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重新開始因賑濟災荒而中斷已久的縣誌編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書院又呈現出寧靜的文墨氣氛。他四處奔走的勞頓和風塵早已消失,飢餓造成的恐怖陰影卻依然滯留在心間,眼前時不時地映現出舍飯場粥鍋前拼死擁擠的情景,儘管這樣,他的心頭還是湧起案頭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氣。
大饑饉是隨著一場透雨自然結束的,村民們迫不及待從青蔥蔥的包穀稈子上掰下尚未乾須的棒子,撕去嫩綠的皮衣,把一掐即破的顆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位牛奶似白色漿汁,像搗蒜一樣搗砸成糊漿,倒進鍋裡摻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連同包穀棒子的嫩芯一起擱石碾上碾碎下鍋,村巷裡每到飯時就瀰漫起一縷嫩包穀漿汁甜絲絲的氣息,大人和小孩的臉色得了糧食的滋潤開始活泛起來,交談說話的聲調也硬朗了,儘管還有那些赤貧戶不得不繼續拉著棗木棍子去討飯,討到的畢竟是真正的糧食。原野上呈現出令人的驚喜的景象,無邊無際密不透風的包穀、穀子、黑豆的枝枝稈稈蔓蔓葉葉覆蓋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蔥蔥的田禾遮蓋淹沒了,這種景象在人們的記憶裡是空前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農人只注重一料麥子而很少種秋,棉花也因為乾旱的天象制約而幾乎不種,收罷麥子以後就開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長鑲著鐵刃的木板鍁扎翻土地,讓土壤在伏天裡充分曝曬,秋天播種小麥時,那土壤就鬆散綿軟如同發酵的麵糰兒。整個廣闊的原野上,男人們只穿一件短短的褲頭,在強暴的烈日下揮舞鍁板,地頭的椿樹或榆樹下必定有一頭裝著沙果葉涼茶的瓦罐。有人耐不住寂寞就吼喊起來,四野裡由近及遠串連起一片「嘿……喲……喲……嘿」只存吼聲而無字詞的悠揚粗渾的號子……今年的年饉打亂了白鹿康的生產秩序,農人等不及到明年夏天才能收穫的麥子,誰和誰不用商量就一律種下秋糧了。蒼天對生靈施行了殘暴之後又顯示出柔腸,連著下了兩三場透雨,所有秋糧田禾都呼啦啦長高了「揚花了、孕穗結莢了,原上再不復現往年裡這個時月扎翻土地吆喝號子的雄渾壯觀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莊稼苫著,農人們無法踏進田地就在村巷蔭下乘涼,農閒時月的悠閒裡便生出異事,有人忽然憶及朱先生賑濟救命的恩德而發動大家紛紛捐款,敲鑼打鼓一塊刻著「功德無量」的牌匾送到書院來。朱先生聽到鋼鼓和茺響走出大門,弄清了原委就發了一通脾氣:「你們剛剛吃上嫩包穀糊湯就瞎折騰!興師動眾槁這些華而不實的事圖的啥?再說賑濟糧是上頭撥下的,不是我家的,我不過是糧食分發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維?」說罷關了大門再不出來、那些人突然改變了主意,抬著金匾敲著鑼鼓趕往朱先生的故里朱家泛去了。朱先生的兒子不勝榮光熱情接待,把匾額端端正正掛到門樓上方。接著又有幾個村子效法起來,朱先生家門口隔幾天便潮起一次廟會,而且大有繼續下去的勢頭。朱先生聞訊後趕回老家,制止了兒子們的愚蠢行為,把掛在屋裡屋外的大小金字牌匾統統卸下來,塞到儲存柴禾的爛窯裡去。
這件事多少干擾了朱先生清理賑災帳目的工作,拖延了幾天才接著一摞明細帳簿走進郝縣長的辦公房。郝縣長接過那一摞帳簿很激動:「這真是‘有口皆牌’!」當即與朱先生商定時日,要為他以及參與救災的諸位先生設宴洗塵;朱先生避而不答轉身就告辭了,走到門前說:「如若發現帳目上有疑問儘管追查,朱某絕不忌諱。」郝縣長拉著推著又把朱先生拽進門來說:「我還有話跟你說。」朱先生坐下來。郝縣長說:「年饉已過,人心穩住了。縣府新添國民教育科,我想請先生出山。」朱先生聽了一笑,說:」你不知道我這個人不成器,做點文墨文字的事還可以濫竿充數,一當起官來自個心裡先怯得惶惶,日里不能食夜裡不得眠。生就的雀兒頭戴不起王冠——你饒了我吧!」郝縣長根本不信:「這話不實。單是這次賑災,先生所作所為無論朝野有口皆碑。卑職以為滋水不乏有識之士,當今最短缺的卻是清廉的人。」朱先生依然不為所動,搖搖頭輕淡地申述說:「我一生不勉強人,人也不經勉強我,勉強的事是做不好的。」說著又站起來告辭。郝縣長再開不得口,欽服而不無遺憾地陪朱先生出門,又提出開頭的話來:「那……你還是擇空兒抽一天時間咱們聚聚,我也好代饑民向諸位先生說一句謝承的話呀?」朱先生笑著卻很果斷:「不必了。你有這心意,把那筆款子糴成糧食,分給街頭路口的那些乞丐吧!他們的年饉還沒過哩!」
縣誌編纂進入最費神的階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編幾種版本的疑問和寥誤之後,現在就要進行嚴格的考證,關於本縣歷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閱史料典籍,有關風土人情以及物產特產要到四鄉去踏訪詢問,有關歷朝百代本縣所出的達官名流、文才武將、忠臣義士的生平簡歷需得考證,還有數以百計的烈女節婦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蹟的查核,這麼龐雜的事項都得由諸位先生分頭去做。頂麻煩的是對本縣山川嶺原地貌的核查,一溝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測,而這樣的專門技能的測工得到省城去請。朱先生親自出馬到西安,請來了一主二副三位測工,又僱來三位年輕農人幫他們背行李扛測具,就開始鑽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決計編出一部最翔實最準確的可資信賴的新縣誌,那無疑是滋水縣的一部百科全書。大饑饉的恐怖在鄉村裡漸漸成為往事被活著的人回憶,朱先生偶然在睡夢裡再現舍飯場上萬人擁擠的情景,像是一群餓極的狼爭奪一頭仔豬,有時在捉筷端碗時眼前猛然現出被熱粥燙得滿臉水泡的女人的臉,影響他的食慾……儘管如此,畢竟只是一種陰影,他對縣誌的編纂工作更加專注了。
白靈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驚詫又喜悅。朱先生在後院吃罷午飯走到前院去閱稿,看見迎面走來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女洋學生,齊耳的短髮烏黑髮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條白色的摺疊裙,一雙圓口青布鞋,齊眉的劉海下是一雙圓圓的眼睛,笑著叫了一聲「姑父」。朱先生說:「靈靈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認你咧!」朱先生領著白靈折身又走到後院來,悄悄暗示說:「你先甭叫姑媽,看你姑媽能認得你不?」說著搶先一步蹺上臺階:」有客人來了。」朱白氏掀開竹簾站在臺階上,拘謹溫厚地招呼說:「請屋裡坐。」舉步和神態和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樣。朱先生又說:「這是從省城來的貴客。」朱白氏仍然溫謙地笑笑:「哪兒來的都一樣,請屋裡用茶。」白靈大叫一聲:「姑媽,你真的認不得我咧?」說著跳上臺階,抱住朱白氏的肩頭。朱白氏驚得合不攏嘴:「噢呀靈靈呀……」
坐下來以後,朱白氏抓著靈靈的胳膊一直不鬆手,溫柔敦厚的性情也發生變異,連著詢問侄女在哪兒住,在哪兒吃,在哪兒唸書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邊插不上話,對著白靈的眼睛瞅了又瞅,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有點突出,儘管不像他爸白嘉軒那麼突出,但仍然顯示著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徵;這種眼睛首先給人一種厲害的感覺,有某種天然的凜凜傲氣;這種傲氣對於統帥,對於武將,乃至對於一家之主的家長來說是寶貴的難得的,而對於任何階層的女人來說,就未必是吉祥了;白靈的眼晴有一縷傲氣,卻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樣外露,而是作為聰意靈秀的底氣支撐主宰著那雙眸子,於是就和單純的美女或一切俗氣的女人顯示出差異來;紡線車下,織布機上,鍋前灶後,無論如何窩不住這一雙眼睛,整個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這種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這樣想著,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見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澇池邊上幫母親白趙氏淘布。春天織成的白布擱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攤到石碾上碾軋成糊塗,然後和白布一起裝進瓷漚窩起來;五至七天以後,再掏出來到澇池淘洗,白布已經變成褐黑色的了,這種顏色直到棉楣爛朽成條條縷縷也不少色。緊緊連線的第二道工序是把著了底色的棉布塞進澇池的青泥裡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給棉布敷上黑色,然後就可以做棉襖褲夾衣或套褲面料了。那時候,朱先生和媒人裝作走累了也走熱了的過路人,到澇池旁邊卸下肩頭的褡褳洗手,媒人悄悄指向澇池左邊那半腰上結著一塊樹瘤的皂莢樹下的那個女子。大澇池四周長滿大大小小的皂莢樹,那是女人們洗衣用過皂角遺下的胡核又繁衍的族。那時候,朱白氏跟母親白趙氏把最後一絡經過核桃皮漚染的棉布從瓷甕裡掏出來,在澇池裡擺呀淘呀搓呀擰呀。長工鹿三當時在澇池邊沿挖下一個半人深的坑,坑邊堆積著從澇池裡撈出的漚成的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母親把剛剛淘洗乾淨的褐黑色的棉布一段一段鋪進坑裡,鹿三挖一鍁表泥覆蓋上去。朱先生看見那女子挽著袖子,露出健壯白嫩的小胳膊,兩隻於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附著一條粗辮子的腦袋始終低垂著不抬起來。朱先生佯裝找一處清水實際是想換一個角度,不料腳下踩著淤泥幾乎摔倒,果然那母女聽到澇池周圍女人們譁笑揚起頭來。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見她的模樣,轉身就離開澇池上了官路,對媒人說:「就是這個。八字不合也是這個。」
朱先生不是瞅中了好的模樣而是瞅中了那雙眼晴。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擯棄了四五個媒人介紹的親事,全是她們的眼睛經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父親堅持一打要求,凡是媒人介紹給他的女子必須他背看一眼。他已看四五個媒人介紹下的七八個女子,都不是因為門不對或相貌醜陋,在於朱先生一瞅之後發覺,有的眼睛大而無神,有的媚氣太重,有的流俗。他究竟要找到一雙什麼樣的眼睛自己也說不透徹,在澇池邊瞅見白家大姑娘的眼睛時心裡一顫,那種朦朧的追尋頓然明朗起來:剛柔相濟!男子眼裡難得一縷柔媚,而女子難得一絲剛強。朱先生從澇池離時斷肯定,即使自已走到人生的半路上淬然死亡,這個女人完全能夠持節守志,撐立門戶,撫養兒女……現在,朱白氏眼睛周圍佈滿了細密的皺紋,愈見深沉愈見剛正,愈見慈愛了……
朱先生注視看白靈的眼睛,似乎比初見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氣了,甚至覺得這雙眼睛習文可以治國安邦,習武則可能統領千軍萬馬。他沉默專注的神情引起白靈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認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說:「噢!姑父正給你相面哩!」白靈興趣陡生:「站父,你算我命大還是命苦?」朱先生說:「你的左方有個黑洞。你得時時提防,不要踩到黑洞裡去。蹺過了黑洞,你就一路春風了。」白靈真的當回事追問起來,黑洞意味著一般災禍,還是徹底毀滅?是指不治之症,還是指挨黑槍上絞架,塞枯井,甚至自殺吊跳澇池?她裝出輕鬆的不在乎的神氣:「姑父,你說明白點,我好防備著。」朱先生也笑著說:「你防備著點好。」白靈還想問個究竟,姑媽卻插話說:「你甭聽你姑父胡掐昌算。他是跟你說笑哩!」轉過臉對丈夫流露出一數責備:「年輕輕的娃嘛,你給她算啥哩掐啥哩?嚇娃做啥哩!」有意岔開話題問起妹子家皮貨鋪子的生意。朱先生理會了妻子的眼色反而笑起來:「我知道靈靈信西學不信八卦,才跟她故意笑哩!」白靈坦然地說:「姑媽放心吧,我不會嚇出毛病的。豈止我的左側有黑洞?我的前頭後頭,左首右首,生都佈滿陷阱。可以說整個中國現在就是一個大黑洞,咱們全都在這黑洞裡頭。」
朱白氏頂關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靈見面的機會,心誠意篤地要盡一番作為姑媽的責任,企圖鬆動弟弟嘉軒父女之間的死結:靈靈,你咋麼今兒想起來看姑媽咧?」白靈毫不遲疑地回答,聲調裡顫動著真切的嬌氣:「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著姑媽。好姑媽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難歸只剩你一個親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動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寢室前院書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問:「你跟鹿家老二還拉扯著?」白靈做出坦蕩無掩的聲調說:「早先幾年我們都私訂終身了哩!那陣兒都小都不懂啥。現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覺得不合適又拆散了,只是一般鄉親鄉黨有點來住,再沒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聽著就很驚詫,白靈說著私訂終身這種傷風敗俗悖於常情的事,跟說著今的莊稼長得好或不好一樣平淡,一樣無所顧忌,便不禁不住撇著嘴角鄙夷地罵:「靈靈,你的臉皮真厚!」白靈委屈地叫起來:「姑媽,是你問我,我才踉你說的呀!你問我我能哄你嗎?」朱白氏說:「你看你說這號事的神氣,跟喝米湯一樣,臉連紅一下下都沒有,你的臉皮還不厚?」白靈故意抹一下臉頰,頑皮地盯著姑媽說:「姑媽,你忘了我自小就不會臉紅!」朱白氏不為所動,語意反而更重鐵硬:「你不臉紅你爸可臉紅,你臉皮厚你爸可臉皮薄,你不要臉你爸可是要臉的人!」白靈再也撒不出嬌來:「姑媽,我來看你,你倒罵我?」朱白氏依然冷著臉:「你看我做啥?你連你爸你媽都能丟舍,還在乎我?」白靈受到當頭捧擊,一下子無所措起來,慈愛可親的姑媽一下子變得冷峻如鐵,心裡頓時產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啞口無言。朱白氏說:「你一張退婚字條兒,把你爸的臉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臘月根上,白靈託一位回原上過年的同學給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寫著一句話:你們難道非要娶我革你們的命?白靈借些徹底勾銷了那柱沒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對從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開一個辛辣的玩笑,至於這封信捎去以後的結局,好已經無心顧及了,姑媽現在就來給她補一課。
王家父子見信氣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籌辦新年的諸多家事,父子兩人拉著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綹信紙擲到白嘉軒的面前。白嘉軒從桌面上撿起信紙,看著白靈風流瀟灑的墨跡,眼前頓時湧起一片渾黃厚重的土霧,手裡捏著信紙如同攥著一條死蛇。王家兒子唱白臉耍脾氣說難聽話,老子則唱紅臉慢條斯理講仁義道德,論鄉風民俗,父子倆一高一低,一陰一陽,挖苦釀製撣牙,耍盡了威風,出完了惡氣。白嘉軒始終僵硬在挺著腰,瞪著眼,一聲不吭。媒人被拉來時,對白嘉軒也頗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調節不偏不倚的態度,現在突然發生了根本逆轉:「夠了夠了,儘夠你爺兒倆的了!甭話能呔下一牛車,嘉軒一句中吭還不夠嗎?」白嘉軒滿臉灰敗,如同颳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撐著臉制止媒人:「你悄著,有話讓人儘量說。」又側過臉做出更真誠的姿態對王家父子說:「有話儘管說,有氣盡管出,我都攬著,即就唾到我臉上,我都不擦。」王家父子互相瞅著交換著眼色;是不是還要繼續罵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搶起拳頭捶到桌面上,懊侮地自我責備起來:「嘉軒,我混帳!」說罷拉著兒子的手不告而辭了。第二天,白嘉軒指使孝武和鹿三從樓上糧囤裡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麥子,又捆筷了十五捆棉花,裝了滿滿兩套牛車給王家送去。鹿三揚起落滿糧食塵土的臉:「靈靈的彩禮不是五石麥十捆花麼?你給他退這麼多?」白嘉軒平靜地說:「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猴頭粗大的疙節猛烈滑動了兩下、閉上了毛楂楂的闊大的嘴巴。孝武緩緩轉過頭,猛然用力著動皮繩帛擊著黃牛的肚子,牛車嘎吱嘎吱啟動了。白嘉軒瞅著兩套裝滿食的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車駛出巷道,轉過身抱起雙拳,對圍聚在街巷裡的族人說:「我給本族白鹿兩姓的人丟了臉了!」說著揚起頭來,兩隻粗大的手背抄在彎蜷的後腰上,沉靜如鐵地宣佈:「白姓裡沒有白靈這個人了。死了。」說罷依然背抄著手走進自家街門。……
姑媽敘說過這段事,抿嘴不語,有意使自已因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緒平靜下來,陷入凝然不動的沉默裡。白靈看了一眼姑媽凝重的臉色,自然地聯想到父親的臉色。她有點懊悔自己的魯莽,捎給王家父子的,最終像石頭一樣砸到父親的鼻樑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麥子和十五捆棉花不僅可以訂娶一個媳婦,甚至連將來給孫子做滿月的吃用花費也夠了。姑媽平靜地說:「你爸苦就苦在一張臉上。孝文揭了他臉上一層皮,你接著再揭一層。」白靈想到此行的重大便命,便從家庭的糾纏裡跳出來,對姑媽說:「這樣也好。權當我死了,俺爸也再不為我傷臉蹭皮了。」姑媽還想說什麼,白靈捺不住性子聽她數落,便搶斷說:「姑媽,我還要到縣城去,我給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媽到前院書房叫來姑父。姑父說:「給誰的信?放我這兒讓順路人捎進城去,免得你跑。」白靈說:「郝縣長的公子是我同學,囑我親自交給他爸。」
白靈走進滋水縣縣府大院時正值午休。郝縣長在他的臥室裡接待白靈。白靈趕上午休時間,不是偶然,而是經過悉心的算計,所以才有聽姑媽數落她的難堪。她以縣長公子的同學關係說了一通編好的假話,然後就把那封信交給縣長。郝縣長拆了信封,看了信,雙手握住白靈的手久久不語。白靈忍不住說:「如果有困難,你就甭勉強。」郝縣長鬆開,坐下來揮一下手:「困難咋能沒有嘛!可問題已經解決了。」郝縣長告訴白靈,紅三十六軍潰散後的第三天,他就安排山區地下黨在峪口和山裡收容紅軍戰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經返回老窩茂欽。郝縣長壓低聲音,驚喜萬分地說:「廖軍長虎歸北山,讓組織放心。」白靈按捺不住問:「鹿政委呢?」郝縣長瞅了瞅白靈異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點矜持地說:「他也回到老窩白鹿原上。」白靈猛然站起握住郝縣長的手說:「你可真是遮風擋雨的老母雞啊!」
白靈一身輕鬆走出郝縣長的房子時縣府開始上班,院子裡有小幹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職員仿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臉孔,她有點好笑,如果某一天郝縣長突然站在院子裡宣佈一聲:「我是共產黨」那麼這些小幹事老職員肯定會嚇得跌坐到地上。白靈走過縣府很深的宅院時反覆考慮,要不要去會一會大哥孝文?見了會有什麼影響?不見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最後決定還是應該去。
白孝文瞅著站在門口矜持地笑著的洋學生不禁一愣,整個滋水縣城也沒有這樣漂亮的女子。白靈叫了一聲「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臉色頓然活泛起來:「噢呀靈靈呀!」白靈完全是一個妹妹的天真姿態:「哥呀,我要畢業了。原先還想考高等學府,沒人供給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說:「你考你考,我供給,你頂好考到北平去。」白靈說:「遲了遲了,我已經找下飯碗了。」白孝文問:「做啥?」白靈說:「撒書。」白孝文點點頭讚賞地說:「教書也不錯,日子很安寧。」說著才記起問,「你今日怎麼記起尋哥來了?」白靈說:「我來看看大姑媽,也來看看你,我而今有家難歸成了孤兒一個……」白孝文寬慰妹妹說:「咱爸那人就是個那……好了好了,你別傷心。一會兒我領你去認一下嫂子。這幾天忙得要死……」白靈漫不經意地說:「大哥如今正開順風船,當然很忙。」白孝文搖搖頭說:「平時緊一陣松一陣倒也罷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軍窩死在山裡,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敗丁,抓不緊可就讓他們溜出山了。上邊見天崔報抓人的數目哩!」白靈做出好奇的樣子問:「我從報上看到訊息,說是‘全殲’。你們參加圍剿來嗎?」白孝文說:「我只負責縣城防務。」這麼說似乎又不過癮,接著就不無遺憾地說:「有天晚上,我陪嶽書記去看大姑父,萬萬沒料到共匪三十六軍政委就在大姑父屋裡。你猜是誰?鹿兆鵬呀!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靈的心早已縮成一蛋兒,想不到兆鵬差點栽到大哥手裡,而大姑父居然沒有向她提及這件事,姑媽肯定覺得這件事沒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響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著問:「你看玄乎不玄乎?」白靈從最初聽到的驚詫裡鬆懈下來,反而完全證實了兆鵬已經脫險的訊息,證實了郝縣長說的兆鵬就在老窩白鹿原上。她裝作表示遺憾:「玄玄玄,真個玄乎!到手的銀洋又丟了——你和嶽書記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說:「錢算個屁!關鍵是讓這個禍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禍根,滋水縣不除兆鵬甭想安寧。」白靈淡淡地笑笑說:「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熱鬧戲了。飛是咱們一個村子的人鬧事。」白孝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現在親老子也顧不上了,甭說一個村的鄉黨。兩黨爭天下,你死我活地鬧……」說到這裡,白孝文忽然意識到作為兄長的責任:「靈靈呀,你可得注意,而今當先生了,你就好好教書,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臉上沒刻個‘共’字,把你拉扯進去你還不曉得。」白靈笑著說:「要是那樣的話,哥呀,你就帶人來抓我。」白孝文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嚇唬說:「真要那樣的話,哥也沒辦法——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嘛!」白靈說:「這碗飯可是拿共產黨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靈嘎嘎嘎笑起來伸出雙手:「銬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銬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過來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長到這麼大還是沒正性……」
白靈以惋惜的口吻謝絕了哥哥邀她去認新嫂,說她今晚必須趕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給學生上課,再晚就搭不上進城的牛車了。這樣的理由不容變通,白孝文只好應允,熱情誠摯地叮囑妹妹得空兒就回縣城來,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結成聯盟:「你跟哥一樣,都是有家難歸哦!咱們就相依為命咯!」
白靈坐上回城的牛車舒出一口氣來,「礙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際驀然迴響著這句顯示著職業特點和個性特徵的用語……白靈現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兆鵬,問他在一千大洋的懸賞者嶽維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當面,究竟是怎麼逃脫的?牛車粗大體重的木頭輪子悠悠滾動著,在坑坑窪窪的土石大路上顛出吭喳吭噔的響聲,輪軸磨出單調尖銳的吱嘎吱嘎的叫聲,漸漸遠離了灰敗破落的縣城,進入滋水川道倒顯出田園的生氣,一輪碩大的太陽正好託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頂上,恰如一隻潷去了蛋清的大蛋黃。白靈雙手掬著膝頭,瞅著對面陡峭的原坡,頂面上平整開闊的白鹿原,其底部卻是這樣的殘破醜陋……
從原頂到坡根的河川,整個原頂自上而下從東到西擺列著一條條溝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條又大又深的溝壑統進幾條十幾條小溝,大溝和小溝之間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幾座峁梁,看去如同一具剝撕了皮肉的人體骨骼、血液當然早已流盡枯竭了,一座座峁梁千姿百態奇形怪狀,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蒼鷹,有的像平滑的鴿子;有的像昂首疾馳的野馬,有的像靜臥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獨立的雄獅,有的恰如一隻匍伏著疥蛙……它們其實重像是嵌鑲在原坡表層的一事副動物的標本,只有皮毛只具形態而失丟了生命活力。峁樑上隱約可見田堰層疊的莊稼地。溝壑裡有一株株一叢叢不成氣候的灌木,點綴出一抹綠色,渲染著一縷的珍貴的生機。這兒那兒坐落著一個個很小的村莊,稠密的樹木的綠蓋無一例外地成為村莊的標誌。沒有誰說得清坡溝里居民們的如祖,何朝何代開始踏進人類的社會,是本地土著還是從草株戈壁遷徙而來的雜胡?抑或是土著與雜原互相融化的結果……「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哥哥孝文的殘忍猙獰,被職業習慣磨成平淡時得意和輕俏。當時應該給他一個嘴巴,看他還會用那種口吻說那種職業用語不?革命現在到了危急關頭,報紙上隔不了幾天就釋出一條抓獲黨的大小負責人的訊息。三十六軍的潰滅和姜政委的叛變是粹不及防的滅頂之災。兆鵬半年前臨走時只告訴她一句:有一個段老師和你接頭。直到報紙上登出三十六軍被殲的重大訊息時,她才知道鹿兆鵬半年前去了三十六軍。段老師之後又來了一位薛老師,說他從今往後和她聯絡,因為段老師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黃先生來和她接頭,說薛老師也被當局抓捕和段老師一起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黃老師說,小白你所以還安全無虞,正好證明段、薛兩位老師堪稱真正的老師。白靈腦子裡只剩下兩隻裝著段老師的麻袋,七尺漢子塞進三尺長的麻袋紮緊袋口,被人拽著拖著扔進乾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當時聽罷啞然無語,最初的驚恐很快地轉化為無可比擬的憤怒。她對黃先生冷笑著說:「多虧你給我說明了這個訊息,臨到我被裝麻袋時我就不懼怕了。」後來她一再重現段、薛兩位老師被裝進麻袋扔進枯井的情景;她從來沒有經過活人被裝進麻袋和投進枯井的情景,卻居然能夠把那捉情景想象得那麼逼真,那麼難忘。白靈覺得正是在黃先生說出那種情景的那一刻裡,最終使她成熟了,也看輕了自己;死了不算什麼;一個對異黨實施如此慘無人寰的殺戮手段的政權,你對它如若產生一絲一毫的幻想都是可恥的,你就應該或者說活該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必須推翻它,打倒它,消滅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講什麼條件;她現在才能切迫地理解義無反顧和視死如歸這兩個成語的生動之處。
黃先生隔了好久才第二次與她接頭。在這段時間隔裡,她幾乎天天都擔心黃先生也被裝進麻袋摞人古城某一眼枯井,這個創造過鼎盛輝煌的歷史的古城,現在儲存著一圈殘破不堪卻基本完整的城牆,數以百計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乾了的井,為古城的當權者殺戮一切反對派提供發方便,既節約了子彈又不留下血跡,自然不會給古城居民以至整個社會造成當局殘忍的印象。黃先生這次來更顯得心沉重:「黨組織這回遭到的破壞是太慘重了。」白靈忍不住溢位淚來:「你好久不來,我瞎想著……你大概也給……摞進枯井……」黃先生苦笑一下:「這很難避免。我現在給腰裡勒著一條紅絲帶,將來勝利了,你們挖掏同志們的屍骨時,可以辨認出我來。」白靈破涕笑了:「我用絲綢剪一隻白鹿縫到襯衫上,你將來也好辨出我……」黃先生隨後就指派她到滋水縣來給郝縣長送信……
大蛋黃似的太陽覺落到白鹿原西邊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現一種不見陽光的清亮,水氣和暮靄便悄然從河川瀰漫起來。白鹿!一隻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離破碎的溝壑峁樑上躍閃了一下,白靈沉浸在浮想聯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