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白鹿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正說著哩!價官還沒說死撂倒哩!」

「你甭說了,這地你賣給我,我給你雙價。」

「那不行,大丈夫出言駟馬難追。你給我錢再多也不能收回我的話了。」

黑暗裡一聲嘯響,白孝文應聲一個趔趄跌倒在地,父親手中的柺杖抽擊到他的臉上,繼之又砸到他的大腿上,白孝文卻感到了一種報復的舒暢,從地上緩緩悠悠爬起來走進屋去,咣一聲插上門閂,把父親和孝武冷晾在院子裡。孝武挽扶勸慰著父親,走回後院廳房去了。孝文繼續恢復仰躺在炕上的睡姿,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對女人說:「好咧好咧!從今往後再沒有誰來管我了!」

這一年的春節新年是孝文所能記得的最暗淡無趣的一個新年,白鹿原上遠遠近近的大村小寨,聽不到鑼鼓聽不見喧鬧只零三碎四的幾聲炮響。正月初一的晌午,孝文到白鹿鎮的饃鋪裡買了五個白生生的罐罐兒饃,蹲在饃鋪的臺階上吃了向饃鋪掌櫃討了一壺茶喝,算是自己給自己過了個年。孝文吃罷又挑了五個揣進懷裡,繞道白鹿村後巷朝村子東頭走去。村巷裡男男女女拖著孩子往祠堂彙集,饑荒之年也不能少了給祖宗點一柱香叩三個響頭。孝文走進小娥的窯門噓聲嗔氣地說:「妹子年好,哥給你拜年來了!」小娥正在案板上揉麵團回過頭說:「你心裡想妹子了,嘴裡可說是給妹子拜年拜年,拿的啥禮物?「你把哥的好心冤屈咧!」孝文從懷裡掏出一個又一個點著紅花的罐罐饃,擺到案板上說,「人家到飼堂拜祖宗哩!全村就剩下咱舍娃子天不收地不管,咱倆你拜我拜你過個團圓年!」「這麼說哥你坐火炕上等著——」小娥笑了,「妹子給你擀麵澆臊子。臊子面香著哩等一會兒再吃。」孝文說:「我已經吃飽了。你先吃饃壓壓飢。咱先弄一回哥想死你咧!」「不成不成我手上沾著面!」小娥搖頭。「又不用手……」孝文把小娥抱離案板走向火炕……

孝文對第一次在小娥身上能夠做到得心應手的事記憶難泯。那是要他捱過刺刷抽打之後一個半月的一天後晌,第一次走出街門就端直走進田小娥的窯洞。小娥一驚一愣:「你大白天到我這兒來不怕人看見?」白孝文說:「過去怕人看見現在不怕了,誰愛看就看。」小娥這時候才回過神兒來問他傷勢好了沒有,捋起袖子看他胳膊解開胸口兒看他的胸膊。孝文攬著她的腰凌空把她托起來放在炕上。動手解她的偏襟紐扣兒:「哥在炕上躺了半個月啥不想,就一門心思想著你這一對白鵓鴿兒。」小娥象蛇一樣緊緊纏抱著孝文,淚花婆娑口齒喃喃著:「好哥哩你到底傷得咋個象況……我不得見又不得問……妹子心疼你都快要瘋了………小娥說著,突然翻起身來,雙手捧著孝文的臉頰,驚詫地問:「哥也你今日……行了?」孝文得意地抹一抹脖子上的細汗:「這下你再不笑話我是蠟做了矛子了吧!」倆人被這個奇異的變化鼓舞著走向歡樂的峰巔。自從破爛瓦窯開始一直到被捆到祠堂槐樹上示眾,他都無法克服解開褲帶不行了勒上褲子又得行了的奇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顯示了自己的強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開好奇:「過去到底咋麼著是那個怪樣子?今日個咋著一下子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說:「過去要臉就是那個怪樣子,而今不要臉了就是這個樣子,不要臉了就象男人的樣子了!」太陽光從窯土坎上移到樹稍上,直到窯裡完全黑暗下來,倆人都沒有離開火炕,一次又一次走向歡愉的峰巔,一次又一次從峰巔跌下舒悅折谷底,隨之又醞釀著再一次登峰造極……那時候白嘉軒正領著取水的村民走進峪口朝龍潭進行悲壯的進軍……

小娥從炕上下來勒好棉褲,在瓦盆裡洗著手,回眸對躺在火炕上的孝文說:「哥也今日個過年,你沒忘妹子也沒忘你,你給妹子送了五個罐罐兒饃,你猜妹子給你留著啥好的?」孝文不在乎他說:「肉包子肉九子躁子面不是?不稀罕!我就稀罕捉你那一對兒白鵓鴿兒!」小娥說:「保你稀罕!擱平常我不給你,今日個過年才叫你享一回福……你等著,等我擀好面,咱倆吃了長壽麵再給你。」孝文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精光著身子抱住小娥,凍得直抖:「你倒說得我躺不住了,快拿出來讓我看是啥好玩藝兒?」小娥無奈又爬上炕,從窯窩裡摸出一杆煙槍來說:「你今日個嘗一口,保準過個好年。」孝文看見油光油亮的煙槍不禁一愣,接過那滑膩的紫黑色的煙管指尖上感到冰涼,腦子忽然浮出姑父朱先生授課時慷慨陳詞的面孔,那個永遠保持著平和敦厚儀容的朱先生講到禁菸時就失了常態。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著,撕開一層油紙,用細鐵釺挑起一塊膏狀鴉片在三個指頭間揉搓,然後就按到煙槍眼兒上說:「等等,我給你點燈。妹子今日個服侍你過了好年。」連著讓孝文吸了三個泡兒,小娥象哄孩子一樣拍著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給你擀麵去。」

孝文躺著,漸漸開始幻化,手臂舒展了腿腳輕捷如燕了,心頭似有一縷不盡的柔風漫過去再指過來,頭腦裡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負累,似有無數的鮮花綠葉露珠滾動。案板上咯噔咯噔擀麵杖的響聲節奏明朗,小娥伸出胳膊推著擀杖前進又彎著手臂把擀杖拉回案邊的動作象是舞蹈。他輕輕一縱就坐起來穿好衣褲,自告奮勇地坐到灶下的柴墩上拉起風箱,快活地說:「妹子,你擀麵我燒鍋,咱倆今日個過個夫妻年。」小娥歡蹦蹦地在案板上玩著擀杖,偌大須葉一會兒捲到餅杖上,一會兒又象揮舞一面旗字似的從擀杖上攤開到案板上,她勒著圍裙的腰即使穿著棉褲也不顯臃腫,豐滿的胸脯隨著擀麵的動作微微顫著,渾圓的臀部也微微顫著。孝文忍不住嘻嘻他說:「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說:「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竊?不看我正切面哩!」說著,把切好的細面攏到木盤裡托起來,放到鍋臺上,看看鍋裡氣兒上來了,就推出鍋蓋,嘩啦一聲把麵條撤進滾水裡,又伸過胳膊拉上鍋蓋。這當兒,她的優美幹練的動作撩得孝文忍俊不住,一隻手拉風箱杆兒,左手從下邊揪住褲腳猛力往下一抻,棉褲嘩地一下褪過膝蓋,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灶下的麥秸上。小娥急了:「哎呀面悶糊到鍋裡咧!」孝文說:「讓它糊去!」小娥說:「而今糧食敢糟踏?」孝文說:「一碗麵不算個啥!」小娥無意損傷孝文的興致,仰躺在灶間麥秸上,一手撫著孝文的臉,另一隻手拉著風箱杆兒……

孝文分得的三畝半水地和五畝旱地,前後分三次轉賣到鹿子霖名下,那八畝半水旱地裡有二畝天字地一畝半時字地三畝利字地二畝人字地。八畝半地所賣的銀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畝天字地的所得,臨到最後賣那二畝人字地的時候,孝文已經慌急到連中人也來不及請,直接走進白鹿鎮鹿子霖的保障所,開門見山地說:「子霖叔,那二畝人字地也給你吧,你就甭再推倭了!你憑良心給幾個(銀元)就是幾個我不說二話。」鹿子霖誠懇他說:「孝文你看,叔實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我跟你爸一輩子仁仁義義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箍住我要賣地,日後我實在跟你爸都不好見面說話咧!」孝文急不可待他說:「俺爸是俺爸我是我。你不要的話,咱村再沒誰買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不要嘛,好叔哩我癮發了簡直活不下去了,你先借給倆銀元讓我上煙館子……」鹿子霖從腰裡摸出兩枚銀元來,看著孝文急不可待地轉過身,腳下打著絆腿走出保障所大門,沉吟說:「完了!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門的鎮子上溜達,儘管年饉可怕,鎮上的糧食並不少,只是價高得嚇人。他裝作關心糧市上價錢的跌浮,很有耐心的和賣糧的主家交談著,用深陷在長睫毛叢中的眼仁兒掃瞅人頭攢動的糧市,尋找白嘉軒。根據他的判斷,孝文不久就會向他提出賣房的事,於此之前必須和嘉軒打個照面,為將來的下一步掃清障礙。窮人和富人現在都關心糧價的跌浮。白嘉軒醜陋的駝背進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無心而是碰巧撞見的神態先開了口:「呃呀嘉軒哥!碰見你了正好,我有句話想給你說——」白嘉軒揚起臉:「街道上能說不能說?」鹿子霖說:「能能能。也不是啥是非話嘛!我想勸你一句,你把糧食給孝文接濟上些兒嘛!總是爺兒們嘛!甭讓他三番五次纏住我要賣地,我不買他纏住不丟手,我買了又覺得對不住你……」白嘉軒咬著腮幫,完全用一種事不關已的腔調說:「這沒啥對不住我的。你儘管放心買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的跟他的事,跟我沒啥交涉。」鹿子霖更誠心地勸:「嘉軒哥你甭倔,親親的爺兒們,你不能撒手不管……」自嘉軒冷笑一聲反問:「管?你怎麼不管兆鵬?」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話來。白嘉軒轉過駝背就把手伸進一條糧食口袋裡抓摸著麥子看起成色來了,鹿子霖不露聲色地在想,你頂我頂得美頂得好;你不管了好!我就要你這句話!

孝文頭一回賣了地,和小娥在窯洞裡過了個好年,臨走時把一撂銀元碼到炕蓆上:「妹子你給咱拿著。」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裡。媳婦向他要賣地的銀元:「你裝在身上不保險,我給咱鎖到櫃裡,接不上頓兒了買點糧,日子長著哩!」孝文說:「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條心!銀元我裝著你甭管。你日後啥事都甭問甭管。」兩個孩子由白趙氏引去吃飯,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著摸不清影蹤,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忍飢挨餓,婆婆仙草時不時背過公公塞給一碗半勺,她飢腸轆轆卻難過得吃不下去。有一晚,她鼓足勇氣向孝文抗爭:「地賣下的銀元不論多少,不見你買一升一斗,你把錢弄了啥了?」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兇了?倒管起我來了?」媳婦說:「我兇啥哩我管你啥來?我眼看餓死了,還不能問你買不買糧?」白孝文冷著臉說:「不買。你要死就快點死。你不知道死的路途我指給你:要跳井往馬號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繩子你知道在哪兒掛著……」媳婦急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裡餓我。我偏不死偏不給你騰炕,你跟那婊子鑽瓦窯滾麥秸窩兒,反正甭想進我的門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臉說:「你管不著。你不死我也睜眼不盯你。」說罷就抽身出門去了。隨後有一夜,孝文和小娥在窯裡炕上一人一口交口抽著大煙,他的媳婦找到窯門外頭,跳著罵著。孝文拉開窯門,一個耳光抽得媳婦跌翻在門坎上。媳婦拼死撲進窯去,一把抓到小娥擋裡,抓下一把皮毛來。孝文揪著媳婦的頭髮髻兒,兩個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喊罵了,迅即象拖死豬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婦在白家的稱呼是大姐兒。大姐兒獨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門房東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裝糧食的瓷缸和板櫃,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鎮上賤賣了,屋裡只剩下炕上的兩條被子和炕下腳地上的一條長凳。她的通身已經黃腫發亮,隱隱能看見皮下充溢著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頭一按就陷下一個坑凹,老半天彈不起不來。她的臉上留著一圪圪烏青紫黑的傷痕,那是孝文的拳頭,砸擊的結果。她已經沒有飢餓的感覺,阿婆讓孝武媳婦二姐兒端來的飯冷凝在碗裡。她想跟阿公說一句話,卻揣度阿公肯定不會進入她屋子,於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準確地預感到自己即將完結。西斜的日頭把後窗照明亮如燭。大姐兒聽見阿公熟悉的腳步走過門房明間走到庭院就消失了,她的心裡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來在鏡子前朧梳一番散亂的髮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到了廳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懶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見。我想過這想過那,獨獨沒想過我會餓死……」白嘉軒似乎震顫了一下,從椅子上抬起頭撥出嘴裡的水菸袋,說:「我跟你媽說過了,你和娃娃都到後院來吃飯,」大姐兒說:「那算啥事兒呢?再說我也用不著了。」說罷就轉身退出門來,在蹺過門坎時後腳絆在木門坎上摔倒了,從此就再沒有爬起來。自嘉軒駝著背顛過去,把兒媳的肩頭扶起來,抱在臂彎裡。大姐兒的眼睛轉了半輪就凝滯不動,嘴角扯了下露出一縷羞怯。白趙氏仙草和二姐兒全都聞聲奔過來。孝武四處奔走,找不見孝文。

孝文剛剛辦完賣房的手續,三間門房全部賣給鹿子霖,把所得的銀元順路撂在小娥的炕頭上,直到半夜回來,看見停放在燭光裡的媳婦的殭屍,猛然站住腳跨不動腿了。他根本沒有想到她真的會死。她結實有勁沒有生過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象男人一樣結塊兒,大腿和小腿和瓷實梆硬。他忽然想到她曾經教他做床第上的事的情景,心裡一軟,這個他已經不喜歡的人現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說:「哥!你作孽了!」孝文沒有動。弟弟又說:「明日個人殮時她孃家人來鬧事的話,你出面跟人家回話。」孝文仍然沒有動。孝武忍不住恨聲說:「扎你一錐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飢餓的大氣把包括死人這樣至為重大的事都壓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別的驚詫和家人的過分悲痛,而白嘉軒家裡也餓死了人,在村中還是造成大譁,所幸的是大姐兒孃家的人似乎對出門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兒最小的弟弟前來弔孝人殮。那個被餓得東搖西晃的弟弟乾嚎過幾聲之後,就抓起大碗到鍋裡撈麵澆躁子蹲在臺階上大吃起來。為了顧全影響,白嘉軒讓孝武出面幫助孝文完成了喪葬之事,著眼點在鄉親族人的口聲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兒之後,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攬的遊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窯洞裡,倆人吃飽了抽大煙抽過癮了就在炕上玩開心,使這孔孤窯成為饑荒壓迫著的白鹿原上的一方樂上。

「給我帚個忙。」鹿子霖邀請來了鹿姓本門十多個年輕後生,向他們吩咐了到白家去拆房的事,用軟綿的饃饃的和煮成糊塗的麵條招待他們飽吃一頓,然後叮嚀說:「你們去只管拆房甭說二話。白家沒人出來阻擋你們就儘管拆,要是有人出面攔擋,滿倉倒兒你回來叫我。」十多個小夥夢想不到今天有機緣給肚子裡填滿了正正的糧食,精神頓然煥發,甭說拆房,叫他們前去殺人也無不可。滿倉領著他們出門了。鹿子霖最後叮囑一句:「不準起鬨鬧事。」

鹿子霖坐在祭旁的椅子上抽水煙,得意中不無緊張,期待著滿倉飛奔回來請他出面。可是連著抽完三袋水煙,仍不見滿倉回來,難道白嘉軒父於對拆房這種麵皮的事也無動於衷?直到街門口咚一聲木料著地的響聲,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街門口,把兩個抬一根木料的侄兒叫進門來問:「有沒啥響動?」一個侄兒說:「沒沒沒,孝武蹦出來擋將,滿倉哥剛下梯子準備回來叫你,他爸出來把孝武拉回去了。滿倉哥又上了梯子……」另一個侄兒補說:「孝武張頭張腦的挺兇,他爸出來還笑著說:「快拆快拆,拆了這房就零幹了,咱一家該著謝承你子霖叔哩……」隨後才拉著孝武進後院去了。」鹿子霖從街門口踱回廳房祭桌跟前,重新裝上一袋水煙,吹燃火紙的時候,繃緊的心裡有點洩氣,難道我沒尿到他的臉上尿到空溝裡去了?

白嘉軒家的反區實際很難揣摩,白嘉軒的廳房上屋裡聚著白趙氏白吳氏以及孝武和他媳婦二姐兒.更多的是本族近門的弟兄和侄兒們,他們義憤填氣恨難平,眾口一詞再三反覆強調著同一個意思:鹿子霖不是買房是揭族長的臉皮!鹿於霖揭掉的不單是族長的臉皮是在白姓人臉上尿尿!白嘉軒只顧咂著水菸袋。白趙氏說:「孝文使喚了他多少錢咱還多少,房子不能拆。」仙草悲憤他說:「我咋麼要下這個踢地賣房的敗家子!」孝武說:「爸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族人侄兒們隨著孝武哄哄起來:擋了他看他要咋?叫鹿鄉約出來說話看他咋說?砸斷他的腿拐兒再說!白嘉軒賜住眾人:「你們生的哪路子氣煽的哪門子火?子霖買房掏了錢立了契約合理合法:再說是孝文箍住人家要賣房你們怪人家子霖的啥錯兒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下眾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圍時才說:「我難道連這事的輕重也掂不來嗎?揭我臉皮我還不知道疼不覺得羞嗎?」大家都不言語了。白嘉軒問孝武:「除了攔擋除了打架,你看還有啥好辦法呢?」孝武悶頭不語半響,猜摸父親的心意,說:「爸爸!他今日拆房,我明日個搭手準備蓋房,把門房再蓋起來,還要蓋得更體面,」白嘉軒在桌於上拍了一巴掌:「這就對了!一拆一蓋,人就分清了誰是孝文誰是孝武,祖宗神靈也看見誰是白家的孽子誰是頂樑柱!」白嘉軒掃視一眼白趙氏仙草二姐兒最後盯住孝武說:「人說宰相肚裡能行船。我說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陡到滿倉領著人把木料磚頭瓦片全部拆光送走,又挖下了木格窗子和門板,白嘉軒恰當此時走到前院,瞅一眼殘垣斷壁和滿地狼藉的土坯碎磚,把正在殿後查巡的滿倉叫住,客客氣氣朗聲問著「滿倉你們拆完了?」滿倉不好意思地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軒說:「你再看看還有啥東西沒拿完?」滿倉依然笑容可掬地答:「沒咧沒咧啥也沒咧……伯。」白喜軒卻認真地說:「有哩!你細看看。」滿倉乾笑起來:「伯你耍笑侄兒哩!不用細看……」白嘉軒加重聲色喝住轉身欲走的滿倉:「你甭走。你把東西沒有拿完不能走。你蹲下仔細想想,啥時候想起來再走。」說著雙手拄著柺杖,緊緊盯住滿倉。滿倉怯著族長伯伯真的蹲下來不敢走了。街巷裡不一會使聚集起來一夥兒看蹊蹺的事。白嘉軒心裡卻道:「我看你鹿子霖還不閃面兒?」

鹿子霖來了。聽到滿倉被白嘉軒扣留的訊息就趕來了,雙手打著躬抱歉的說:「嘉軒哥我本該早來說給你說一聲,保障所來了上頭的我脫不開身……滿倉你咋搞的?說啥衝撞你伯的話啦?還不趕快賂禮……」白嘉軒把柺杖靠在肩頭,騰出手來抱拳還禮:「子霖呀我真該謝承你哩!這三間門房撐在院子楦著我的眼,人早都想一腳把它踢倒。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裡的楦頭挖了,把那個敗家子攆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裡的圪塔!」鹿子霖原以為白嘉軒抓滿倉的什麼把柄兒尋隙鬧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軒這一番話,悻悻地笑笑說:「孝文實在箍得我沒……」白嘉軒打斷他的話:「孝文箍住你踢地賣房我知道……我叫滿倉甭走,是他給你把事沒辦完哩!」鹿子霖說:「還有啥事你跟我說,兄弟我來辦。」白嘉軒說:「你把木料磚瓦都拿走了,這四都牆還沒拆哩!你買房也就買了牆嘛!你的牆你得拆下來運走,我不要一塊土坯。」鹿子霖心裡一沉,拆除搬走四面牆比不得揭椽溜瓦,這十來個人少說也得幹三天,這些餓臭蟲似的侄兒們三天得吃多少糧食?他瞅一眼街巷裡看熱鬧的人,強撐著臉說:「那當然當然……」白嘉軒仍然豁朗他說,「你明天甭停,接著就拆牆,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門戶不緊沉喀!再說……我也搭手想重蓋房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