你還怕它飛了?」

這「笑狼」洪濤雖是他的大舅子,但顯然沒有一點大舅子的威儀,他只得乖乖坐下,一付恨不得吃人的模樣。

楚烈不是傻子,他已聽出了人家話中的意思,他不作聲,只是臉上已經有了不痛快的表情。

「霸錘」徐天霸轉頭道:「閣下好一張利嘴,這麼說來事情全是我們不對賭?」

楚烈語氣趨硬道:「我看不出你們有那點對的地方。」

「霸錘」嘴上虯髯一陣亂顫,他顯然也已經動了氣,只是礙於鏢主的身份,一直努力維持著應有的風度。

一指「笑狼」洪濤,「霸錘」大聲道:「我們替他找回那雙‘招子’,有那點不對?」

楚烈搖搖頭道:「本以為鏢主是一方大豪,是個明理講理的人,想不到你卻讓楚某人失望得很。」

「怎麼說?」

楚烈不慌不忙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想要討回公道,也無須找到我身上才對,更何況……」

「何況什麼?」

看了一眼對方,楚烈又道:「更何況閣下的大舅子,據我所知是咎由自取,套句俗話那就是活該。」

楚烈的話一說完,立刻聽到「笑狼」暴叫一聲,且認位奇準的從對面衝向了楚烈。

楚烈實在很不願對一個瞎子動手,雖然這個瞎子比一個明眼人更厲害。

楚烈單手一格,坐在椅子上已躲過「笑狼」的一拳一橫劈。

「住手!」

「霸錘」徐天霸一聲大叫,使得「笑狼」洪濤住了手。

「回到你的位子上去。」

「霸錘」長聲笑道:「你還真是有心,多年前的事情都打聽得那麼清楚,看來我們找你也沒有找錯,說吧,你和那個雜種是什麼關係?這筆血債恐怕得要你來扛了。」

來了,這些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楚烈冷笑一聲昂首道:「我看你們非但不講理,簡直蠻橫,我打聽那個叫小飛俠的下落,就表示我和他一定有關係嗎?」

怔了一下,「霸錘」道:「你別裝蒜了,你若和他沒有關係,又為什麼要打聽他的下落?」

「有沒有關係,這是我的事情,你們若想把這筆帳算到我身上也成,劃下道來吧。」

對這種打譜就抹黑心肝辦事的人,楚烈已失去了講理的耐性,既然早晚都免不了刀槍相見,他乾脆就把話說絕了。

「霸錘」何許人?在青州地面,又是在自己的堂口裡,他怎經得起這個?只見他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有如銅鈴,直看著一付不以為意的楚烈。

「擺場!」徐天霸暴吼道:「請便!」

楚烈站了起來,領先歲了演武廳,來到練武場。

往場中一站,楚烈對著怒目而視的「霸錘」道:「怎麼個比劃;單打獨鬥?還是車輪戰群毆?」

「我操你個先人,你當你是誰?還用得著龍虎鏢局對你群毆?就我‘霸錘’一個人,若不能把你這三八蛋擺平,我就他媽的一頭撞死。」

粗人就是粗人,這「霸錘」任是平日一直想改變形象,但到了氣頭上還是滿嘴不堪入耳的髒話。

楚烈皺起了眉頭,嘆氣道:-」「看來閣下中午吃的一定是大便,喝的是馬尿,才會滿嘴臭不可聞的髒話。來吧,楚某這廂候著,就等你一頭撞死哩。」

又被損了一頓。

「霸錘」發現鬥口還真鬥不過人家,他已從手下接過一雙「金爪錘」,狂吼一聲像座山搬家似的衝了過來。

楚烈抖手一揮,手中長布條已鬆開,一柄精鋼長劍發出龍吟、一聲,已倏地迎向「霸錘」徐天霸。

「霸錘」手中的金爪錘各重三十七斤像這種沉重的兵器若非夭生蠻力的人,是別想玩得動它。

但此刻看來,這兩柄金爪錘彷彿就和如小孩玩的博浪鼓似的被他耍得團團轉、砸、劈、戳、甩、擠,他已使得出神人化。

長劍匹練像蛇,它當然不敢像金爪錘似的大磕、大攔,但是它卻刁鑽得讓人防不勝防。

楚烈的嘴角一直掛著一抹冷意的微笑。

這種笑意看在「霸錘」的眼裡,是極端的「個痛」。

(注:個德也就是不舒服,或者人大的意思。)「霸錘」火了,瘋了般把手中兩柄共重七十四斤的金爪錘舞得是「刺刺」做響!就恨不得一下子把楚烈的臉砸成稀爛,再也不願看那可惡的笑容。

然而楚烈的劍法刁鑽,人更滑溜。

「霸錘」徐天霸連吃奶的力道都使了出來,卻是連人家一方衣角也沒沾上。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霸錘」自己的心裡更明白。如果再這麼打下去,再過不了多久,他非被活活累死不可。

心慌加上意亂。

「霸錘」愈打是愈心寒,愈打也愈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反觀楚烈,他身輕如燕,移走迅速,手中劍雖然儘量避開與對方的兵器硬碰硬,偶而卻還能突然出招,直逼得「霸錘」手忙腳亂。

到現在為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場決鬥已經有了結果,這場架也沒什麼打頭了。

於是一條人影就如鬼兢般,不發一語的捲入了戰圈。一把精鋼為骨的鐵扇就這麼無聲無息的直戳向楚烈的周身大穴。

這個人是「鬼秀才」杜詩元。

他的作法卻是連鬼也不屑為之。

楚烈驟然腹背受敵,他也明顯感覺到這「鬼秀才」一身功力並不亞於做鏢主的「霸錘」

徐天霸。

他開始卯上了全力,譏諷道:「徐漂主,看樣子你該好好提拔提拔你這位忠心護主的‘鬼秀才’了。」

「霸錘」多少年了從沒碰上這麼硬的對手,他明知道現在合二人之力去對付人家,日後若傳出了江湖,他這塊場老字號的招牌就砸了。

但是,如果以己之力,最後還是會弄個灰頭土臉,與其那樣同時「糧」得很,他也就硬把楚烈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理也不理,只一味的猛攻狂打,他一肚子怒氣全發洩在兩柄金爪錘上。

楚烈冷笑一聲,俊逸的臉上露出了不屑之色。

手中劍芒暴漲一尺,七朵劍光在陽光下陡然出現,他已打出了真火,更明白若再隱藏實力可就討不了好處。

然則楚烈七朵劍花才消,「霸錘」徐天霸和「鬼秀才」杜詩元兩個人就宛如看到鬼一樣,雙雙暴退數尺,滿臉驚恐的叫道:「朝來寒雨晚來風?」

楚烈神情冷漠,看著他們倆道:「不錯,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蹬蹬蹬!」

「霸錘」與「鬼秀才」二個人同時又退三步。

他們驚恐的瞪著楚烈,就好像這個人突然間變成了一個高大的巨人一樣,讓他們不但感覺到自己的渺小,更對人家望而生畏。

「怎……怎麼可能?怎……怎麼可能?」

「霸錘」整個人一下子似乎老了許多,他頹喪得語不成聲。

「沒什麼不可能的,你既已認出了我,就該聽說過我行事的規矩吧。」

楚烈像換了一個人,他嚴峻冷酷的表情與聲音,倒讓人覺得他是個高高在堂上的審判官。

「霸錘」抬頭看了一眼,四周全露出迷憫之色的武師們,他的心中又升起一股希望。

楚烈冷眼旁觀,他已看出對方的心意,突然喝道:「徐天霸,莫非你不認罪?」

「霸錘」徐天霸經他一喝,身軀一震,頓了一會方道:「我不知犯了什麼罪?」

楚烈雙眼寒芒連閃,冷冷道:「我有心放你一馬,所以一來我就沒表明身份,奈何你竟執竊不悟。既然你現在已認出了我,就知道我若沒十足的證據,就不會使出獨門劍法‘相見歡’,你還敢問我你身犯何罪?」

有種投機的心理,「霸錘」工自辯道:「你不說,徐天霸自是不服。」

「看來你是豁出去了,要知道此刻俯首認罪,只是自殘一臂以贖前衍,等我把罪狀數了出來,那我的規矩可是重則取命,輕者散去一身功夫。」

心頭一陣寒慄,「霸錘」自認為自己這生所做的唯-一件虧心事,已經年代久遠,而且又天衣無縫。

「霸錘」心一橫道:「你請說。」

楚烈眼一睜,怒迫:「十三年前有人託你保一票紅貨,由青州至昌江,你不但私吞了那票紅貨,並且連人也剁了扔到江裡,可有這事?」

「霸錘」臉色一變,慌道:「你…-你這是誣陷我……’楚烈怒極而笑道:「誣陷你?你龍虎鏢局原本只有鏢師二人,在一處破房子裡。

如今不但鏢師上百,更買下了這座連雲大宅,這錢從那裡來?走一趟鏢,能賺幾個。閣下又是妻又是妾,就算天天有鏢走,日日有貨運,恐怕也不夠你這龐大的開銷。」

「霸錘’傻了,呆了,痴了。

楚烈又道:「不要懷疑我怎麼會查得這麼清楚,只因為當初被你扔下江的苦主命大,留下了一口氣,在遭逢鉅變下瘋了十三年終於醒了過來。我來此本意不在找你,只因為聽說你這些年來尚無大惡,似乎已洗心革面,就像是一方紳豪,舉凡公益之事俱皆熱心。沒想到你做的全是表面功夫,蠻橫、跋扈、護短,更縱容屬下欺壓善良,這才激起我的心中之火,現在你可還有話說?」

見多了「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更知道很少有人願意束手待斃的。

當「霸錘」徐天霸眼中閃起一種詭滴的光芒時,他已明白要發生什麼事。

「霸錘」身形一動,楚烈長劍一舞,七點寒星已擊向對方胸前七處致死的大穴。

「霸錘」連閃躲的念頭都還沒起,人已瞪起一雙恐懼的眼睛,緩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