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白鹿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渡船已經停止擺渡。朱先生領著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開纜繩,在天色完全黑嚴下來還可以擺渡一次。船公悶著頭連瞅也不瞅他們,被纏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句話來:「這是軍事命令。你求我不頂用,你去求老總吧!」這當兒正好有三個士兵走過來,聲色俱厲地盤問起來。朱先生瞧著他們笑著說:「小兄弟一個個都很精神噢!給老漢們耍歪可惜了小兄弟們的這精神兒。有這精神到潼關外頭耍歪去,在那兒能耍出歪來才是真精神……」三個士兵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對峙著八個老先生,然後連推帶搡逼他們到一間草屋裡去。朱先生對他的同仁笑笑說:「好!咱們還沒過渭河,就在自家窩子裡當了俘虜。」又轉過頭問一個士兵:「要不要我們舉起手來?」

一擺溜兒八個老先生真的舉著雙手,被三個士兵押到一座草頂屋子,這也許是擺船工燒水煮食和睡覺的地方。屋子裡站起來一位軍官,竟會是護送鹿兆海靈柩的那位馬營長。朱先生一見就揶揄說:「你看看老夫舉手投降的姿勢對不對?」馬營長瞪了三個士兵一眼,斥罵一聲:「眼瞎了嗎?」急忙攙撫朱先生坐到屋裡一條木凳上,隨之豁朗的說:「朱先生和諸位先生的抗戰宣言我們師長看到了,特派我到這兒來恭候先生,師長命令:」絕不能把先生放過河去。這道理很清楚……「朱先生和他的同仁們一齊吵嚷起來。馬營長絲毫不為所動:「先生跟我說什麼都無用,我得執行師長的命令。諸位今晚先到五里鎮歇下,明天我再請示師長。」先生們還在嚷嚷不休。馬營長說:「我還有軍務,不能陪諸位了。我派士兵送諸位到鎮上去……」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八位先生憤憤然也走出來。朱先生說:「我明日早起一定要過河。我不管誰的命令。你讓你有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裡。」說著就坐在沙灘上:「咱們就坐在這兒等天明吧!」八位先生紛紛扔下肩頭的背包,示威似的坐下來。馬營長說:「這兒不能有閒雜人。我在執行命令。諸位到鎮子上去吧!」朱先生問:「你不是說專意恭候我嗎?看來此話屬虛。」馬營長說:「不要多問,你們快去鎮子上。」

朱先生一行八人在五里鎮的一家客店裡歇息下來,老先生們經過長途跋涉已疲累不堪,一倒下就酣然入睡了。夜半時分,一陣急緊的敲門聲,驚得老先生們披衣蹬褲驚疑慌亂。朱先生拉開門閂,馬營長和兩位侍從站在門口說:「請先生跟我走。」先生們紛紛收拾背包。馬營長說:「諸位接著睡覺,只請朱先生一人。」

朱先生跟著馬營長走時鎮子背後的村莊,又走進一家四合院,進入上房客廳,一位微服便裝的中年人迎出來打躬作輯,馬營長介紹說:「朱先生,這是我們茹師長。」朱先生驚愕片刻,作揖還禮之後:「真的勞駕將軍了。」倆人沒有幾句寒暄便進入爭論:

「先生,你投十七師我歡迎,但你不能去戰場。你留在師部給我和我的軍官當先生。」

「我把硯臺砸了,毛筆也燒了,現在只有一個目標──中條山。」

「那地方你去不得。」

「任啥艱難我都想過了,大不了是死,我就是到中條山尋死去呀!」

「嗬呀朱先生!你到戰場幫不上忙倒給我添上累贅了。我可不能睜眼揹你這個累贅。」

「我不是累贅。我打死一個倭寇我夠本,我打不死倭寇反被倭寇打死我心甘。退一步說,上不了戰場還可以給夥伴淘米燒鍋,還可以替兵磨刀餵馬……我累死病死戰死了也不給你添累贅,我的屍首也不必勞神費事往回搬!」

「先生呵,好我的朱先生呵……」

「現在我不是先生,是你的夥計馬伕……」

「我都去不了中條山了,你怎能去呢?」

「你打敗了?」

「我打勝了,又撤了!」

「打勝了為啥要撤?」

「就因打勝了才撤。」

「誰叫你撤兵?」

「還能有誰呢?中國能下令叫我撤兵的只有一個人!」

朱先生默默地閉上口,不再爭執要當伙伕或馬伕的話了。

「我茹某愧對關中父老啊……」

這是一支真正的關中軍。從前任建立者到茹師長都是關中人,一個是祖籍西府,一個是東府土著。從師長部一直到連排長也都是關中人,士兵幾乎是清一色的三秦子弟,只有個別軍官和少數士兵屬河南籍的關中人,他們是逃荒流落到關中的河南人後裔。鄉諺說「關中冷娃」,而詩聖杜甫曾有「況復秦兵耐苦戰」的褒獎。茹師長率領十七師的三秦子弟開出潼關進入中條山,那個中條山隨之成為關中父老心目中知名度最高的山脈。出關頭一仗打下來,就把茹師長的玉照打到日本侵華司令部長官的桌案上;這支地方色彩甚濃,但在中國武裝力量只能算作雜牌子的軍隊,竟然使受命進入潼關的大日本王牌師團不敢越雷池一步;茹師長的照片以及他祖宗三代的資料也被蒐集出來研究,結果不甚了了。無論日本人起初輕視也罷,吃了一場敗仗之後又倍加重視也罷,這支在中國抗戰武裝力量中確實掛不上號的地方雜牌軍,在近二年的中條山阻擊戰中,使大日本小鬼子不能前進一步吃盡了苦頭。中條山之戰是日本侵略軍在中國土地上遇到的最有力的抵抗之一,終於保持住了中國西北這一方黃土不受鐵蹄踐踏。

茹師長說:「先生呀!十七師不是親生娃,是後孃帶來的娃喀!把我調出潼關到中條山打日本,我拿的是‘漢陽造’;把新生娃調到西安來駐妨,扛的用的全是美式裝備的洋傢伙!把我調到中條山名義上他能得到抗日的讚譽,實際是借日本人之手替他殺死‘後孃帶來的娃’!甭說日本人沒料到十七師會站住中條山,連他派我出關也根本沒想到我會擋住日本人……我在中條山沒退一步,得不到獎賞,連軍餉也斷了;逼我撤軍,還冠冕堂皇地說是讓我回關內休整……」

朱先生問:「你……這麼說你真撤兵了?撤到哪裡去了?」

茹師長說:「撤到北山。十七師撤進潼關,他就忘了給我說過的‘休整’的話,立即命令我進北山圍剿紅軍。這回要的還是一個把戲,好哇,你能打日本人,你再去打打紅軍,你打敗了紅軍我高興,你被紅軍消滅了同樣高興……」

朱先生悲哀地說:「完了完了,中國完了。鹿兆鵬給我說這話我不信,還訓了他,可沒料到竟是真的!茹師長……兆海是倭寇打死的,還是紅軍打死的?」

茹師長突然低頭:「先生別問了呵先生……」

朱先生百哀地仰起頭來:「天哪!天哪……我再不問你啥了……我聽夠了!我明日早起回我的白鹿原,我等著倭寇來把我殺死好了……」

茹師長說:「先生甭這麼悲傷吧!你知道我此行何處?」

朱先生說:「我剛說過任啥事都不想問了。」

茹師長說:「我剛從北邊回來,馬營長在河邊佈防怕人暗算我,正好遇見先生。我而今看透了,特別是鹿兆海團長犧牲以後,我才下決心走這一步。好咧好咧,我跟北邊談好了,誰也不打誰……」

朱先生說:「你的這個窩裡總算不咬了……我想回店裡睡覺去。」

朱先生又回到白鹿書院,給門衛張秀才加立下一條規矩,除了編縣誌的諸位先生的親戚,其他任何人都不許進門來,從此日起,關門謝客。他自己也不再讀書,更不為任何人題軍字畫,早晨開始晚起,草草漱洗之後,就走上書院背後的原坡,傍晚時分仍然在山坡上度過。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批閱修改八位同仁分頭編成的縣誌各部分的手稿,終日幾乎說一句話。他決定不再朝縣府討要經費,用書院官地的租糧來維持縣誌最後的編寫工作。前十卷已經就緒,先送石印館付印,後十二卷也即將編完。許多涉外的事,他指靠徐先生辦理;後十二卷的通改也由徐先生來做,由他最後再順一遍。

有一天,徐先生對「民國紀事」一欄提出疑問:「朱先生,‘共軍徐海東部過滋水縣到東山’這一條裡的‘軍’字是不是筆誤?」朱先生說:「不是。」徐先生說:「前邊幾條都用的是‘匪字’字,改不改?」朱先生說:「不改。」徐先生說:「同在‘民國紀事’卷裡,前邊用‘匪’字,後邊用‘軍’字,用字不統一會給後人造成漏洞。」朱先生說:「不統一就不統一吧!留下一點漏洞讓後人指責也好喀……」徐先生大惑不解。

鹿兆鵬又一次走進山來,見到芒兒就拱拳作揖:「我來謝你救命之恩,只是太遲了點。」芒兒直戳戳地笑說:「還勸不勸我投奔你們的游擊隊?」鹿兆海也坦然相告:「我勸不下就等著。」芒兒說:「你甭等我,你等黑娃吧。」鹿兆鵬聽出話味兒忙問「這話咋說?」芒兒坦城地解釋說:「我不會改變主意,你等不著。你等黑娃改變主意吧。我早給黑娃說過了,想投游擊隊,想歸順縣保安隊都行,弟兄們凡願意跟他走的都可以走。哪怕剩下我光桿司令,我就挾著麻袋世界遊逛去呀!游到哪兒死到哪兒到哪兒為止。」鹿兆鵬笑了:「等不住你也甭想等住黑娃,他跟你一條轍。」芒兒更加真誠地說:「我倒盼你能勸下黑娃,讓他把弟兄們領走,或保安團或共產黨游擊隊,願意投哪家子我都不干涉。」鹿兆鵬疑惑地問:「芒兒,你這話越說越離譜兒了!你咋能這樣猜估我?芒兒說:「我說的是真心話。黑娃不信,你也不信?我當土匪當膩了,也累了,我想一個人浪逛四方。」黑娃揉著眼睛走進來,看見兆鵬時驚愣一下。芒兒接著說:「你不信問問黑娃,這話我跟他也說過。」說著走出去:「我去看看把菜弄好了沒?兆鵬算你有福,正趕上犒勞酒。」

黑娃有點心神不定地說:「兆鵬哥,你再甭提投游擊隊的事。」鹿兆鵬說:「我剛才跟大拇指已經提說了。」黑娃說:「提說得不好。你三番幾次說服投游擊隊,孝文也來說服歸順保安團。你想想,我怎麼跟大拇指共事?」鹿兆鵬不以為然:「不!我剛才聽大拇指的口氣……倒是有變化。黑娃搖搖頭:「你甭上當!」鹿兆鵬就攤開底兒問:「先不說大拇指,我只問你,你到底打的啥主意?你想投游擊隊還是想投保安團?還是哪家也不投,繼續當土匪?我再說一遍,你撇開大拇指,單你心裡到底怎麼打算的?」黑娃瞅了兆鵬一眼,低下頭陷入沉默。鹿兆鵬瞅了瞅黑娃的架勢說:「好咧,你甭回答了,我明白了。」黑娃揚起頭說:「你啥也不明白!大拇指不投游擊隊,我也不投游擊隊。」鹿兆鵬突然說:「那你們就去歸順保安團。」黑娃咧了咧嘴嘲笑說:「你說氣話吧?」鹿兆鵬點點頭說:「是真話。歸順保安團。」黑娃迷惑地眨眨眼:「你來替孝文活動?」鹿兆鵬笑笑說:「各為其主嘛!」

大約半月後的一天夜裡,黑娃正睡著,被一陣女人的驚叫聲吵醒,拉開門一看,黑牡丹一絲不掛,披頭散髮,抖抖索索站在月亮下,說大拇指死在她炕上了。黑娃一把推開黑牡丹跑進她的窯穴,大拇指芒兒趴在炕上,兩隻胳膊一隻壓在腹下,一隻摳進葦蓆裡頭,一條腿蜷在炕蓆上,一條腿吊在炕牆下;滿炕都是血。土匪弟兄們全都擁來亂哭亂叫。先生走過來,先摸了下脈,又翻起大拇指的臉看了看,對黑娃說:「五倍子。」

黑娃黑著臉,把嚇得軟癱在院子裡的黑牡丹揪著頭髮拖到油燈下。這是黑娃首先想到的第一個兇手。黑牡丹雖然嚇得傻愣,卻仍然本能地替自己辯解。她的話語粘滯結巴,前言不接後語,卻向黑娃以及眾匪基本敘述清楚了大拇指死亡的情景:大拇指提著酒葫蘆,自己喝著也給她灌著。大拇指仍然和往常一樣喝著酒,和她耍著,也給他灌著酒,喝得他半醉,她也半醉的時候,他才和她弄那事。他剛進入她的身體,就渾身打顫,一下子洩了,接住「哇啦」一聲噴出一股血來,噴得她滿臉滿脖子都是。她嚇得爬起來,看見大拇指在炕上一扭一擰地噴吐著血水……黑娃問:「你把五倍子給倒進酒葫蘆了?」黑牡丹反辯說:「那不連我也毒死了?他也給我灌酒!」黑娃尚未開口,幾個土匪弟兄已經揍起來了,打得黑牡丹在地上滾著叫著,直到不滾也不叫,黑娃才制止了眾弟兄。

清除兇手的內亂持續了幾乎一個月。先頭側重於出事那天晚上誰到大拇指窯裡去過,聚宴時誰和誰都給大拇指倒過酒敬過酒,誰跟大拇指挨近坐著等等細節,被牽涉被懷疑的土匪一一領受了杖責和捆綁,卻沒有一個人招認。隨後又從人際關係上搜尋線索,某人曾對大拇指說過二話,某人對大拇指處罰他的事懷恨在心……如此等等,又有一批弟兄遭到皮肉之苦,卻仍然沒有抓獲真正的兇手。黑娃被這場暗殺事件搞得疑神疑鬼,既懷疑弟兄,也擔心弟兄們懷疑自己,他敞開亮明地宣佈:「敢毒死大拇指,也就敢毒死二拇指我。再說,要是查不出個水落出,有弟兄還疑心是我下的毒手,說我想當寨主了……」黑娃隨之決定重賞揭發了毒的人,直至丟擲「誰揭露出內奸,就推推為大拇指」的建議。土匪窩子裡很快出現互相懷疑,互相告密,胡踢亂咬的局面。有人被揭發被杖責之後,拖著兩腿鮮血,爬到黑娃窯裡又去揭發旁的弟兄,幾乎所有弟兄都揭發過別人,又被別人揭發過,因此幾乎所有弟兄無一例外地都捱了棍杖,打了屁股。後來發生了這樣一種情況,好多人重新回過頭來一齊咬住黑牡丹,眾口一詞咬定毒死大拇指的內奸非她莫屬。道理很簡單,百餘號弟兄裡只有她一個是被迫擄上山來的,只有她對大拇指懷著深仇,才下得了這種毒手。黑娃也能想到這一層,於是又把黑牡丹拉出來杖責。黑牡丹尚未從頭一回的酷刑傷疼裡恢復元氣,招不住幾棍就嚥了氣。弟兄們咋呼著把黑牡丹扔到溝底,咋呼著給大拇指報了仇,咋呼著應該結束這場事件了,也該出去「做活」了。黑娃冷笑一聲說:「黑牡丹不是內奸,我從她死時的眼睛裡能看出來。真正歹毒的傢伙還沒抓住……」追查內奸的事繼續著,山寨裡的危機發展到白熱化。一個被揭發被杖責的弟兄們紛紛哭勸黑娃暫停追查,或者改變一下追查的方式方法。黑娃拒不理睬他們,更加堅硬的說:「抓不出那個內奸,咱們就散夥!」接二連三又發生了弟兄逃離事件,先是一個,接著兩個,跟著又有兩個,相繼不辭而別,山寨裡處於人心渙散,分崩離析的局面……黑娃已無力扭轉。

白孝文適得其時來到山寨。

白孝文一句話立即制止住土匪窩子裡的內亂:「黑娃,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槍。」黑娃焦躁地說,我也可以對弟兄們明心了。」白孝文並不讚賞這種義氣到死的愚忠,以輕俏的口氣說:「你甭查了。兇手跑了。」黑娃將信將疑,逃走的五個弟兄不僅與他沒有的私怨,和大拇指也沒有什麼隔卡蒂隙。白孝文意味深長地說:「聽說兆鵬前不久來過?」黑娃說:「這跟他有啥關係?」白孝文笑笑:「你肯定你的窩子裡沒有他的人?堂堂縣府裡都被他砸楔子了。共產黨搞這一套可真是無孔也能入哩!」黑娃搖搖頭說:「我至今還沒查出一點線索。」白孝文就亮出底牌:「我的情報已經獲悉,你這兒有兩個弟兄逃出去投了游擊隊,這倆人就是兆鵬安插進山寨的底線兒。」黑娃驚疑地瞪大了眼睛:「這要是真的,兆鵬也就太不仗義了!」黑娃終於在煩躁的思考中鬆了口:「好吧!我得看弟兄們下不下山。」

決定去留的重要會議在山寨議事大廳(洞)召集。白孝文有一種瓜熟蒂落的預感,十分自信地向土匪們講述了滋水縣最新的局勢:「這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根據國家局勢,縣府決定擴大保安團編制,新增一個炮營。我跟張團長說妥了,弟兄們下山後,連窩端進炮營不拆伴兒。鹿兆謙當炮營營長。土匪們被內亂搞得灰心喪氣,精疲力竭,好多人對歸順保安團頗為動心,只是誰也不敢挑梢露頭。黑娃儘管再一次強調「由弟兄們決斷」。卻仍然沒有人吭聲。白孝文很真誠也很灑脫地說:「日本人在中國撐不了幾天了。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共匪。收拾共匪,那僅是小菜一碟,猴毛一撮。收拾了共匪之後,自自然然該剿滅土匪了。弟兄們現在不愁吃不愁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等到那時候就麻煩了。所以我說這是一個機會……」在眾人的沉默中,那位刀箭先生站起來說話了:「我老了,啥也不圖了,只求死了能歸祖墳。」土匪們隨之紛紛喊起來:「歸順保安團……」黑娃抱起雙拳,跪倒在眾人面前:「我跟眾弟兄走,是崖是井也跳咧!」

滋水縣境內最大的一股土匪歸服保安團的訊息轟動了縣城。鹿黑娃的大名鹿兆謙在全縣第一次公開飛揚。這股土匪從匪首到匪徒,全部隱姓瞞名使用奇怪的代號,誰也搞不清他們的真實姓名。白孝文和鹿黑娃領著百十名土匪走進滋水縣城的南北大街,兩邊店鋪裡的市民放起了鞭炮。在縣城南邊保安團的營地舉行了受降儀式,縣黨部書記嶽維山、侯縣長和保安團張團長親臨歡迎。黑娃和嶽維山握手時感到極大的不自在。嶽維山攥住黑娃的手說:「咱們是老朋友了,我歡迎你。」黑娃滿臉尷尬地苦笑了一下。

黑娃和弟兄從一開始決定受降招安就潛藏在心底的凝慮很快得以化釋,弟兄們全部編為新成立的炮營,黑娃被任命為營長。白孝文因功勞卓著,受到縣府嘉獎。白孝文終於有了對黑娃推心置腹的機會:「兆謙兄,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