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鹿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白嘉軒來到白老六家的門口就僵住了。老六家狹窄的莊基上撐立著一排四間破舊的廈屋,沒有圍牆沒有柵欄是個敞風院子,一切全都一目瞭然,四間廈屋安著的四合門板全都關死了,不見燈火不見響動,白老六滾雪一樣的鼾聲從南邊那間廈屋衝出來,在敞風院子裡起伏。白嘉軒在那一刻渾身有一種癱軟的感覺。他走出老六家的敞風院子,似乎有一千雙手推著他疾步走上村子東頭的慢坡,瞅見了那孔平時連正眼瞧一眼的興致也沒有的窯洞:想到把他逼到這個齷齪角落來幹捉姦這種齷齪事的兒子,胸膛裡的憤怒和悲哀攪和得他痛苦不堪;他從慢道跨上窯院的平場,兩條腿失控地抖顫起來;他走到糊著一層黑麻紙的窯窗跟前,就聽見了裡頭悄聲低語著的狎呢聲息;白嘉軒在那一瞬間走到了生命的未日走到終點猛然狗似的朝前一縱,一腳踏到窗洞的門板上,咣噹一聲,自己同時也栽倒了。咣噹的響聲無異於一聲雪夜的雪鳴,把溫暖的窯洞裡火炕上的柔情蜜意震盪殆盡。孝文完全癱瘓,躺在炕上動彈不了,全身的筋骨裂碎斷折,只剩一身撐不起杆子的皮肉。那一聲炸雪響過便復歸靜寂。小娥從炕上溜下來,撅著光光的尻子貼著門縫往外瞧,朦朧的雪光裡不見異常,眼睛朝下一勾才瞅見門口雪地上倒臥著一團黑圪塔。她鬆了一口氣折回頭扶住炕邊,俯下身貼著孝文的耳朵說:「瓜蛋兒放心!一個要飯的凍硬栽倒到門口咧!」孝文忽地一聲躍起撥開被子,慌忙穿衣蹬褲,溜下炕來鉤上棉窩窩,一把拉開門閂,從那個倒臥門口的人身上跳過去;下了窯院的平聲蹺上慢道又進入村巷,他的心似才重新跳蕩起來。

小娥穿好衣裳走出窯門,看看倒在門口的那個倒霉鬼死了還是活著:她蹲下身摸摸那人的鼻口,剛剛觸到冷硬如鐵的鼻樑,突然嚇得倒吸一口氣跌坐在地上;從倒地者整齊的穿著和佝僂的身腰上,她辯認出族長來,哪裡是那個可憐棲惶的要飯老漢!小娥爬起來退回窯裡才感到了恐懼,急得在窯裡打轉轉。她聽到窯院裡的一聲咳嗽,立即跳出窯門奔過窯院擋住了從慢道上走下來的鹿子霖。小娥說:「糟了糟了!族長氣死……」鹿子霖朝著小娥手指的窯門口一瞅,折身蹺上窯院,站在倒地的白嘉軒身旁久久不語,象欣賞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隻獵物。小娥急得在他腰裡戳了一下:「咋辦哩咋辦哩?死了人咋辦呀?你還斯斯文文盯啥哩!」鹿子霖彎下腰,伸手摸一下白嘉軒的鼻口,直起腰來對小娥說:「放心放心放你一百二十條心。死不了,這人命長。」小娥急哮哮他說:「死不了也不得了!他倒在這兒咋辦哩?」鹿子霖說:「按說我把他背上送回去就完了,這樣一背反倒叫他叫我都轉不過彎子……好了,你去叫冷先生讓他想辦法,我應該裝成不知道這碼事。快去,小心時間長了真的死了就麻煩了。」小娥轉身跑出場院在去打冷先生,剛跑到慢坡下,鹿子霖又喊住她:「算了算了,還是我順路捎著揹回去。」小娥又奔回窯院。鹿子霖咬咬牙在心裡說「就是要叫你轉不開身躲不開臉,一丁點掩瞞的餘地都不留。看你下來怎麼辦?我非把你逼上‘轅門’不結。」他背起白嘉軒,告別小娥說:「還記著我給你說的那句話嗎?你幹得在行。」小娥知道那句話指的什麼:你能把孝文拉進懷裡,就是尿到他爺臉上了。她現在達到報復的目的卻沒有產生報復後的歡悅,被預料不及的嚴重後果嚇住了。她瞅著鹿子霖揹著白嘉軒移腳轉身,走出窯院,蹺進窯去關死了窯門,突然撲倒在炕上。

鹿子霖揹著白嘉軒走過白雪覆地的村巷,用腳踢響了白家的街門,對驚慌失措的仙草說:「先甭問……我也不曉得咋回事。先救人!」仙草的一針扎進人中,白嘉軒喉嚨裡咕咕響了一陣終於睜開眼睛,長嘆一聲又把眼睛問上了。鹿子霖裝作啥也不曉的憨相:「咋弄著哩嘉軒哥?咋著倒在黑娃的窯門口?」隨之就告辭了。

白嘉軒被妻子仙草一針扎活過來長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他固執地揮一揮手,制止了家中老少一片亂紛紛的噓寒問暖心誠意至關切,「你們都回去睡覺,讓我歇下。」說話時仍然閉著眼睛,屋裡只剩下仙草一個清靜下來,白嘉軒依然閉眼不睜靜靜的躺著。一切既已無法補救,必須採取最果斷最斬勁的手段,洗刷孝文給他和祖宗以及整個家族所塗抹的恥辱。他相信家人圍在炕前只能防礙他的決斷只能亂中添亂,因此毫不留情地揮手把他們趕開了。他就這麼躺著想著一絲不動,聽著公雞叫過一遍又叫過一遍,才咳嗽一聲坐了起來,對仙草說:「你把三哥叫來。」

鹿三在馬號裡十分納悶,嘉軒怎麼會倒在那個窯院裡?他咂著旱菸袋坐在炕邊,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蹺踏在炕邊上,胳膊時支在膝頭上吸著煙迷惑莫解。孝文低頭耷腦走進去,怯怯地靠在那面的槽幫上,他以為孝文和他一樣替嘉軒擔憂卻不知道孝文心裡有鬼。他很誠懇地勸孝文說:「甭傷心。你爸緩歇緩歇就好了。許是雪地裡走迷了。」孝文靠在槽幫上低垂著頭,他從小娥的窯洞溜回家中時萬分慶幸自己不該倒霉,摸著黑鑽進被窩,才覺得堵在喉嚨眼上的心回到原處;當他聽到敲門聲又看見鹿子霖揹著父親走進院裡時,雙膝一軟就跌坐在地上;這一切全都被父親的病勢暫掩蓋著。他除了死再無路可走,已經沒有力量活到天明,甚至連活到再見父親一面的時間也挨不下來。他覺得有必要向鹿三留下最後一句悔恨的話,於是就走進馬號來了。他抬起低垂到胸膛上的下巴說:「三叔,我要走呀!你日後給他說一句話,就說我說了‘我不是人’……」鹿三猛乍轉過頭撥出嘴裡的菸袋:「你說啥?」孝文說:「我做下丟臉事沒臉活人了!」鹿三於是就得到了嘉軒倒在窯洞門口的疑問的註釋。他從炕邊上挪下腿來,一步一步走到孝文跟前,鐵青著臉瞅著孝文耷拉著的腦袋,猛然掄開胳膊抽了兩隻掌,哆嗦著嘴唇「羞了先人……啥叫羞了先人?這就叫羞了先人了!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這兒仙草走了進來。鹿三盛怒未消跟仙草走進上房西屋,看見嘉軒就忍不住慨嘆:「嘉軒哇你好苦啊!」白嘉軒忍住了泛在眼眶裡的淚珠,說:「你知道發生啥事了?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說了。你現在收拾一下就起身,進山叫孝武回來,叫他立馬回來,就說我得下急症要嚥氣……」

懲罰孝文的舉動又一次震撼了白鹿原。懲罰的方式和格局如同前次,施刑之前重溫鄉約族規的程式由孝文的弟弟孝武來執行。

白孝武的出現恰當其時。他穿一件青色棉袍,挺直的腰板和他爸腰折以前一樣筆挺,體魄雄壯魁偉,肩膀寬厚臀部豐滿,比瘦削細俏的孝文氣派得多沉穩多了。白嘉軒仍然在臺階上安一把椅子坐著,孝武歸來及時替代了不爭氣的孝文的位置,也及時填充了他心中的虛空。孝武領湧完鄉約和族規的有關條款,走到父親跟前請示開始執行族規。白嘉軒從椅子上下來,蹺下臺階,從族人讓出的夾道里走過去,雙手背抄在佝僂著的腰背上。白嘉軒誰也不瞅,端直走到槐樹下,從地上抓起扎捆成束的一把酸棗棵子刺刷,這當兒有三四個人在他面前撲通撲通跪倒了,白嘉軒知道他們跪下想弄啥,毫不理睬,轉過身就把刺刷揚起來抽過去。孝文一聲慘叫接一聲慘叫,鮮血頓時漫染了臉頰。白嘉軒下手特狠,比上次抽打小娥和狗蛋還要狠過幾成。這個兒子丟了他的臉虧了他的心辜負了他對他的期望,他為他喪氣敗興的程度遠遠超過了被土匪打斷腰桿的劫難,他用刺刷抽擊這個孽種是洩恨是真打而不是在族人面前擺擺架式。白嘉軒咬著牙再次揚起刺刷,忘記了每人只能打一下的戒律,他的胳膊被人捉住了,一看竟是鹿子霖。

鹿子霖是那三四個下跪求情者中的一個。這個向族長跪諫的行動其實就是鹿子霖策劃的。他聽到孝武給他傳述的白嘉軒要懲罰孝文的決定以後,鄭重其事地找到白家,大聲吵著要白嘉軒取消這次施刑的舉動:「我敢說這根本不怪孝文!你也招不住這個折騰喀!」白嘉軒冷著臉心決如鐵:「鑼都敲了你還說這話做啥!你後晌能到祠堂來,就算給老哥賞光了。」鹿子霖後晌去祠堂裡在村巷裡痛心狠氣地抱怨幾個老漢:「你幾個老者難道都是石頭心恨?嘉軒要整孝文你們能忍心叫他整?為啥不勸他不阻擋他?這孝文比不得旁人咋能隨便用刷子打?」那幾個老漢被他熱誠的斥責弄得感動又愧悔,便策劃了這出跪諫的插曲。

鹿子霖從白嘉軒手裡奪下刺刷又撲通跪下了,說:「嘉軒哥!你不饒孝文我不起來!」白嘉軒冷著臉說:「我不受你的跪拜。誰的跪拜我今日都不受。誰愛跪誰就跪。孝武,往下行——」說罷,用手撩著袍杈兒走過人窩兒,重新在祠堂臺階的椅子上坐下來。白孝武從執刑具者手裡接過刺刷,照哥哥孝文赤裸的胸脯抽擊了一下,血流順著胸脯一條條拉下來……

如同祠堂院子裡的爭執在白家庭院裡也剛剛發生過。老孃白趙氏白吳氏以及兩個媳婦結成同盟,堅決反對白嘉軒懲罰孝文的毒刑,白趙氏勸不下兒子就罵起來:「你害死孝文你哪象個老子?你要把孝文捆到樹上我就脫光站到孝文前頭,你先用刺刷刷死我再刷死孝文!」仙草則用哭諫,兩個兒媳一齊求情。白嘉軒對誰也不鬆口,連一句話也不說,一任她們罵呀哭呀乞求呀絕不動心。直到第三天孝武和鹿三從山裡回來,白嘉軒把全體家庭成員叫到上房正廳,在祭桌前發焚香,然後徵求大家的意見:「有話對著先人的面說。」白趙氏白吳氏和孝文孝武的媳婦陳述了早已表明的態度,輪到至關重要的一個人白孝武了。白孝武站在祭桌前一字一板他說:「按族規辦。」奶奶白趙氏正愣著神兒,母親白吳氏的耳光已經抽到他臉上了。孝武瞅了一眼母親不惱也不愧。仍然面色不改。白嘉軒用惱怒的眼色制止了妻子白吳氏的輕舉妄動,轉過臉問孝武:「為啥?你說為啥?」白孝武沉穩他說:「這是白家的立身綱紀。爸你說的我不敢忘……」白嘉軒迫急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說:」著!忘了立家立身的綱紀,毀的不是一個孝文,白家都要毀了——」

白嘉軒從父親手裡繼承下來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頭的牛馬,有莊基地上的房屋,有隱藏在上牆裡和腳地下的用瓦罐裝著的黃貨和白貨,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財富,就是孝武複述給他的那個立家立身的綱紀。即使白嘉軒自己,對於家族最早的記憶也只能憑藉傳說,這個村莊和白氏家族的歷史太漫長太古老了,漫長古老得令它的後代無法弄清無法記憶。由白嘉軒上溯五輩,大約是白家家道中興的一個紀元的開始,那位先人在貧困凍餒中讀書自飭考得文舉,重整家業重修族規,是一個對白家近人家史族史具有決定性影響的人物,族人至今還常提起他的名字白修身。族史和家史雖然漫長,對本族和家庭具有重大影響的先人的名字還是留傳下來,湮沒的只是那些業績平平的名字。好幾代人以來,白家自己的家道則像棉衣裡的棉花套子,裝進棉衣裡縮了瓷了,拆開來彈一回又脹了發了;家業發時沒有發得田連阡陌屋瓦連片,家業衰時也沒弄到無立錐之地;有限的記憶不可懷疑的是,地裡沒斷過莊稼,槽頭沒斷過畜牲,囤裡沒斷過糧食,莊基地沒擴大也沒縮小。白嘉軒在孝文事發的短暫幾天裡除了思索這個意料不及的事件,更多地卻是追思家族的歷史和前賢,形成家庭這種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基本穩定狀態的原因,除了天災匪禍瘟疫以及父母官的貪廉諸種因素之外,根本的原由在於文舉人老爺爺創立的族規綱紀。他的立綱立身的綱紀似乎限制著家業的洪暴,也抑止預防了事業的破敗。無論家業上升或下滑,白家的族長地位沒有動搖過,白家作為族長身體力行族規所建樹的威望是貫穿始今的。一位族長在大旱之年領著族人打井累得吐血死,井臺上至今還可以看到被風化了的白克勤模糊的字跡。一位族長領著族人在打殺賊人中被刀劈成兩截,成為白鹿原一舉廓清異族壯舉的英雄。並非所有的族長都有偉跡,悄無聲息地平庸之輩也為數不少,甚至每隔一代兩代就會出一個敗家子族長,這是殃禍家族的大害必須儘早誅除不能手軟。……

白嘉軒聽到孝武的話,心裡捲起一汪熱流,激動得熱淚盈眶,此時此地正需要聽到這個話。白趙氏不甘心地反詰:「先人們都是通人性的好先人,誰也沒有你這樣心硬!」白嘉軒沉靜地說:「先人們裡頭沒出過這號瞎事。」孝文無可挽回地被推進祠堂捆到槐樹上了。

白嘉軒採取的第二個斷然措施是分家。白嘉軒決定只請大姐夫朱先生一個人監督分家,作為這種場合必不可缺的孩子的舅舅沒有被邀請,山裡距這兒太遠了。如果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置不妥,還怎麼給族人們門人村人說和了事?一切都經過周密的算計和精細的調配,分給孝文好地次地的搭配比例與全部土地優次的比例相一致,按說長子應占廳房東屋,但那需得雙親謝世以後,白嘉軒健在白趙氏也健在,白嘉軒尚不能住進廳房東屋而只能居住西屋。再考慮到生產生活的方便,白嘉軒決定把門房的東屋和西屋分給孝文,當中明間作為甬道屬家庭公有。儲存的黃貨白貨白嘉軒閉口不提,那是家庭積蓄,除非異常重大的情變不能挪動,這些蓄存的交待當在他蹬腿嚥氣之前,現在誰也不得過問。白孝文的臉面被藥布包扎著不露真相,只是點頭,伸出結著血痴的右手在契約上按下了指印。朱先生笑著重複了一句:「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養個黃牛慢慢搞。」這幾句廣為流傳的朱先生名言,白嘉軒和兒子們其實才頭一次從創造者本人口中聽到。朱先生對孝文的過失沒有嚴詞斥訓,懸筆寫下兩個字的條幅:慎獨。

鹿子霖在懲罰孝文那天晚上到神禾村喝了酒。他跪在地上為孝文求情的行動雖然失敗,卻獲得了許多人的欽敬,也把這件花案的製造者隱蔽得更嚴密了。為了顯示真誠,他就那麼一直跪下去直到行刑結束。白嘉軒從祠堂臺上慌慌匆匆扭動著狗一樣的腰身走過來,雙手扶起他,又扶起一同跪著的三個老者說:「你們的寬恩厚德我領了!」鹿子霖演完這場戲就去神禾村找幾個相好喝酒去了,這一晚喝得酣暢淋漓,於午夜時分走回白鹿村,從村子東頭的慢道上下來,撲騰撲騰走到窖洞口拍響了門板,小娥問誰敲門。鹿子霖大聲說:「問啥哩還問啥哩?你哥你叔你大大我嘛!「他喝得太多有點失控,陰謀的完全實施所產生的歡欣得意也有點難以控制,該是他和同謀者小娥一起品味這出精彩戲曲兒的時候了。門閂滑動一聲,鹿子霖迫不及待撒著酒狂推門而入,把正趴到炕邊上的小娥攬住。小娥一抖一甩鑽進被窩。鹿子霖笑笑才意識到小娥棉襖是披在肩上的。鹿子霖倚在炕邊上解衣脫襪,一邊說:大的親蛋蛋呀!你給你出了氣也給大飾了臉,咱倆的氣兒出了,仇報了,該受活受活啦!今黑大大全部依你,你說咋著大就咋著,你要咋樣兒就咋樣兒,你要騎馬大就馱上你遊,你要大當王八大就給你趴下旋磨……」說著剝脫了衣裳鑽進被窩。小娥卻問:「吃著屙下的喝我尿下的你願意不願意?」鹿子霖笑嘻嘻地念起狗蛋創作的讚美詩:「寧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裡打下的,寧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壺裡倒下的……大願意。」鹿子霖的手被擋住了。小娥說:「你剛才說今黑依我,我還沒說咋樣哩,你就胡騷情起來?你先安安生生睡著,我有話問你,孝文捱得重不重?」

「重。」

「頭一刷子誰打的?」

「他爸嘛!還能有誰?族長嘛!」

「聽說老二回來了?」

「回來了。這貨看去還是個硬傢伙。」

「孝文傷勢咋樣?」

「還用問!臉上沒皮兒了。」

「孝文尋冷先生看了沒看?」

「你操這些閒心開啥?」

小娥不吭聲。懲罰孝文的那天后晌,小娥聽到村巷裡頭的鑼聲和吃喝聲,渾身抽筋頭皮發麻雙腿綿軟,在窯洞裡坐不住了。她達到了報復的目的卻享受不到報復的快活。在她懷著惡毒的目的把孝文拖進磚瓦窯以後驚奇地發現世上竟有孝文這種奇怪男人,勒上褲子行了解開褲帶兒又不行了,當時她覺得奇異也覺得好笑,後來孝文遵照她規示的日程鑽進她的窯洞來過多回,仍然是那個樣子;她看著他每一次興沖沖地又顯得賊偷鬼氣兒來到窯洞,回回都是敗興地離去,就忍不住同情這個可憐人兒說:「算你乾脆甭來了。」孝文苦笑著說:「我也想咱們本事算了甭去了,可又忍不住就來咧!」直到白嘉軒氣昏死在窯洞門外雪地的那一晚,孝文尚未直入過她的已經不再貴重的身體……她在窯洞裡坐不住也立不住,裝作扯柴禾走到窯院邊沿的麥秸垛跟前,耳朵逮著本村中的動靜,偶爾可以聽見人們湧向祠堂路上的一句對話。她現在想到孝文在她窯裡炕上的那種慌亂不再覺得可笑。反而意識到他確實是個幹不了壞事的好人。她努力回想孝文領著族人把她打的血肉模糊的情景,以期重新燃起仇恨,用這種一報還一報的復仇行為的合理性來穩定心態。其結果卻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呻吟著,我這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

鹿子霖不耐煩他說:「還提孝文孝文做啥?該受的罪讓他受去吧!咱們今黑熱熱火弄一場!」小娥說:「好呀——對呀!」說著就躍上鹿子霖的腰腹往下一蹲。鹿子霖嘻嘻笑著呻吟一聲:「唉喲喲!親蛋蛋你輕一點……差點把大大的腸子肝花蹲爛了!」小娥又縱蹲到他的胸脯上。鹿子霖噓喚著:「親蛋蛋你把大的肋條兒蹲斷了!」鹿子霖正陶醉在歡愉之中,感到臉上一陣溼熱,小娥把尿尿到他臉上了。鹿子霖翻身坐起,一巴掌煽到小娥臉上:「婊子!你……」小娥問:「你剛才不是說了今黑由我想咋樣就忘了自個姓啥為老幾了?給你根麥草就當柺棍拄哩!婊子!跟我說話弄事看向著!我跟你不在一杆秤桿兒上排著!」小娥跳起來:「你在佛爺殿裡供著我在土地堂地蜷著;你在天上飛著我在澇池青泥裡頭鑽著;你在保障所人五人六我在爛窯裡開婊子店窯子院!你是佛爺你是天神你是人五人六的鄉約,你鑽到我婊子窯裡來做做啥!你逛窯子還想成神成佛?你厲害咱倆現在就這麼光溜溜到白鹿鎮街道上走一回,看看人唾我還是唾你?」鹿子霖慌忙穿起衣褲連連禁斥著:「你瘋了你瘋了咧!你再喊我殺了你!」卻不見小娥收斂就慌匆匆跳下炕奪門出窯。小娥在窯門口跟蹤罵著:「鹿鄉約你記著我也記著,我尿到你臉上咧,我給鄉約尿下一臉!」